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885年(光绪十六年)的春节刚过,孙禄堂便告别恩师程廷华和诸位师兄弟,开始他云游天下的计划。他行走的路线是先回河北老家看望家人,然后由河北到河南少林寺,拜谒千年古刹;继而由河南入湖北武当山,求取道家内功绝学;最后入四川峨眉,观看生辉满江湖的皎皎峨眉月。
初春时节,大地上的年味还未散尽,远处不时传来一两声炮竹的响声。然而,风却变得柔和起来,天空碧澄,太阳也变得像海绵一样柔软,冰冻开始融化,溪水又还是唱起欢快的歌谣。万物复苏,杨柳吐翠,远看着是毛茸茸的一片嫩绿,走近了却找不到。心随境移,孙禄堂刚刚离开师父和师兄弟们的郁闷性情瞬间被大自然溶解了,春风拂着他的青布长衫。他肩上背着一个庄稼人出门常用的褡裢,这沉甸甸的褡链里,一头放的是干粮,一头放的是笔、墨、纸、砚、书和几件替换的衣服,一把雨伞挎在后背。他带了两件防身用的武器:龙泉剑和弹弓。龙泉剑乃是授业恩师吴精纯临行时所赠;那弹弓是郭云深老先生亲自送给他的,做工精细,用暗红色半透明的牛角制成,虽己磨得光滑,弓弦也不知换了多少根。
孙禄堂先从京城回到保定,看望家人。然后从家乡出发,一路上孙禄堂风餐露宿,拜访了不少武林各派的的名家高手,比如流传民间的二郎门、神剑门、勇战拳门等,更有许多独门兵器使他大开眼界,诸如莫邪剑法、镇山剑法、都尉剑法、鬼头刀法、鳝鱼头刀、狮子环长刀、赵云勇战枪、神威烈水夜叉枪、飞天毒龙神女枪等……每到一处,孙禄堂虚心向他们请教、学习,一同磋磨武术理论,吸收其独到的练功方法和技法理念,再与自己的武功比较,去伪存真,使他的收益很大。
孙禄堂从不让一寸光阴白白流失,无论在喧闹嘈杂的客店里,还是借宿在乡间的草棚茅舍,每天晚上,练完功以后,他都要取出纸笔,将一天的收获详细的记录下来。他在不到两年的云游生活中,竟写下了六十余万字的笔记,这为他以后奠定自己的武学思想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一路上,他跋山涉水,穿村过镇,春末初夏的一个上午,孙禄堂来到了中原名城——开封。古城开封北宋时曾是全世界最繁华的地方,今日虽没有了往日的帝王霸气,但气势宏伟的建筑、云集的店铺商贾,还依稀透露出曾经的奢华。天空下着小雨,细如丝线,迷迷蒙蒙,天地一片混沌。孙禄堂打着雨伞,走进了座落在长安大街街头的“瑞丰园酒店”。
店堂里挤满了人,正是农闲季节,天又下雨,人们便约几个好友,喝酒聊天。此时,酒店里气氛正盛,猜拳化令的、大声说话吹牛的,喝酒碰杯声、说话声混杂在一起,在空气中荡漾。
孙禄堂腹中饥饿,一步跨进酒店,只见斜对店门的一张八仙桌上,围坐着几个人,两个彪形大汉坐在中间,两边是几个随从模样的人。他们一边举杯狂饮,一边吆五喝六地划拳行令。店里虽然拥挤,但这几个人的周围却空阔得很,旁边的几张八仙桌上,没人去坐。孙禄堂从他们身边走过,坐在旁边的八仙桌旁,随手把褡裢放在桌上。孙禄堂这才发觉店里的人都在用惊诧的目光望着他,心里突然明白了八、九分。他再细细打量了一下身旁的两个大汉,只见他们个个穿白绸小褂,黑色灯笼裤,脚登练功鞋,一个敞着怀,露着腰间二寸多宽的练功带。看年纪都在二十上下,看架势都像练过几年功夫的主,他们个个面带凶悍之气,双眼喝得通红,一看便知是当地的地头蛇、井市无赖。孙禄堂略一沉思,便打定主意,这里的乡亲都惧怕他们,所以离得远远的,我今天就坐在这里,倒要看看他们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俗话说:无巧不成书。外面的雨下的大起来,许多路人跑进酒店避雨。这时一个五十岁左右、浑身被雨水淋透的庄稼人,跌跌撞撞跑进店门,由于跑的急,脚下打滑,身体蹭了正在狂饮的壮汉一下。
老人家赶忙作揖赔不是。但见那壮汉放下酒杯,掸掸被蹭湿的白绸子褂,铃铛样的眼睛一瞪,骂道:“你这瞎了眼的老狗!”说着话,右手一扬,“啪”地打了老汉一个耳光。那老汉本来就矮小瘦弱,身体被雨淋湿,更显瘦骨嶙峋。只一巴掌就被打得眼冒金星,嘴角流血,重重的摔倒在地上。
老汉挣扎着想站起来,嘴里争辩着:“你为啥,……”当他抬头看清打他的人的相貌时,立刻闭了嘴,慢慢爬起来,转身要走。不料那大汉早己站起身来,叱道:“老狗,还敢嘴硬!”说着,操起桌上的酒壶,朝老汉的后脑勺砸去……这酒壶带着风声,直奔老汉而来,要是砸上至少也能要老汉半条命。孙禄堂没想到此人如此心狠手辣,心中抱打不平的豪气陡然而生,他将自己桌上的茶碗拾起,运内力朝那酒壶掷去。只听着“咔”地一声,酒壶茶碗登时撞在一起,粉碎着跌在地上。
