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病虐美人
张店村村外
寒露,淮河平原的清晨雾蒙蒙。
五辆履带式东方红拖拉机拉着耕地的大铁犁,浩浩荡荡开到张店村。突突地轰鸣在张店上空回旋。
老乡们被吵醒,生产队长带着老老少少拥向村头,王晓曼和几个知青也挤在其中。
老乡们哪见过这阵势。平时,只有在春耕时,求爷爷告奶奶的才能请来一台拖拉机,管吃管喝的好几天也干不了多少活。吃得不好,地耕的浅浅的和没耕一样,还不敢讲。让老乡更不好接受的,就是柴油费太贵,所以一般情况下能不请就不请。
现在一下来了这么多拖拉机,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村革委会张主任和几个老人低声议论着,显出慌张的神情。
“大家别挤,让让路,是我请来帮咱们村秋耕的。”晓曼虽然事先知道小斌会来,但当她看到来了这么多辆,又吃惊又兴奋。
张主任连忙拉住晓曼说:“小王,你疯了,这让我们怎么招待?”
“不要招待。”晓曼边说边向前小跑起来。
“柴油钱我们也出不起呵!”队长跟在后面跑。
“不要钱,是我哥来帮忙的!”晓曼骄傲地大声回答。
”哥?”主任听到这一句,停下了脚步,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哥?哪来个哥?”跟在后面的知青同学也感到莫明其妙。
“远房的表哥,北京分来的大学生!”晓曼大声回答。
晓曼露出从未有过的自豪的笑脸,领着大家向拖拉机队迎去。
“哥!哥!”她边跑边挥手地大声叫着。
“晓曼”小斌从第一台拖拉机的驾驶室里探出身子,挥手回应。
“哥。”晓曼眉开眼笑,气喘嘘嘘地跑到跟前“这是钟福燕,我的同班同学。”晓曼指了指紧跟在身后的一个同学。
“你好。”小斌打着招呼。
“你好。你真是晓曼的哥哥?”小钟羡慕地望着他。
“那还有错,远房表哥,没想到在这碰上了。”
“怎么样,上来吧。”小斌岔开话题。
“好啊,好啊!”
“赵师傅,带上小钟同学。”小斌回头对后面的拖拉机喊道。
“好嘞!快来吧。”
小斌一把把晓曼拽进了驾驶室,钟福燕自己三下两下地爬上了后面一台。
长长的拖拉机队伍在晓曼的指引下,在老乡的欢叫声中轰隆隆地开过村庄,向宽广的淮河平原驶去。
淮河平原因为盐碱的原因,十分贫瘠,但却平坦无垠,特别适合拖拉机耕作。在小斌的安排下,拖拉机一字排开,放下铁犁,并排向远方驶去,后面留下一排笔直的翻松发白的泥土和停留在空中的细长的黑烟。
晓曼坐在小斌身旁,一会儿高兴地手舞足蹈。一会儿又跳下拖拉机,跟在后面奔跑,像一知飞翔的小鸟。
小斌看到晓曼如此兴奋高兴,露出满意的微笑。他知道晓曼碰到远房大学生哥哥的消息会不径而走。在农村,有一个实力强大或身体强健的男人做后盾,没有人再敢轻易骚扰王晓曼了。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大半年过去了。
张店村离公社所在地有十几里路,晓曼和知青们平日无事都在地里干活,但每逢公社赶集的日子,知青们就会成帮结伙的到张町集上来转悠。晓曼也会借机来农机二厂看望贺小斌,帮他洗衣服,整理房间。阳光明媚的时候,就拆洗被褥。上午洗,晒干,下午在地上铺块苇席,哼着小调再缝好被褥。
“贺师傅,是你妹妹吗?是女朋友吧?”
“小贺,近亲不能结婚哦!”
