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蝉音渐骤。乡民们都已进入安眠,除了打更的伙计,街头巷尾早已看不到其他人。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打更的伙计“邦邦邦”敲了三记,说明已经到了子时。
“竟然已经这个时辰了,都是为了救那个淫……那个小子,不然我肯定已经完成了任务,回大营睡觉了!真不该同情心泛滥!”打更的伙计一定想不到,在他敲完子时的三更过后,某个阴暗的角落,一个少女正在咬牙切齿地碎碎念。
不然,他大概会大喊“抓毛贼”吧。
少女自语了几句后,抬头看着不远处唯一的一户还亮着烛火的宅院,又重新变地凝重起来。她穿着深紫色的紧身衣,戴着面罩,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却能通过她露在外面的眼睛,看到一丝冷峻而清明的光彩。
只看眼睛形状的话,是个美人啊。
……
少女没有走大道,而是跃过一家又一家的房顶,她身姿苗条,步伐也十分地轻盈,双足落在瓦片上,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不多时,便落在了那户亮着烛火的宅院门前。
她当然不是什么毛贼飞贼,而是帝国镇西军的一位监察队长,之所以不走大路却要飞檐走壁,只是因为走大街要拐来拐去,远不如从房顶上走直线来得轻松。理所当然的,这户从外围看起来就大得吓人的院子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家,而是她此次要调查的目标。
通过近一个月的查探,她已经找到足够的证据证明这里的主人——铁掌帮,便是之前截了镇西军发住帝都军情的嫌犯。
看不到明显跳跃的动作,少女似乎只是轻轻一踮脚尖,便像无视了大地的引力一般,腾起一丈多高,翻过院墙,落入了院内。院子极大,正房之后的庭院宽敞到可以摆下一个戏园子,火光便是从这里传出。
于是,趴在正房屋顶的少女,就真的看见了一个大台子,以及落座在台子下的数十位“观众”。
这显然不是在唱戏,高台正中挺着一张虎皮长椅,长椅两侧各站着一名粗旷的壮汉,端坐其中的,是一个右侧脸上竖着一道半尺长疤痕的中年男人。根据资料少女可以断定,这个男人便是铁掌帮主,成世离。
“这次能成功截住军情,大伙的表现很好,”成世离的嗓音低沉而沙哑,让人不自觉地感到一股威严,“大人的计划已经在暗地里实施了数年,这些年来,大人卧薪尝胆,不断积攒着力量,再不要多久,他便会来到台前。”
话罢,台下的帮众们从略有嘈杂变得一片寂静,似乎在等待某种高潮的来临。
成世离突然站起来,面颊上的疤痕在火光的照映下显得有些狰狞。他双手举起,大声高呼:“他将会成为帝国最至高无上的人!而我们,作为大人的得力帮手,我们的前途将无限光明!”
“大人万岁!大人万岁!”人们纷纷站了起来,举起手中的刀枪剑棍,振臂高呼,现场已经变得狂热了起来。
少女的眉头好看地皱了起来,敢劫军情匪寇料想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如此看来这些人果然是要造反!
