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释站在了台上,阶梯状的教室使讲台就是全场视线的中心。尽管人数不高,比起机械理论,微观计算,概率学,量子学等课程座无虚席的场面无疑是小场面了,但是发现自己远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镇定。
不是紧张或害怕,他此时的内心只有一片平静,但血液在血管中加速,加速,好像埋藏的种子在阴暗之下忽然萌发,在血液里不断扎根不断生长。
这是一种无法付诸于语言的的感受,犹如掺杂着毒药的神圣祭品,让人感到诱惑、兴奋和堕落。
所有人注视着他。
他走在众人之间。
他感到痛苦——
“你的心里在恐惧,因为无形的疼痛突破了五感,让你感到未知与犹豫,这样的痛楚就是恐惧。你在掩饰它。”
奥莉塔亚的呓语从思维与记忆里钻出。他无法控制这个过程,甚至无法打断,只有凭借着意志力一心二用——
“这场发生于天萝星区的战争叫做衡阳保卫战,它并不见于正史,当然是限于市面流通的正史了,世家们的收藏我就不得而知了。就像巴尔巴的菜单,爱尔兰的奥义书,浅海的冷笑话,贵族的玩意儿实在令人搞不懂!如果有错,尽情指点,共同学习!”陆小释的记忆正在一页页地揭开,语气自然而又带着些半开玩笑的轻佻。
这是真正意义的“揭开”,他特异的记忆就像一个又一个的柜子,每当回忆开始就会打开柜子,那一段的记忆经历如胶卷一样一幕幕重新来过。他不喜欢回忆,因为一切太过清晰,仿佛是再次经历一遍却又不能改变已知的“过去”,简直是一件令人精神崩溃的事。
这是他的思维树点亮的第一个下属能力侧专长——超凡记忆。他一度觉得这个能力太鸡肋,又有着让人讨厌的“后遗症”——过目不忘是一种可怕的事情,如果亲身经历。
他很害怕,恐怖的记忆力就是一个噩梦,而且难以“遗忘”,一切悲伤苦难都无法救赎,一切欢愉喜乐都犹如毒品。为此他一直让自己适应,不喜不悲,卡卡一直打趣他像是个圣徒的生活,事实上他都是被逼的。
但此时他兴奋与庆幸。如天赐予他这舞台。
“唯一可以查询到的就是部分关于盟约之战的老兵回忆录中提及,最详实的是世盟前6年2月1日月轨文联社出版的《荣光回忆录》。”
陆小释目光只是微微地扫视了一圈,就可以见到许多人不信任或看轻的目光,低头窃窃私语或手指滑动在各种饰品MTT上交流,然后还有徐夫子惊愕夹带其他复杂成分的表情。
他可以读出那些微表情,无形无质的情绪与思维都一一地可以读出来。可笑极了,所谓的学者精英——他们在惊讶,惊讶一位普通至极的下等人表现出不相符、超出自身的才能!
他从记忆的橱柜中找到的答案对了,毕竟是徐夫子的题,他其实上来的时候就发觉自己冲动了,他无法确认自己答案对不对。
在他正前方的首席座,“公主”缓缓抬头,目光很清澈,很空,或许是错觉,里面包含了许多复杂莫名的东西。面容平静得让人害怕,就像是最精致的那个级别的机械,完美得令人心碎。
纯白的女孩,凛凛威风的主宰,集合矛盾于一身的人。
目光里是期待?
这不是愚人节。他们也绝不熟悉。
他放空了杂念,在学会适应过度的记忆时他学会了许多调整自己精神状态的技巧,比如现在的放空大脑进入纯粹理智。
思维洗净尘埃,孤立成为盔甲。骇客从来只立于孤丘之上——思维变换只在电光火石的瞬间,哦,好像很酷!
“战争发生在当时的西境战场,铁血皇帝苏耶夏下令发动白剑攻势,他意识到了黑色帝国军驻外军团已经开始脱离了他的控制,所以他战略性地放弃了近三分之二的目标,集中兵力将要打通云滇航道,然后先定后治。这就是云滇会盟的开端与大背景。
“世人多数只知道云滇会盟、苍炎大捷,西帅藏剑翎登顶名将榜,却不知晓在云滇航道上的一座七等行星衡阳星的至关重要的大战——衡阳保卫战。第十军军团长方觉83届苍穹军校毕业生,对决帝国军4个主力师团坚守不退达四十七天,孤立无援后最终余下不到五千生还者投降。开战前军委会只是下令衡阳十五天不失,某种程度第十军已经成功了。’
说到这里,陆小释顿了一下,似乎要给别人一些消化时间,但是事实上他只是在为他的辩诉与讥讽做了一下铺垫。
“然陷落之责,非在其身,兵败而降,非战之罪。”
落针可闻,此时的教室再无人窃窃私语了,随着这么一句铿锵有力的话语落下,更如惊雷乍起。
众所周知,京都事变后所有盟约之战中有投降等污点的人基本被清算,世盟建立东西两盟合并前后许多人平反,但这些在年轻一辈中少有人关心重提了,此时在这个瘦弱的男孩口中说出时却有了别样的气魄。
瘦弱不起眼的小子居然真的站在台上讲了。
讲得很好。
仿佛男孩走入了那战场。
陆小释的记忆在加速流转,由溪流成为飞瀑,此时已近乎龙卷。数据、事件、人物,他自己都未发觉之间,记忆已经汇集一体,如龙出海。血液不正常地发热,发烫,却又似乎只是幻觉一样。
“第十军及其下辖第3师、第190师、预备第10师,加上配属暂编54师1个团,总兵力8个团约8.5万。而帝国军先后投入白字军第11军4个主力师团有45万人,还有空航第五军团空中火力配合。双方兵力达5.3比1(世盟之前的军团编制,尤其是十七年乱战期间,十分混乱,勿上下比较)。
“战后当时的军团长方觉,所得评价‘扛鼎之功,唯欠一死’,京都事变前一年病逝享年53岁,虽是早逝却也躲过了京都清算。世人因此多已将他们遗忘,但是凭什么?云滇会盟成就了藏剑翎赫赫之名,难道西境云滇七千星里的焦土人命就这么一文不值?因为无人诉说就忘了衡阳四十七天孤立无援的事实?