每逢听到工人师傅这种善意的玩笑,小斌就会猛烈反击,而晓曼则脸红得像个关公。
空闲下来,他们一个拉京胡,一个学京腔。有时小斌用京胡为晓曼唱歌伴奏,不伦不类时,会引起两人格格笑个不停。
时不时小斌也会拿出一本本书给晓曼,让她学习。有历史,有地理,有哲学。晓曼不懂时会撒娇式的求教,小斌会很认真地讲解。
到了晚霞满天,小斌都会先推着着自行车和晓曼肩并肩地在乡间小路漫步,有说有笑。然后带着她飞快地在路过的村庄里穿行,引得一群土狗,狂叫着追逐。这时,晓曼就会吓得尖叫不止锤打着小斌宽大结实的脊背。而小斌则是哈哈大笑。
到达张店村口,两人总会一个要拉他进村,一个细声细语地劝她回去,一直要到两人约好下次会面的时间,才会依依不舍地挥手告别。
又是一个赶集日,贺小斌早早就起来,走出房门。他抬头远望,朝霞满天。
已经阴天有几周了。小斌知道,按常理晓曼今天一定会来帮他洗被子。他怕累着这个妹妹,自己动手先拆开被子。把被里,床单和被面分别泡在两个盆里。
做好一切准备工作,他看看手表。还早,就骑上自行车到公社所在地的小集上寻觅,他在不大的集上转来转去,总没有满意的东西。
正当他沮丧不已时,看到有一个年轻农民东张西望、躲躲闪闪地在卖一条活蹦乱跳的黑鱼。小斌高兴得不得了,三步两步跑到跟前,问好价钱买下,拎起黑鱼跨上自行车飞快往厂里骑去。
“晓曼,晓曼!”他估计晓曼已经到了,老远就大声地喊了起来。在这能买到一条活鱼,真是千载难逢,他想给晓曼一个惊喜。
“晓曼!晓曼——!”他拎着鱼,边喊边找。他经常遇到晓曼躲起来吓唬他,他以为这次又是这样。
当他确定晓曼真的没有来时,有点沮丧。他从屋里拿出一本书,坐在平时晓曼洗衣服坐的小板凳上,面对工厂大门,时而看书,时而看看大门外。
太阳升到头顶,晓曼还是没有来。小斌有些坐不住了。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办。
“我还是先把饭做好吧。”他自言自语。
回到屋里,从床底拉出煤油炉。洗米,洗菜,洗鱼,打鸡蛋......。忙手忙脚地终于把饭做好。他摆好一桌菜,把煤油炉用脚推回床底,看看手表,时针已经指在下午两点钟了。
他几次跑到大门外向西张望,连晓曼的影子都没有。他焦虑起来,来回度了几下后,急急地把鱼放进饭盒,倒了点汤,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跑出屋子,飞身骑上自行车,向西骑去。
赶到张店,天已黄昏。他多次来过张店村,但每次来玩,晓曼总是迎到村口。他来张店,不是和几个知青说说笑笑,就是和晓曼到村外田野里散步,浸染在快乐的精神世界里,从没有认真看过这个村子到底贫穷到什么地步。在他眼里,这里的村庄都一样。可这次,当他向村里晓曼她们的住处走去时,心在发颤。
昏暗中,高低不齐,狭窄的土路弯弯曲曲向前延伸,两边是参差不齐的矮房和断墙,有的门对着路,却看不到完好的房门、有的背对着路,墙上挖个小方洞就算是窗户了。所有的房屋都是干打垒的土坯墙,茅草的顶。土狗乱窜,羊粪的气味笼罩着整个村子。村中央一口两米直径的浅井,是全村几十户人和全部牲畜的饮用水。
离水井十几米远就是晓曼她们知青住的地方。房屋是牲口棚改造出来的,比一般老乡的房子还要矮一截。平时小斌来,知青们的笑声,吵闹声,晓曼的歌声包围着他,让他觉得这个小屋充满了快乐。而今天,静静地没有一点声音。天还没黑,屋内却已黑秋秋的。一种不祥之感袭上心头。
他紧走几步,轻轻敲了两下四边都漏风的门,没有声音。他又用力敲了两下,还是没有回应。他直起身子,猜想知青们都出去了不在家。
他在门口来回地踱着步子。
过了一会,他无意识地轻轻推了一下门想进去等她们。他知道,平时知青们出去都不锁门,因为她们没有东西可偷,常常自诩她们村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桃花源。可是门没有推开。
小斌又用力推了两下,门仍旧未开,他感觉到里面用木棍顶着。
“晓曼。”
“晓曼!”
