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华丽而又庄严的大教堂里,整齐排列的座椅被地面上的无数盏三寸红烛映照着,橘黄色的火光在凝固的空气中肆意摇曳。
在教堂的最前端,肃穆地摆放着一副白色的十字架,一个血淋淋的身体被铁链紧紧地绑在上面。
那个带着死神面具的人,他是地狱所派来的使者吗?手持长鞭,身背黑镰,正在对十字架上的犯人施以惩戒。
鞭子所及之处,血迹斑斑,皮开肉绽……
“停下,住手,啊――”一声绝望的嘶吼,响彻教堂的上空。
从噩梦中醒来,黎宇落惊出了一身冷汗。
“呼,又是这个梦,都两个月了,还是不肯放过我。”
“呼——”说完,黎宇落又是一声短叹。
是啊,两个月了,好像只是睡了一觉,时间却跳转得飞快。
和往常一样,今天又是一个早起的日子——会安镇三天一次的赶集日,得抓紧时间把食材、配料、汤水什么的给全部弄齐才行,不然的话一整天都是客人,黎宇落可忙不过来。
揉了一下惺忪的睡眼,黎宇落顺手拿起了摆放在床沿的衣服,走到洗漱间,用水冲了冲自己被枕头压得乱糟糟的头发。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仍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两个小时变成了二十年,换来的却是一张年轻的脸和一身精瘦的骨骼。
尽管还残留着一丝睡意,但黎宇落黑亮的眸子里仍旧透露着一股锐气,俊俏的面庞更像是在抵御着岁月的冲刷,浓密的头发也比之前要长了少许。
他又看了一眼放在床头的怀表,指针一直在两点二十五分的地方来回跳着,却始终无法再继续转动。
“不管那么多了,开始吧。”黎宇落对着镜子,自语道。
“宇落,起床了吗?今天是赶集日,你要和我一起出去买食材的哦。”一个轻灵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好,稍微等我一下,马上就来。”墙上的挂钟正好停在了六点的位置,天也才刚蒙蒙亮。
“得抓紧时间了。”
说完,黎宇落便俯身贴地,一口气做了八十多个俯卧撑。
“呼,今天是怎么回事,才做这么几个就没力气了。”
这是黎宇落每天早上的功课,一百个俯卧撑,一百个仰卧起坐,一百个深蹲。
两个月前的一场灾祸,使他的整个身体虚弱到了极点,全身骨折,脚筋断裂,血肉模糊……
多亏了好心人的悉心照顾,这才把黎宇落从鬼门关面前拉了回来。
只休息了一小会,黎宇落便把那些剩下的功课给做完了。
换上衣服,打开房门,黎氏瑛早早地就已经等在了屋前,亭亭玉立的样子甚是惹人喜爱。
她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乖乖地望着黎宇落,嘟着嘴说:“喏,男生提篮子。”说完,黎氏瑛便把手中的竹篮塞给了他。
眼前的少女,就是两个月前救了黎宇落的人。他现在仍然能够清清楚楚地记得,当这位少女一步一步地向他走近的时候,他的眼中仿佛看到了从绝望里生长出来的希望。
“咦,怎么看你无精打采的,是昨晚没睡好吗?”
“对啊,还不都是因为你,天还没亮就把我给吵醒,看我这黑眼圈子。”黎宇落打趣道。
“好啦好啦,下次再让你睡个五分钟。”黎氏瑛莞尔一笑,大大的眼睛顿时眯成了一条缝。
踏出家门,眼前是一条南北走向的街道,四周还是漆黑黑的一片,而黎氏瑛家的小餐馆却早已亮起了淡淡的灯火。
葱郁的乔木似乎是还没睡醒,耷拉着满树绿叶。
太阳依旧藏在云层的后面,稀稀洒洒的光线透过树叶的阻挡,投射下来零星点点。
远方的天空还是一片灰白,月亮似乎是也还舍不得离开,依稀露出着半边月牙。
微风吹过,撩动起黎氏瑛长长的黑发,把这一幅单调的图景点缀得别样多姿。
往南直走五公里就是集市了,平时那里并没有什么人在做生意,只有一些卖蔬菜的小商小贩。
小镇上的人们,都是到了赶集日才会出来摆弄一些摊位,也只有在那个时候镇上才会热闹起来。
这年头,卖菜的都可以赚大钱。
据说是因为前两年会安镇上爆发了一场严重的瘟疫,家禽牲畜全部都染上了疫病,很多人在那个时候丢掉了性命,使得镇里的老百姓们个个人心惶惶。
几天时间里,镇上的男女老少纷纷出力,千百头猪啊牛啊统统被送进了屠宰场,那些活物基本上都没一个剩下的。
近几个月来,人们才开始敢吃荤,黎氏瑛家的小店能在这次瘟疫中熬过来,也是相当不容易的。
“今天要买什么呢?上次买了十几斤猪肉,结果都没卖出去多少。诶,鱼怎么样?”黎氏瑛问道。
“镇上的人现在都还不怎么敢吃猪肉牛肉这些,买鱼的话应该会比较好。”
“嗯,那就鱼了。不过店里之前都很少弄鱼,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欢吃。”
“会喜欢的。”黎宇落微笑着说道。
说罢,两人又往集市的更深处走去。
一般来说,卖蔬菜的通常都会聚在集市口,想要抢占一些好的位置。
而中间,往往就是一些水果摊位,再后面是家禽肉类,最末尾才是水产品。
“哎哟两位,稀客啊,什么风把你们给吹来了?”刚走到集市尾,还没等黎氏瑛张口,那卖鱼的吴晋勇就抢先一步唏嘘道。
“怎么,难道我就不能来了吗?”黎氏瑛撇着嘴,嚷道。
“哪里哪里,我岂是这个意思。哟,黎大哥,今天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和黎氏瑛说完,吴晋勇对黎宇落关切地问道,语气里带着尊敬。
“恢复得很好,这段时间真是有劳你了。”
“黎大哥,咱俩之间就别说这些客套话了。对了,两位是准备买鱼吧,我给你们挑几条大的。”
“嗯,谢谢了。”黎宇落微笑道。
刚往篮子里放了条大鱼,黎氏瑛就说:“呐,不如你再送几条小的给我们嘛,反正你天天跑过来送鱼,这一次我们自己来了,就不用麻烦你了。”
“这……”
“到底行不行嘛?”
