阿豪走了。
他将自己变成了一只飞鸟,从医院七楼的窗口跃下。经过短暂的飞翔后,他折断了羽翼,永久地长眠。
当几人看到阿豪的时候,他已经被盖上了白布单。那么冰冷的颜色,薄薄的一层布,却阻隔在生人与死者之间,永远不能逾越。
尹洛曦第一次觉得生与死之间的距离这么近,人的生命是如此脆弱。
在此之前,郁姐亲手将一个儿子送进了牢狱,而现在,她失去了另一个儿子。
郁姐扑倒在阿豪已经冰冷的身体上哭得痛不欲生,几度晕了过去。几个护士拉着她,都无法将她从阿豪的遗体上拉开。尹洛曦看着分外不忍,转过头不忍心再看,眼泪也落了下来。
节哀顺变。这四个字说出来那么容易,然而真正遇到了至亲之人逝去的时候,谁又能够做到呢?
一个人的痛苦,没有任何人能够感同身受。
阿豪是趁着护工出去给他打饭的时候一跃而下的,窗口就在他的病床旁边。身上伤痕累累,令人不忍直视,医生说他可能是不堪忍受痛苦,所以选择了断。在此之前,医生也下过定论,他的两腿已经残疾,将再也站不起来。
无法站立,所以他选择飞翔。
这纵身的一跃,用鲜血染成的翅膀,用生命祭奠的青春!
整理遗物的时候,尹洛曦在他的枕头下面发现了一封遗书,字很多,内容很长。阿豪没有上过什么学,字写得并不好看,可是看得出他写得很认真,很郑重。大部分的字迹是工整的,在有些地方却忽然凌乱起来,甚至可以通过那些颤抖的笔画感受得到拿笔的人那时正在经历怎样的痛苦。
遗书的内容,大都关于一个人——邓珂。
阿豪把他如何受制于邓珂,如何受命于他用非法的手段为他扩张势力,如何挟持尹洛曦,从而开始这一连环的圈套,最终陷害他的竞争对手杨杰。
先前许诺始终不明白最初那天在夜里假意向他借打火机、实则给他指路的人是谁,为什么会知道他想要做什么,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那正是邓珂的人,一方面监视阿豪阿伟两兄弟,一方面看后面有没有人追来。当看到许诺的时候,在打电话询问了邓珂的意见以后,这个人告诉给了许诺尹洛曦的去向,这时候她和徐伯之间的事情已经谈完。
如果欧远看到他,会发现这就是当初那天引诱他去飙车的那个“朋友”——白平。
白平表面上是欧远的朋友,实则是邓珂的人,想尽一切办法接近欧远,监视他的举动。但是欧远由于家庭的原因,加之受到父亲的告诫,所以并不轻易相信任何人,很少有人能了解到他的全部,也正是因为这样,欧远的内心是脆弱的,所以他故意在欧远心情极差的时候带他去飚车。
欧远不知道,他车子的刹车在那之前被人动了一点手脚,出了事故之后又悄然恢复,所以从表面上看不出丝毫痕迹。做这些事情的,正是白平。
这个计谋的目的原本是除掉欧远,却没想到阴差阳错地伤了尹洛曦,邓珂他们于是将计就计,设计了一出让尹洛曦去寻找杨公子的戏码。目的在于让尹洛曦发现自己身边的欧远就是当初撞伤她的人,继而激起她的怒火,将这件事公诸于媒体,那么杨杰公司的声誉就必定会受到极大的影响。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尹洛曦并没有这样做,与此相反,她发觉了邓珂接近自己是有目的的,反而对他多了一层戒备。
事实上,那个在飙车场故意在尹洛曦面前叫欧远“杨公子”的人,还有那个假装无意说起沈小蔻的事正是欧远所为的人,都是邓珂的主张、白平的安排。同样,也是白平为欧远提出了找人去吓唬吓唬沈小蔻的主意。但欧远不知道的是,白平买通了欧远找来的那两个人,告诉他们要来真的,而非做戏,没想到这个计谋在关键时刻被尹洛曦碰巧撞上,救了沈小蔻,而沈小蔻后来又告诉了尹洛曦关于阿豪的一些事情,从此使原先一直隐藏在幕后的邓珂露出了水面。
几天前车祸的那一刹那,当那辆车撞上来的一瞬间,他看到坐在驾驶位上的人正是白平,就立刻明白真正要杀他的人就是邓珂。这一切,他也写在了遗书里。
他好恨,恨邓珂毁了他的一生!当要利用他的时候,邓珂不择手段地拉拢他;当他成为障碍的时候,又毫不留情地要除掉他!
他好恨!
当知道自己此生再也无法站立起来的时候,他的心已经死了。他的家庭本就贫困,父亲早年失踪,奶奶患有疾病,只靠年纪已经大了的母亲苦苦支撑,他不能再给这窘迫的家境雪上加霜,不能成为家人的负担,所以,他选择永远地离开。
他写道:“我是一个背负了太多罪孽的人,我太脏了,不配留在这个世界……”
阿豪是个心狠的人,对别人,更对自己。然而在遗书的最后,他的话语里却流露出了从来都没有过的柔软。
他嘱托弟弟要照顾好妈妈和奶奶,听妈妈的话,不要和她吵架,还要多带奶奶出去散步,和她说说话……他们的爸爸在两人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他告诉弟弟如果以后遇到了爸爸,记得带他来看看自己。
看到这里,尹洛曦的心里无比沉重,无比难过。然而尹洛曦发现,在那件事中,阿豪始终没有提到他的弟弟阿伟,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阿伟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尹洛曦明白他的用意,阿豪是想保护自己的弟弟,他在弟弟身上寄予了那么重的寄托,将家里日后的一切都托付给了他。如果他知道阿伟做了什么,知道他已经因为一时冲动而犯了大错,心里该多么难过。
所有曾经掩埋在黑暗中的一切,此刻因为阿豪的这封遗书而全部露出了水面。然而,事情可以找回真相,但逝去的人,却永远回不来了。
逝者已矣,痛苦,却要由活着的人来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