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七点,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手机铃声突然拼命地响了起来。我拿起手机,立即接听。
电话是张曼尼打来的:“嫂子,我哥他……”
我紧张地说:“曼尼,四同怎么了?”
接着,我就听见曼尼的哭声。
我大声对着手机叫:“曼尼,四同怎么了,你说话?”
我的声音几乎是咆哮的,把我亲爸和后妈吵醒了,两个人一起冲到我房间里:“慕容,四同怎么了?”
忽然,我丢下手机,大声哭了起来:“爸、妈,四同一定不行了,我要去医院……”
我亲爸拿起手机,听见的只是曼尼悲痛的哭声,他对着手机说:“怎么回事?冷静点,你说话。”
张曼尼终于断断续续地说:“我哥走了……”
我亲爸听见噩耗,立即动手,与我后妈带着我和壹壹直接打车奔到医院。到了军区总院特护病房,四同的床已经空荡荡的了。我一阵眩晕,昏死过去。
等我被一群人唤醒的时候,已经是十分钟以后的事情了,我后妈掐着我的人中在喊:“慕容,你不能这样,你还有壹壹需要你啊。”
我舒了一口长气,放声大哭,眼泪落了一地。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你以为可以再见面的,有些事你以为可以一直继续,然而,也许在你转身的那个刹那,你却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当太阳落下又升起的时候,一不小心就再也回不去了。我们的生命经历,完全是我们自己造就的。我们的一思一念,都在造就我们的过去和未来。
四同走了,走得那么毅然决然,他甚至连儿子的面也没有见到。医院的死亡诊断结果只有一行字:车祸造成大脑脑干细胞损伤,长期低烧引发肺部感染,气管壁溃疡及穿孔。
四同的灵堂是在仙林设的,客厅收拾一空,放上了四同的照片,摆上了香炉。我点燃三炷香,对着四同的遗像鞠了三个躬。
四同他亲爸老多了,两个月来,他的头发白了很多。四同他亲妈坐在凳子上一言不发,神情悲哀。
张曼尼两只眼睛哭得像蟠桃一样,她一直跪在地上,给四同烧纸。刘立恒在挂帐子,写挽联,我后妈跑前跑后地招呼客人,端茶敬烟。
壹壹很安静,睡在屋子里的小床上。偶尔哭声响起,他会睁大眼睛看看四周,或者皱起眉头。
灵堂在家里设置了两天,到了第三天,清晨七点,所有的亲戚朋友都来了,家里留了两个老人,其他的人一起去了火葬场。
出门后,张曼尼把香炉砸在马路上,我捧着四同的遗像,走在最前面。我和四同持续一年多的婚姻,在今天寿终正寝了。
从今天开始,我和壹壹就是孤儿寡母了。我的心里很悲哀,和四同结婚后,我只过了半年的幸福生活,接着就是四同的背叛。
婚姻对我来说,好比甘蔗的最前端那一小节,刚刚啃到一丝甜味儿,就发现里面已经黑了。最可怜的是壹壹,刚刚来到人世,就没有了父亲。
在婚姻里和四同死磕的结果,就是一个字:惨。四同安静地躺在水晶棺里,周围是花圈和挽联。哀乐响起的时候,洪振业以服装厂总经理的代理人身份致悼词。
悼词完毕后,所有的人面对四同的遗像三鞠躬。在和四同告别的时候,我努力看清楚他的容貌,以免日后想起来的时候,会模糊了自己的记忆。
我一边看,一边哭,我后妈一直搀扶着我,走到一半,因为悲伤过度,我终于昏厥过去。
刘立恒眼尖手快,一步冲上前,抱住了我。我闭着眼睛,不省人事,脸上挂满了泪水,倒在刘立恒的怀里。我后妈看着我,一直跟着流泪。
张曼尼跟在告别人群的后面走,走到四同的水晶棺的时候,一下子扑了上去:“哥,你醒醒啊,我是曼尼,哥……”
洪振业一把拉过张曼尼,抱住她:“曼尼,冷静点,人死不能复生。”
张曼尼又哭又跳:“哥,你睁开眼睛看看曼尼,哥啊……”
洪振业抱紧张曼尼,朝前走,让后面的人跟上来。队伍慢慢蠕动着,张曼尼继续走了几步,就瘫倒在洪振业的怀里。
告别大厅里一片混乱,哭声阵阵。洪振业急忙把张曼尼抱到外面的阴凉处,找个石凳坐下,把她放倒在自己的胸前,给她喝矿泉水。
洪振业不断地掐着张曼尼的人中,四同他后妈跟在一边着急。过了半晌,张曼尼渐渐苏醒过来,恢复了意识,闭着眼睛继续哭:“哥,你走了,我怎么办啊?”
洪振业安慰道:“四同走了,还有我呢……”
张曼尼睁开眼睛,一眼看见洪振业,羞得无地自容。她一直以为是刘立恒抱着她,没想到竟然是洪振业:“立恒呢?”