不过,他们口中的大人,究竟是何人?少女不禁想到了这段时间渐渐风起的一个传闻,念头刚闪过,她便摇摇头,自语道:“笨阿篱,你想什么呢,怎么可能会是他。”
原来这个少女的名字叫阿篱。
作为监察队长,面对叛乱是然是要第一时间通知大军前来围剿。她从腰间的行囊从取出信号弹,点燃引信,“咻”的一声,一道明黄色的烟火升上半空,然后炸裂开来。
军中的信号弹,分为红黄绿三色,依色彩的不同,能唤来的援兵数目也不尽相同,其中绿色能唤来一支小队,约有二十人;黄色能唤来一支中队,约有二百人;若是红色,则是重大军情,少则一支大队二千人,多则一整支军队齐发。
这铁掌帮的帮主修为平平,帮众也不过百数,一支中队收拾他们绰绰有余。镇西军的大营就在二十里开外,不出半个时辰,援军便能赶到,将他们一网打尽。
做完这件事,少女从房顶纵身跃下,准备趁乱离开。
但是预想中人们看到信号弹之后,惊慌失措的情形并没有发生,宅院中依旧是那么的安静。阿篱感到这事有些蹊跷,第一时间跳到前院的一座假山背后,掩住身形。
“小姑娘,不用再藏了,我们等候你多时了。”
阿篱的心“咯噔”一下,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深吸一口气后,从假山后走了出来,注视着面前这位留着疤痕的中年男人,说道:“你的修为并不高,没可能发现我。”
“没错,凭他的实力确实发现不了你,不过我就不一样了。”突然,一阵寒意从阿篱背后袭来,她一个激灵,向右跳开两丈有余,这才看清突然出现在身后那人的模样。
那人约摸三十上下,裸露着的上身满是隆起的肌肉,不时爆起的几条青筋无不是在展示着他那爆炸性的力量。而最让人注目的是,他方方正正的脸上,绘满了青色的线条。
蛮三狼,是来自西北蛮族的三兄弟,他们兄弟三人武艺精湛,力大无比,这些年在江湖中也是混出了不小的名气,据说他们三个同时出现,即便是江湖顶尖高手也要让他们三分。他们三个人最明显的特征,便是裸露的上身以及绘在脸上的线条。
眼前这个人,应该就是三兄弟中排行老幺的青狼。盯着青狼,阿篱的心有些沉了下去,这个青狼实力了得,到了她身后居然让她毫无察觉,而且,万一他们三个都在……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今日他们三兄弟都在这里,你逃不掉的,”成世离冽开嘴角,将脸上的伤疤衬得更大,说道,“而且,我还应该谢谢你的。”
“谢谢?”阿篱眯起双眼,说道。
“我应该谢谢你只点亮了黄色的信号弹,这样的话我们就有信心把你引来的那队人马,尽数吃掉。”
铁掌帮这次显然是有备而来,有蛮三狼这样的高手坐镇,只派一个中队二百人,恐怕只能是有来无回。
想到这里,阿篱迅速的从行囊中取出了红色的那支信号弹。就在她将要向天空发射之时,一阵强烈的掌风袭来,阿篱避之不及,手中信号弹被拍了个正着,倾刻间化为了齑粉。
出手的正是青狼。
“青狼先生不愧是大人座下的高手,武艺高妙叫人佩服,”成世离面向青狼,躬身说道。
“你们,早就算计好了,要对我镇西军不利?”
成世离不置可否地耸耸肩,然后转向帮众们,说道:“小的们,请这位小姑娘上坐,注意不要伤她性命,在她带来的镇西军覆灭之前,她都是我们的上宾!”
几十名大汉,手里拿着各式的兵器,涌向少女所在的方向。
……
作为帝国军人,到了这一步,除了豁出去,更无他法。
“截取军情,是为作乱。”少女站了起来,风铃般清脆的声音中,隐有威严自生。
“私自集会,口称万岁,是为欺君。”她从腰间取出一柄尺余长的短剑。
“胆敢谋害朝廷命官,演练私军,是为叛国!”短剑出鞘,惊起三尺寒芒。
“这里的所有人,其罪当诛,今日,就由我,帝国镇西军第四师团天畔营部监察长,前来执刑!”只听得“咻”的一声,寒芒所指,距离少女最近的一位壮汉,已然身首异处,鲜血喷涌,却没有一滴落在她的身上。
人群一片寂静,谁能想到,她的一抬手,便能带走一个人的性命。
……
“杀呀!”安静只持续了片刻,人潮便再次涌了上去,然而阿篱手中的那柄短剑当真是锋利无匹,只是几道寒光闪过,最靠近她的几个人便连人带兵器一道被劈成了两半。
“请青狼先生出手!”成世离拱手向青狼求援。这铁掌帮乃是他的基业,帮众这般死伤下去,让他不由得有些心痛。
“成帮主莫急,待我将她擒来。”话罢,青狼一个纵身,便跃进了战圈之中,一把抓住一个铁掌帮众,掷向阿篱。阿篱不慌不忙,短剑斜斜地一斩,便将那人劈成了两截。青狼见状又是一掷,这回连阿篱都有些不忍,足下轻点,避开一丈,而那被掷飞的铁掌帮众去势如电,重重地撞在了院墙上,已然奄奄一息了。
“没想到你下手这么狠,对自己的人也……”阿篱愤怒说道。
“他们只是为大人尽忠而已,没什么不可以的,”青狼淡淡地道,“姑娘的短剑是哪里的神兵利器,竟然可以激起三尺有余的锋芒,比起真正的神兵,也是不遑多让啊。”
阿篱用攻击代替了回答,重重挥舞一下短剑,一道带着寒冷青光的凌厉剑气如灵蛇出洞般激射向青狼,青狼眼神一凝,向前连拍三掌,可那三道掌风虽然刚猛有余,碰上那剑气,却似豆腐一般,立刻消散。危急关头,青狼大吼一声,提气轻身,向侧面一滚,险险地避开,而那道剑气,向前飞射了两丈有有余,才渐渐消散。
青狼看着自己被剑气余威波及而擦伤的右臂,心中大骇,没想自己还是低估了这短剑的威能,若不是闪避及时,只怕整条胳臂都要送人了。当下青狼也是明白,这少女的武艺虽然不如他,但是凭借着这柄神兵,一对一只怕他要落入下风。心念及此,他深吸一口气,朗声叫道:“请二位哥哥前来相助!”