店内大乱,老汉木鸡样呆站在那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两个壮汉见有人出手救那老汉,腾地站起来,一个个满脸通红,怒火中烧地叫嚣:他奶奶的,你是哪来的野种,敢……敢来管开封二爷的闲事……。
动手打老汉的恶汉更是气焰嚣张,他睁圆一对红眼,叉着腰吼道:“你小子是才到开封府的吧,也不买四两棉花纺(访)一纺,敢管开封府二太爷的闲事!看来是活的不耐烦了。”他用手一指另一位壮汉,“这是大爷周陵,江湖人称铁脚周,在下是你二爷,姓陈名二虎,江湖称作大力虎的便是俺……”
陈二虎还在喋喋不休的讲兄弟二人的丰功伟绩,老大周陵咧着大嘴说:“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这熊样,也敢在大爷头上动土!兄弟们,把这小子给围了,别让他跑了!”他手下数人见孙禄堂中等身材,身躯并不伟岸,甚至还有点文弱。所以并不把他放在眼里,“呼啦”一声把他围在中间,店里的人见要打架都急忙跑开,有胆大的站得远远的看,并和旁边的人交头接耳:“不知道今天这二位煞星爷又要惹出什么乱子来?”“是啊是啊!这个年轻人今天要到血霉了”
是老大铁脚周先动的手,他身形一晃,一个“冲天炮”向孙禄堂胸部击来,孙禄堂缩身躲过,紧接着他的脚又到了,朝孙禄堂的小腹丹田部位狠狠踢去!孙禄堂并不躲闪,只是腰身下沉,丹田聚气,暗用内功。铁脚周的脚如踢在铁石之上,他“啊”一声惨叫,双手抱着“铁脚”,便扑倒在地,不停地翻滚哀嚎。
陈二虎一见,勃然大怒,挥动双拳,使出一个“苍龙探爪”,手脚并用狠狠打了过来。孙禄堂倏地一闪,右手食指在他的章门穴轻轻一点,大力虎瞬间变成了死老虎,“噗通!”一头栽倒在地,面色蜡黄,不醒人事。
再看手下数人,见二位当家的一招半式就让人家给收拾了,还有一个昏迷不醒,吓得都跑了。店里的客人也都大惊失色,怕是要出人命,一个个想挤出大门,溜之乎也。
孙禄堂见状,微微一笑,双手抱拳施礼说道:“诸位客官,请留步!在下孙禄堂路过此地,碰到这歹人恃勇横行,无故伤人,才动手教训他们,意在惩戒,凡事都包在我一人身上。”
店家老板慌忙跑刘孙禄堂而前:“英雄,这两个人是作恶多端,今天陈二虎要是死在这儿,我们小店可担不起呀!”
孙禄堂拱手说:“店家请放心,这个人死不了,我只是封了他的穴道!”铁脚周此时也顾不上脚疼了,爬将过来,向孙禄堂哀求,请救活他的兄弟。那老汉也搭腔说:“恩人,您就饶过他吧!”
孙禄堂见众人苦苦哀求,便走到陈二虎身边,用脚尖朝他右肋下轻轻一踢……只见陈二虎全身抖动了一下,“啊”地一声,苏醒过来。他翻身坐起,目光痴呆,抬眼看到孙禄堂在跟前站着,浑身一震连滚带爬地往后躲,怎奈两腿瘫软无力,欲跑不能,他又急忙回身,双手抱拳,边作揖边不停地说:“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店老板及店里的客人看了半天才转过神来,才知道大力虎是被点了穴位,众人个个咂嘴称赞,又见大力虎整个一副病猫狼狈像,不禁都哄堂大笑起来。
孙禄堂坐在刚才吃饭的桌上,指着他们人斥道:“练武者,必先修武德。你二人结伙恃勇,横行霸道,为祸乡里,实在可恶,今天只是让你们知道点厉害,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以后当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否则,天理不容,必遭报应……”二人一齐拜倒在地,口口声声保证,以后再不敢以力欺人了。
孙禄堂指着老汉,问大力虎:“你打伤老汉,他需治伤吃药,你看怎么办呢?”
大力虎连忙从腰间摸出几钱碎银子,说:“小人给拿药钱就是。”
“他年老体弱,估计一个月他做不了活计,一家人也需柴米过日子,眼下又快要收麦了……”
铁腿周一听,也连忙从腰问摸出一些碎银子放在了桌上。
孙禄堂微微一笑,对老汉说:“老人家,您把这些银子收起吧。”
那老汉用惊诧的目光看看桌上白花花的银子,连连摆手,说:“不用,不用!”心有余悸地瞟了一眼那两个彪形大汉。
孙禄堂脸色微微一沉,铁腿周和大力虎连忙冲老汉作揖说:“您老就请收下吧,要是不够,我们再去取些……”
“够了!够了!”那老汉这才战战兢兢地把银子收起来。
店里的众人都高兴地拍手称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