“行是肯定行的,但主要是现在不太方便。要不按照老样子,中午我给你们送过去?”
“好啊,原来你是把那些卖不出去的鱼,统统塞来我们这里对吧。”黎氏瑛一脸气炸了的表情。
“姑奶奶,你可千万别误会,我家的鱼那可都是放在活水里保着鲜的,相信你也吃得出来,关键是……”
吴晋勇一边连忙解释,一边把目光稍稍瞥向了他站在一旁的父亲。
“哦——”黎氏瑛心领神会,“那我就放心了。”
稍微停顿了一会儿,黎氏瑛好像是又一下子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问道:
“对了,听说离镇不远的那个湖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好大好大的怪物,就是你和你爸爸经常去的那个湖,怎么样,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吴晋勇看了一眼黎宇落,又转头看向黎氏瑛,说:“你怎么知道……我和我老爸经常去那里打渔的?”
“哼,大小姐我有什么是不知道的。喏喏喏,别岔开话题,到底有没有啊?”
“这我真的不清楚,因为这件事,我和我老爸已经好几天没有去那里打渔了,其他人也是。”吴晋勇的神情一下子严肃起来,把头低下,一只手挡住嘴,轻声说。
“听说那里好像还死了人,我们现在都是去另一个比较远的地方打渔,辛苦是辛苦些,但还不至于把命给搭上。”
看到黎宇落两人面面相觑,似乎不太相信的样子,吴晋勇便把声音微微抬高,换了一个语气问道:“还需要什么吗,二位?”
黎氏瑛看了一眼吴晋勇,对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摆了摆手,说:“谢谢啦,我们下次再来。”
说罢,两人便也离开了,准备再到别处去转转,而吴晋勇又开始摆弄着摊前的水产。
大约过了半小时,黎宇落手中的篮筐已经快要塞不下了。
“好啦,今天就先买这么多,三天应该足够了的。走,回店里吧。”黎氏瑛抖抖篮子,说道。
这个时候,天已经微微亮了起来。
刚进门,就听见一个厚实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小瑛来啦,怎么,小宇呢?”
黎氏瑛的父亲开口问道,黎宇落管他叫黎叔。
才刚过六点,黎叔就把店门给打开了,现在正在厨房里切着前些天弄好的卤肉,大锅中熬着排骨汤,旁边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食材。
“今天买了什么新鲜的啊?”
“买了好多,肉的话主要是鱼,猪和牛都不敢买,蔬菜就是黄瓜和茄子。对了,我还买了水果,打算在客人们吃完饭后给送上一些。哦,宇落去打水了,马上就来。”
“让让让让让!”这边刚说完,黎宇落就提着两个大水桶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砰”的一声把桶放在了地上,“呼,有点沉,哈哈哈哈哈。”
“说了让你别一次打那么多,你的伤还没完全好,万一伤口又裂开了怎么办?”黎氏瑛担心地埋怨着黎宇落,眼神中满是关切。
“哎呀,瞧我这记性。我保证,下次一定不会再这样了。”黎宇落拍拍后脑勺,憨笑着说道。
“小宇,你可千万要注意身体啊。你不知道,在你受伤的这段期间,我们家小瑛可是为你操碎了心呀,成天吵着嚷着要照顾你,连店里的忙都不愿意帮咯。”
黎叔说完,又朝着黎氏瑛使了一个眼神,有一种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味道。
“爸——”黎氏瑛把声音拖得老长,“你一定要每天说一遍才开心么!哼,不和你们闹了,我去前厅擦桌子。”
黎氏瑛说完就快步走出了厨房,留下两个大小男人在互相干瞪眼。
“黎叔,这样……怪不好意思的。”
“这有什么,年轻人之间开的一些小玩笑嘛。”说完,黎叔又用他那浑厚的嗓音笑了几声,那声音大得估计连店前路过的人都可以听见。
“行了,你去忙你的吧,客人马上就要来了。”
“嗯,好的。”黎宇落应声说道。
“轰轰轰轰轰轰轰——”
突然,一阵嘈杂刺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黎宇落刚走到大厅,就看见几辆大型装甲车急匆匆地从门前经过。
黑色铁质的车皮上,用大红色的油漆画着奇形怪状的图案,排气管那喷着浑黑的尾气,一条拳头般大小的锈蚀铁链从车顶抛出,拖在地面上发出难听的声响。
装甲车的后面是四列紧紧跟着的民兵队伍,他们身上一个个地都穿着破旧的迷彩服,肩上还背着一把老式的步枪,萎靡不振,排列紧张,全都在有气无力地喘着粗气。
车上载着的是一批批无法动弹的伤员,一眼望过去,只见他们各个眼神呆滞,所受的伤也不尽相同,身上各处还都留有挣扎过后的痕迹。
然而,他们的脸色却是无一例外,全都挂着一副惊愕的表情,像是头天晚上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
“今天,难道又是周一了吗?”黎宇落在心里暗自想到,长舒了一口气之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马上就要七点了。”
“呜——呜——呜——”会安镇上响起了防空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