“哈哈哈哈,连个小姑娘都敌不过,看来三弟你修为尚浅哪!”
笑声传来,正堂中门“嘭”的一声炸了开来,两个与青狼同样装扮的壮汉从中缓步走出。他二人与青狼不论是身材还是相貌,均是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便是二人脸上所绘线条,一个为白色,一个为红色,分别是青狼的大哥白狼和二哥红狼。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阿篱心中一叹,凭短剑之利,面对青狼一人她或许能够不落下风,可现在一下来了两个修为不弱于青狼、甚至在其之上的人,她便一点自信都没有了。
可是,如果是为了坚持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而死,好像也不是特别不能接受的事情。
眼神变得坚定起来,阿篱平平举起短剑,指向了前方的三兄弟:“来吧。”
蛮三狼三兄弟多年闯荡江湖都是三位一体,默契自然不用多说,只见他三人同时抬起右手,从掌中释放出来的真气互相融合,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手印,然后他三人同时“喝”的一声,手印以一种摧枯拉朽的方式,狠狠地砸向了阿篱。
“轰”!一声惊天巨响,飞石走屑地面被轰出了一记尺余深的大坑。然而,那三人却并没有得意,因为,那个深坑中并没有阿篱的身影!
“大哥,在那里!”红狼单手指天,说道。
他眼神锐利,一下就发现了阿篱的踪迹。原来阿篱在掌印袭来的前一瞬,猛地击向地面,将自己震地飞向了高空。她的服装经过特制,两腋可以张开蝙翼,让自己短暂地在天空滑翔。
“幼稚,”白狼看着天空中的阿篱,露出不屑的笑容,“二弟三弟,给我搭把手。”
红狼青狼会意,四手相握,形成一个支点,白狼一脚踏在支点之上,红狼青狼二人用力向上一托,那白狼同时借力一蹬,竟然也如离弦的箭矢一般,飞了出去。
阿篱大惊,这一招看似简单,两兄弟的托举和白狼的那一蹬,都需要妙到毫巅的同步,这三人的默契程度,简直可怖。
仅仅一瞬的功夫,白狼已经到了阿篱的面前,借着冲天而起的气势,重重一拳击在阿篱的左肩。
人们只看到一团紫黑色的影子从天而降,落在地面发出“嘭”的巨响,扬起了厚厚的烟尘。
烟尘渐散,众人期望的少女落在地上摔得支离破碎的情景并没有发生。
她躺在一个少年的怀里。这个少年穿着破旧的棉袄,怀抱着少女,半跪在地面,他身下的地表由于撞击已经出现了许多龟裂。
少女的面罩已经破损,露出了内里绝色清丽的容颜。羊脂玉般洁白的肌肤,还有完美无瑕的五观,美得让人有些惊心动魄。
可是,她的的嘴角有殷红的鲜血滴落。
少年抬起头来,看着刚刚落地的白狼,表情木讷,可是眸子深处却燃起了一股幽蓝色的火焰,就像墓地里的鬼火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