洪振业回答:“立恒在照顾你嫂子。”
此刻,刘立恒在休息大厅里,正手忙脚乱地抱着我,找到一条躺椅,把我的身体平放在上面。
我后妈在一边看着我,急得直哭:“慕容,你不能这样,你得为壹壹想一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醒了过来。醒来后,我一眼看见那双桃花眼,正焦虑地看着我。
我虚弱地说:“立恒,我没事儿了,谢谢你,你去照顾曼尼。”
刘立恒没有动,用一双迷死人的桃花眼看着我:“慕容,你这里更需要我。”
我的心被猛地蛰了一下,不再做声了。这时,后妈从包里拿出一粒糖果,让我含在嘴里:“慕容,补充点糖分,你不能再哭了,再哭把奶水哭回去了,壹壹要可怜死了。”
我“嗯”了一声,抽泣着,把嘴张开。糖果进嘴后,我的神智清楚了一点,是的,后妈说得对,我不能再哭了。
四同是我生命中的一节甘蔗,当这节甘蔗完成了从甜到苦的历史使命,我和这节甘蔗之间的故事便结束了。
一个女人,一生中会出现无数根甘蔗,我们女人总是在挑选甜度最甜、长度最长、质地最好的那根。然而,我们最不能选择的就是甘蔗的内心,因为我们的肉眼看不到。
我开始安静下来,按照我后妈说的,如果我把奶水哭没了,壹壹真的就要遭罪了。
两个钟头后,四同的骨灰盒取了出来。四同的墓地在青龙寺,是洪振业以服装厂的名义操办购买的。
这是一个单穴墓,购买墓地前,洪振业特别征求过四同他亲爸和亲妈的意见。四同他亲爸说:“慕容年轻,以后还要嫁人的,给四同买个单穴墓就行了。”
青龙寺在南京东郊,前面水后靠山,地理环境相当好,地价是现有公墓中最高的。洪振业选择这块地,有个考虑,这里的风水比较好,来这里买地的,基本上都是私营业主和企业领导的家属。
给四同选择一块风水宝地,是洪振业唯一可以做到的事情。青龙寺的墓地是洪振业和四同他亲爸两个人一起去看的,四同的墓地位置在正中间,面向东方。
站在四同的墓地前,我的情绪稳定了一些。我把鲜花撒在四同的墓碑前,从后妈的手里抱过壹壹。
我抱着壹壹对四同说:“四同,你安心地在这里休息吧,我会好好培养我们的儿子,放心。”
壹壹在我的怀里,很乖。张曼尼站在我身边,戴着一副墨镜,她的眼睛哭肿了,用眼镜遮挡着。
刘立恒和洪振业靠在一起,所有的人面色凝重。四同他亲妈哭得最伤心,儿子没了,孙子又不跟四同姓,她的灵魂一下子就被掏空了。
四同作为儿子、丈夫、父亲,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都占据着重要的位置。四同他亲妈的绝望情绪笼罩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我们的绝望不见得比她少。
一年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在这一年里,我嫁给了四同,从喜到悲,发生了这么大的人间悲喜剧,是我自己也未曾预料到的。
洪振业选择的这块墓地,我很满意,有青山绿水陪伴着四同,四同的灵魂是不会寂寞的,我满足了。
从墓地回来后,我从头到尾梳理了一下自己的头绪,我的眼泪,可以说已经哭干了。
四同曾经辜负过我,这也许是我不再那么心痛的理由。在四同离开的日子里,壹壹成了我的支撑和灵魂。
刘立恒像一日三餐一样,每天早中晚会给我来三条信息,信息的字不多,但是,看了让我揪心和无所适从。
“慕容,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人,还是你。”这个是每天都会重复的信息,也最让我揪心。
“壹壹好玩吗?会翻身了吗?”这个是经常发的,也最让我高兴。
“立秋节气已经过了,晚上睡觉不要着凉了,多照顾好自己。”这个信息晚上发得最多,是让我心里温暖、却又让我最难回复的信息。
刘立恒现在是张曼尼的男朋友,他每天发信息过来,不是我希望看到的。如果说四同代表了我的过去,那么刘立恒就代表我早已过去的梦。
每天接到信息后,我恳求刘立恒不要继续发送信息:“我和壹壹很好,谢谢你,曼尼更需要你的照顾,以后不要天天给我发信息了。”
刘立恒也不回复,依旧一日三条信息,雷打不动。渐渐地,我也不回复了。四同离开后半个月,我的心态已经恢复了常态,很多时候,我只是觉得四同去外地出差了,很快还会回来的。
仙林的家,每天还是比较热闹的,四同他亲爸和后妈隔三差五地过来,不是给我带好吃的,就是给壹壹买好多花花绿绿的玩具。
很多时候,家里还和四同在世的时候一样。我亲爸和后妈把市区的房子出租了,直接住到了仙林,照顾我和壹壹的生活起居。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是因祸得福。我和四同之间的恩怨已经了结,我再也没有操过四同祖宗二十八万代了,甚至连一万代也没有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