“晓曼!!”
他一声比一声大地喊。
“哥——”
“哥——”
屋里传出晓曼极其轻微的回应。
小斌的心先是猛地抽到一起,立刻又提到了嗓子眼。他不顾一切地从门轴处拔出房门扔到一旁,发疯式地冲了进去。
黑秋秋的房间一角,蒙胧地看到晓曼痛苦地卷缩在担架一样的淮北式软床上。头发蓬乱,面颊消瘦,往日的美丽荡然无存。床边的地下摆着一个上海带来的暖水瓶,旁边小凳子上放着一个粗瓷饭碗。
“哥。”晓曼努力张开眼睛叫了一声,泪水伴着无神的眼光滚落下来。
“晓曼,晓曼,你怎么了?她们呢?”小斌冲到床边,一手抓住晓曼搭拉在床边的手,另一只手放到她的额头上。
“这么烫!”他转身向外跑去。
不一会,张主任和一个背着药箱赤脚医生模样的人跟着小斌跑了进来。
赤脚医生摸了一下晓曼的额头,号了一下脉,轻声问晓曼:“几天了?”
“好几天了。”晓曼微弱地回答。
医生站起身,转向贺小斌。
“是恶性疟疾,正在发作期,每天下午都会发作的,过一会高烧会退。”
“每天?”小斌只是知道有虐疾这种病,并不知道它的周期性。
“高烧要三四个小时,给她多喝点水吧。等会还会发冷。”医生平淡地说。
“就这样熬?”小斌大惑不解。“你看她都什么样子了?!”
“明天你带她到公社卫生院,要点奎宁,再吊吊水,就快好了。”赤脚医生说完头也不回地跟在张队长后面走了。
“主任!”小斌猛然想起一件事,追了出去。
“主任,那几个知青呢?”
“你还不知道啊?她们早就招工走了。”
“小王没有告诉你啊?”主任又补充一句。
小斌一阵心痛,他回到屋里,坐在晓曼身边,两手紧紧地握住晓曼的手,不知为什么,脑海闪出五岁时贵州麻尾妹妹去世的那个雨夜,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哥,我想喝水。”
小斌连忙擦了一下眼泪,起身。
“哥,你哭了?”
“没,没有。”小斌背过身,倒了一碗热水递给她。
“哥,没关系,过一会儿就会好的。我们每年都有人打摆子。”
小斌摸摸她的额头,好像烧是退了一点。
“什么没关系,会死人的!”他感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改口说:“她们招工走了,你怎么也不告诉我呢?”
“那有什么好说的。县文工团找过我好几次,是我不愿意去。”
煤油灯的光亮跳了两下,慢慢地暗了下来。
“你们的煤油在哪?我来加一点。”
“可能没有了。哦,那个纸箱子里有我们从上海带来的蜡烛。”晓曼指了一下。
小斌打开纸箱,满满一箱蜡烛。
他思索着,开始一根根点亮,摆成一个心形。屋子在心形烛光的辉映下,浪漫而温馨。晓曼迷惑地看着贺小斌,刚想说什么,猛地又感到难受起来。
“哥,我头疼,混身疼,可能要发冷了。”
小斌赶紧回到床边,紧紧把晓曼用被子裹好深情地抱在怀里。
“晓曼,等你病好了,咱们结婚吧。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受罪!”
