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过去了,段绣并没有醒过来,医生也查不出他为何昏厥不醒,利尔心中越来越没底,感觉事情太过蹊跷,便想起了茅茗。倘若茅茗在,或许他有办法,上次利尔生病,是茅茗帮他驱赶了藏在住宅里的阴魂,这次段绣一病不起,恐怕和阴魂脱不了干系,何况段绣在晕厥前说看见一个女人,他在想起那个女人时惶恐万分才导致的昏厥,这么一联系,也就八九不离十了。可又想起日前刚因为茅茗隐瞒事实,已经闹翻,又觉得请茅茗来看不太合适,于是想起了毕竟。
乐于本来对照顾这个光睡不醒的家伙很是厌烦,就时不时调戏一起照顾段绣的歆儿来:“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朋友吧。”歆儿一边哭一边答。
“朋友啊,朋友你哭得这么伤心?该不会是男朋友吧?哈哈哈!”乐于这么一说,歆儿羞臊得小脸通红,不敢言语了。
这样的调戏让乐于不觉得那么无聊了,可一不调戏歆儿,就觉得满医院的味道让她胸中郁闷,领导安排的活儿实在没意思,烦闷就让她想起毕竟:“如果毕竟生病了,陪在他身边,该不会也这么无聊吧?”
正自嘲着,利尔打电话过来说:“乐于,这小子醒了吗?”
“没呢,一直睡着。”乐于无精打采地说。
“这事恐怕蹊跷,这样吧,我一会把毕竟的联系方式发给你,你找毕竟过去看看,或许他有办法。”利尔说。
乐于一听毕竟,顿时活跃起来,笑容立刻出现在脸上,满口答应:“好啊,好啊,我也是这样想的呢!”
乐于给毕竟打了电话,电话那头没有接听,心中安慰道:“或许毕竟有不接陌生来电的习惯吧。”于是又拨了过去,一连几次都是无人接听,心情变得低落,便发了一条短信过去,告诉他自己是谁,找他有事,一时仍旧没有回应。
乐于又告知了利尔情况,利尔又把毕竟的居住地址告诉了乐于,让她替自己办好这事,乐于欣然接受。
来到毕竟家门口,一股清幽的气息从里面铺面而来,置身门外已经能感受到里面一股释然的清净,心想着世外高人的地方果然与众不同。
乐于敲了一会儿门,无人应答,又敲了一会儿门还是无人应答,便失落地走了,心中满是疑惑,他会去哪儿呢?
原来前段时间至今,毕竟并不在市里,而是去了十四街三十九号。
前些日子老太太病着了,毕竟顾念老人家身世可怜,万分同情,便充当起照顾老人家的小义工,接连着几天给老人家端水洗脸洗脚,日常起居照应地妥妥当当,老太太见毕竟耿直仁厚,也亲切地跟他谈过去的事儿,很是聊得开。
“这年头,各自忙各自的都忙不过来,像你这样照顾别人的,确实少见,可惜我瞎了眼睛,要不然能看看你长啥模样,这辈子也算开眼了。”老太太特别喜欢毕竟,一个劲夸他。
“哪里,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您老身子又不便,为什么不去养老院呢?”毕竟问。
“这房子是我儿赚钱买的房,住在这里我心里踏实,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也不是没想过住养老院,可无论哪里的养老院我都住不习惯,好像魂儿丢了似的。住在这我很好,有时感觉我儿就在我身边一样踏实。”老太太缓缓说着,又想起他死去多年的儿子。
“您很爱您的儿子。”毕竟说。
“是啊,我儿从小没有爹,跟着我苦了一辈子,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他不计较这些,反而说要报答我一辈子。他从小就在建筑工地干活,如今写尔特八号高楼大厦,半数都有我儿的汗水。后来他们老板见他憨厚老实,就领着他去开矿,说能赚大钱,以为苦日子终于到头了。谁知从此就再也没有回来。”说着,老人家的眼睛里都是泪水。
毕竟无话,感念着她们母子情深,又是感叹又是惋惜,心中想着:“小黑不舍离开人间,恐怕也是放不下老人家吧。”
夜已深,老太恐毕竟回家不便,于是让毕竟留宿一晚,毕竟只好答应,心下唏嘘不已:“这下晚上又该遇到老朋友了!”