“他们并不是直系军队、核心军队,甚至还包含了杂牌的地方民兵、预备军。他们立功了,但是人已经没了,没有价值了,而且有投降的污点。同盟国需要登顶王座、俯视人间的天骄神话。第十军算什么,方觉又算什么。”
陆小释的语速开始并不快,但是现在的他语速在慢慢地加快哦。一旁原本只是借机发泄的徐夫子此时只有静默了,不仅是因为陆小释所说的一丝不差,更因为他已经明白这个看似瘦弱少年接下来想说什么了。
“为什么?偏见?歧视?不,他们没有。他们只是做了他们应该做的,他们只是选择了最好的结果。是衡阳拖住了帝国军主力,他们用最低贱的最不同的人命守住了天萝的焦土。他们弹尽粮绝投降后白字军团白云空依诺未杀一降兵,但仍下令屠尽平民。所以第四军自然有千般理由不该留下功名,但他们就不是英雄吗?未必。
“没有人可以指责他们,不临其境未同身受,也就没有资格评价。为上者一怒而兴兵,山河破碎,血流漂橹,白骨荒坟无人问。区区功过对错真可以评定生前身后一世来过吗?未必。人命可以称量吗?自由市场上最低贱蛮人一条命500金蔷薇足矣。
“五百金蔷薇能买到什么,贵族们大概只是一餐的费用,贫民大概一年的所需,人命有时真的很低贱,低贱的程度让人怀疑,甚至鄙夷其自甘‘堕落’的出卖自己的命,但是站在高人一等的立场上,并不真正反对等级的制度,而反对等级制度下的下等人为了适应制度而选择的有所缘由的价值观——何尝不是令人鄙夷的拙劣?
“若能够安静而活,谁人愿意如是而死、颠沛流离?
“没有人高高在上,没有人可以轻易否定他人。阶级与制度,是由历史不可反抗的力量所决定的,但是肆意地施舍不必要的‘觉悟’与‘怜悯’,那么还不如去投身上神教,祈求主的庇佑——”
陆小释再一次扫过教室,他的十八年的人生中也少有的对这些相逢未必相识的同学面孔的观察。他可以读到许许多多的从他们表情中透露的东西,对他和他所讲的东西的好奇,对事情发展的幸灾乐祸,还有不屑、反驳、惊讶,不一足是。
他忽然想到,他走在众人之中,众人将他注视。
奥莉塔亚对他的评语现在看来很贴切——言辞如刀,巧舌如簧。不,应当说这是他发自肺腑的声音——
虽然某种程度上只说了应该说的部分,不该说的都藏在心底。似乎是欺骗,善意的谎言?
世界好像寂寂。
他微笑。
他转过身,面向了徐夫子:
“我只是以为普通的学生,三千四百万下城区旧世代的一员,我从不求高高在上,从不求功名利禄。我会尊重所有的英雄,而不会否认所有的愚昧平凡的庶民。
“人之在世,求个顺心意,尽人事而已。”
当这最后一句诉尽之时,陆小释感到血液中沸腾而疯狂的因子一瞬间寂静下来。他觉得自己的身躯与思维都有一阵长长的恍惚,仿佛灵魂有那么一瞬间都陷入了虚幻不属于了自己似的。
紧张,困惑,兴奋,还有扑面而来的对自己冲动鲁莽的后悔。他甚至有些不知所措,短暂的停顿后,他对徐夫子鞠了一躬,没有看一眼他的脸色就又转身对台下鞠了一躬。
“啪啪”,清脆的掌声从陆小释正前方传出。声音并不响亮,掌声的主人必定纤柔,但这掌声如此突兀,甚至弄得其他人都是一愣。
陆小释没有立即鞠躬后就起身,保持躬身的姿势而后微微抬起头来,视线抬高就正好对上了掌声主人的眼睛。
很空,很近,却读不懂。
那是一个骄傲于星空、试剑于天下的眼神。
好像是一对天穹索然的湛蓝宝石。纯净得容不下一丝人类表情似的,没有红尘,没有烟火,却告诉你这是真实——
公主。陆小释想到了这个名副其实的高贵的称号。心底却轻轻一跳。
洛洛特。无声地,似乎念出了一个亲昵的名字。
只是一愣后,所有人都随着夏洛特·玛格丽特·杰尔斯的鼓掌而鼓掌,当陆小释完全起身看向台下时,只有漫天掌声。
徐夫子微微点头,然后理了理衣角袖口,那里精巧地缝着象征学者的万法圆环。他向着陆小释鞠了一躬。他是夫子,固执、古板、心气高,又多有不平之气郁结于心中,但他也是一位好的学者。他的脸上还保留着怒色,但是这只是他对于自己难堪的处境的反应,绝不会因此违背身为学者的原则——上下求索,错而改之。
夫子犹豫了一下,补充道:“你讲的不错。我之前不应轻易否定别人,做的有错。”
掌声雷动。更加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