晓曼没有回答身体痛苦地抖动起来,上牙碰下牙格格作响。但她还是在小斌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小斌抱着晓曼,两人的脸紧紧贴在一起,等待着漫漫长夜的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小斌拉着只有几块破板的架子车把晓曼送进了公社卫生院。
公社卫生院只不过是用半截土墙围了一下的小院子,几间没有窗户的茅草土房就是病房,有急诊需要住下的病人,要自己带上绷子床(四条腿的担架)和被褥。
小斌把晓曼安顿在公社卫生院住下,吊上水,摸了摸她的额头。
“没发烧。”他安慰着面色苍白,有气无力地晓曼。
回过身问旁边的医生;“她下午还会发作吗?”
“不知道。”医生确实无法回答。
“看吧,她已经一个星期了,下午不再发烧,可能就过去了。”
“不过,奎宁还要吃几天。”医生补充说道。
“知道了,谢谢。”
吊上水后,晓曼的体力渐渐恢复了过来,脸上也有了一点红晕。
“哥,你上班去吧,我好多了。”她看小斌没有走的意思,继续说:“反正吊水也没事,你先回去看看嘛,厂里会讲你的。”
“那好,我去请个假,中午给你带饭来。想吃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吃。”
“我去查查赤脚医生手册,看看得虐疾可以吃什么?”他帮晓曼掖了掖被子。
“乖乖的哦,等我回来。”小斌以大哥哥的口气命令着。
一个白天就在小斌的进进出出过去了。
接近傍晚,两人都紧张起来。小斌时不时地摸摸晓曼的额头,再摸摸自己的额头。
“晓曼。你难受吗?
“好像有点。”晓曼被每天的发烧吓怕了。
“医生,医生!”小斌赶忙把医生叫来。
医生把体温表让晓曼夹好。
“别紧张。等一会看看体温再说。”医生转身离去。
几分钟后,医生回来,拿过体温表。
“37度,不烧了。你们再观察一下,如果今天不发作,这次就过了。”
“太好了!”小斌高兴得叫了起来。晓曼也露出了甜甜的微笑。
一个小时一个小时的过去,晓曼没有再发烧。
“哥,看来我好了。我想下来走走。”晓曼没等小斌同意,掀开了被子。
“好,慢点!”小斌忙帮她穿好鞋,扶她站起来。
来到淡淡的月光下,他们坐在小院的土台阶上。
“哥,我给你讲一个我们邻村的事情。”
小斌看出晓曼好像有什么心事,没有打断她。
“你不知道吧,现在中央对我们女知青有很多保护政策,我们女知青被称为高压线,是碰不得的。我邻村有一个上海女知青和当地农民自愿结了婚,有结婚证,也有了孩子。可前一段突然被抓起来,判了三年刑。”
“什么?”小斌被这种奇怪的事情惊住。
“说他是**女知青。我们那个知青抱着孩子拿着结婚证到县里哭求讲她是自愿的都没用。”
“还有这种怪事?”
“我们女知青现在是高压线,在什么情况都是不能碰的。”晓曼再次强调的说。
贺小斌这才想起,前一段因为全国欺辱女知青的事件频发,中央出台了相关保护女知青的政策。这个县也枪毙了几个。
晓曼看他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弱弱地说道:“哥,现在我是不可能和你结婚的!”
小斌这才明白了晓曼讲“高压线”的意思,他沉默无语。
“我知道你是可怜我。”晓曼接着说。
“不,不!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小斌连忙回应。
“但我不想把家成在这里,我想上海。”晓曼期望地看着小斌;“我们将来能把家成在上海就好了!”她仿佛在问小斌,又仿佛在自言自语。
“可能吗?!”小斌心里翻腾了一下。一向自信满满的小斌虽然觉得他们不可能一辈子都呆在这里,但他也没有奢望再回北京,上海。
两个迷茫的年轻人,没有再说话,默默地依偎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