已然到了凌晨,老太太早已睡下,黑暗里一双黑暗的眼睛深情款款地看着老太太,不是别人,正是小黑。
当毕竟睁开眼睛看着小黑的时候,小黑的眼神其实是不安的。
小黑下意识地要逃,毕竟给他一种难以靠近的感觉,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过于阳刚,他的眼神过于犀利灼热,这些都是小黑无法承受的。
“为什么流连世间,还不离去!”毕竟问。
小黑只管逃走,不予理会。凡人惧怕鬼怪,鬼怪惧怕毕竟,毕竟不是寻常人,这是个奇怪的定律。
小黑回到了熊背山,那里小白和眼睛正聊着潇洒走人间的过往辉煌,如何抽烟吸毒,如何吃遍天下,什么猴头蛇肉在小白的人生里都是微不足道的一丁点。
小黑倒是变得沉闷不堪起来,他对着眼睛说:“我带你挖过矿,搬过砖,吃了人间的各种苦,如果你要再跟着我体验母子分离,妻离子散的悲剧,这样的人生你就不能再苦了。虽然我依然毫无知觉,可是这能带给我前世的回想,就好比重温过上辈子一样。“
“可我觉得还是无痛无痒。“眼睛说。
“小白啊,你也多带带他,出去体验你奢靡的一生,不要光说。“小黑对着小白说。
“我们是鬼不是人,怎么能体验到人的感觉,奢靡的人生早就一去不复返了,何必拿着一个形式去捕捉根本无法捕捉到的内容呢?挖矿搬砖眼睛有感觉吗?没有,风流快活眼睛照样不会有感觉的,何必拘泥一个形式,‘自欺欺鬼‘呢?“小白说。
“‘自欺欺鬼’?原来我做的都是‘自欺欺鬼‘?“小黑看起来无法自信的样子,游离在人间做鬼的这些日子,小白却定义为自欺欺鬼,这让小黑陷入绝望。
小黑才意识到,似乎自己这个状态的存在,自己对母亲并没有任何影响,自己只是一个母亲死了几年的儿子,一个永远的过去式。
小黑看起来低沉,一方面看到母亲年事已高,身体大不如从前,也许某一天真的走了,自己了了牵挂,从此便再无存在于人世间的理由了,想到这,就觉得小白和眼睛的这段陪伴似乎有一种久违的亲和感。
所以近几日小黑总是神情恍惚,说话也让小白觉得怪怪的。
小白对眼睛调侃:“你看小黑蔫不拉几的样子,呵呵,肯定是被毕竟吓傻了。“
“是的吧!“眼睛说。
“随你们说,但愿我不在了,你们还能像现在一样开玩笑。“小黑说。
这时,黑暗里传来照明,让几位紧张起来。
小黑小白和眼睛收起笑,看着山洞的洞口,只觉得一股浓浓的热流仿佛大军压境,难以抵抗,又仿佛黎明到来,让一切牛鬼蛇神胆战心惊,他们几个细细一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毕竟。
毕竟循着同位素追踪而来,眼前的几位毕竟不陌生,笑着看着他们,没有一丝恐惧。
“或许你可以和我聊聊,八年前的熊背山惨案。“毕竟说。
小白听着他的声音,深感不适,便下意识地逃窜,拉着小黑喊他快跑,眼睛看到毕竟却不害怕,反而幻化成小孩的样子。小黑拒绝了跟着小白逃窜,于是小白拉着小孩消失不见了。
只剩下了小黑,和毕竟相对而立,这是小黑如此近距离靠近一个充满能量的人,他感觉自己要被强大的磁场撕裂,然而小黑并没有要逃。
“也许你猜测的都是对的,可你依然什么都无法改变!“小黑变得凌厉和恐怖,粗鲁的嗓音歇斯底里,缓缓地又补充道。
“不试怎么知道呢?”毕竟的眼神里充满希望。
“人类犯下的错掩盖不了,恶果逃脱不掉!是人类要毁灭自己,而不是我们!”小黑怒吼道。
毕竟听他这么一说,的确和自己的想法没多大出入,心中默认如此,却又无可奈何。
“谢谢你在我母亲生命的尽头里的陪伴!”小黑说完,便倏尔不见。
次日晚上,十四街三十九号的老太太驾鹤归西,小黑如同心灵感召一般来到老人家身边,已然无力回天。
小黑突然出现在二街区王明的房间里。
王明此刻正鼾声连连,静谧的空气透着深秋的凉意,外面的阔叶枯黄落地,一股风儿卷起,硬生生支起叶身又无可奈何的落地,等到了冬天,这些枯黄的叶子变成泥土风沙,飘在天空的时候,散落各地,埋在地下的种子就会悄悄地吸收生长,到了春天破土而出,到了夏天艳极一时,到了秋天,也即此刻,飘散满地,然后无休止地循环,一年又一年。
一片落叶从窗户外飘进来,砸在王明脸上,王明下意识地抓了抓,又被敏感的神经惊吓起来,生意人总是睡不好觉,他们的神经似乎比常人更纤细一些。
王明一眼看到床前黑乎乎的小黑,只见小黑的眼睛里充满仇恨。
王明似乎想起多年前,在熊背山矿井里坍塌后被压着的众人。他们大多数当场死了,有几个重伤的,看起来也将不久于人世了。
王明注意到一个黑乎乎的身子,他极度渴望地呼救,希望拉他一把,给他重生的机会,那个眼神充满期待。
“掩埋了吧!”王明对手下们说。
王明再次看了看下面的死伤情形,那个黑乎乎的身子,他极度挣扎,撕心裂肺地吼叫,那个眼神里充满绝望和仇恨。
那种仇恨和床前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王明此刻心惊肉跳地。
小黑嘴脸狰狞,用极度扭曲的声音发出最后两声嘶吼:“啊啊……”
然后黑黑的身子慢慢消失,变得透明,化作一个光点,化作天上的一颗星星,反正从此再也不会出现了。
王明大惊失色,晕过去了。
同一时刻,毕竟当时正在家中研究小黑,只见笔记本里,追踪小黑的信号突然全然消失了,留下空空如也的屏幕。毕竟一看,心下大概明白了个所以,长长叹了一口气。
若无牵绊,何来孽缘?牵绊没了,烟消云散。心下感慨万千,他深深地知道,尽管小黑灰飞烟灭了,写尔特人们并不会从此安宁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