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箭——面容儒雅的中年人微微招手,让洛一鸣的动作停下,他似乎有些惆怅和心烦意乱,有些发白的发髻上挂满了雨珠,他的声音却猛地像是惊雷乍响在雨中。
开箭?
洛一鸣几乎是一瞬间后背凉意炸开,汗毛倒竖。
什么箭?
从他们的身后几百步之外,随着中年人的一声令下,这道信息迅速被隐藏在暗处的人以微妙的共鸣震动传递了下去。那些洛一鸣事先并不知道、一直保持着心跳血液流动最低存在的精锐神箭手们纷纷苏醒。
宛若生铁浇筑的外表粗粝而又狂放的机械箭矢在变速齿轮、计数器、蔷薇发条、神圣十六芒元素纹章一系列复杂的机械组合的运转下从紧扣的扳机上发射。
一重纹章激活。反重力。
二重纹章激活。风力疏导。
三重纹章激活。元素排斥、以太禁绝。
四重纹章激活。矢量加速。
五重纹章激活。燃烧推进、螺旋加速。
它的外壳的染着重重鲜血的诡异材料部分已经在千分之一秒之间化为了灰烬,融入了“钢芯”,在尖啸之中它的表面像是液体金属一样活动起来,嗡嗡作响完成了最终的铸造!
它本就只是粗胚,为了使音速箭的使用量产,技师们想了很多方法都不理想,结果一个蜀中的老铁匠用事先只准备半成品、依靠发射的瞬间高温完成最终铸造的奇特方法使得三百米内的音速箭拥有了普及的实用意义。
洛一鸣刚刚转身,那么一瞬间就感到无穷的力量在空气中爆炸,令人恐惧的尖锐的啸声还未传来首先便看到了令世界闪耀的光——
超音速的箭矢如同雨从天而降。
前面要是有钢铁那么它就毁灭钢铁,前面要有巨龙那么它就射杀巨龙,前面要有神明那么它就要弑神!
女孩已经看到了这毁灭的光与热。
白三千看到了这光与热的伟力,在它面前古典的武道终究是要衰落了,人类的伟大造物让杀人弑神成了平常——她有些难过,在这个时候她很难过,难过的不是因为生死的问题,也不是因为古武衰落的问题,而是另一个问题。
她要杀鬼。
世上何来鬼?
她以为眼前阻我者为鬼、欲与我为敌者为鬼、不分善恶黑白者为鬼——
我有三尺玲珑心,无情杀鬼有杀人。
春秋说与山鬼听,我见世人皆如鬼!
她常常所见,世人皆如鬼。
就像之前得到那个人格转换一样,她的脸上脸变得冰寒冷清,她似乎嘴角微抬,像是要笑,天人一般的美貌却不知怎的只令人感到那是世间极恶的化身,宛若修罗临世!
她不闪不躲,置身在那漫天的光箭之下。
然后女孩的身上无数的剑气合拢、收束,犹如基因螺旋一样化作无数罡风,到指着天穹不断地加速,不断地断裂和融合。剑气成剑罡,扶摇动九天,剑罡者,剑中之首,无物不斩,无坚不摧!
但是还不够,还不够!
白三千只走左道八百路,怎么会修所谓的煌煌大道、剑仙罡气!
这是她的血啊——
女孩的半边脸好像已经烧焦了一般,伤口还未愈合,磅礴的生机和摧毁万物的炽烈在她的肌肤上、脏腑中、血液里不断地交战!她周身所有的无色剑罡此时尽数染成赤红,就像是地狱的红莲在女孩身上绽放!
她已为鬼。鬼来杀鬼。
在凄冷的雨水之中那赤红的剑罡螺旋之上,炽烈的光漫卷开来。像是一切金属都在其中翻滚沸腾,铜汁、铁水融合在一起,映照出无情的万物。
至刚至烈,至邪至左!
女孩携着煌煌的威势疯狂的杀来——
沉重的地面机甲首先引爆能变,细密的纹章从机甲的四肢、躯体上迸发出耀眼的光芒,以太之中众多的高能粒子被抽出投入纹章炉中它的双臂一转,矢量线瞬间绽放,巨大的动能力场撞向女孩。
白三千不以为意地双手平推,无量的剑罡犹如狂蟒一般直接和那力场撞到了一起。好像钢板刮擦的声音从相撞中发出,尖锐的啸声响彻雨中,直把人的耳膜刺得要破碎,尖啸婉转而又高亢。
崩解!
星辰坠落,大地破碎,蓑衣的女孩披散着狂乱的乌发,携带者永无止境的剑罡与光的风暴,向着一切敢阻挡她的敌人冲击而来!
——动能力场破碎了!无孔不入的剑罡扑向机甲,一处处的机甲的相接之处发出轻微的变形的响动,然后就像是可怕的多米诺骨牌效应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传入这具钢铁的巨兽之中一股血沫从森冷的金属缝隙里流出!
一击破甲。
以刚克刚。
然后一条黑色的狰狞的蟒蛇忽然地从这激烈的钢铁与非人的碰撞中钻了出来,蛇的一双竖瞳发出紫色的荧光,整个蛇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玄奇方式从层层的罗网般的劲力、剑罡、能量流之间穿梭了过去。
彭的炸开!
蓑衣的女孩身上倏然间无数的蛇凭空生出,空气里、雨水里、能量里、剑罡里,似乎所有的东西一瞬间有了魔性,妖魔的爪牙从所有隐秘之中伸出,女孩的双手一划,无色的真空圈在周身扫过,隐藏的怪物纷纷崩溃、逃离,但是蛇却越来越多,如同活物在不断生长蔓延。
一条蛇从成百上千条蛇的死亡里冲出,狠狠地咬到了女孩的右手手臂上,女孩面目上忽然扭曲起来,皮肤寸寸干裂,血液染成剧毒的黑色,喷溅出来,又在空气里扭曲成更多的毒蛇。恶毒的蛇终于咬到了那神圣的祭品、独属于神明才可享用的血肉!
女孩似乎恍惚了一瞬间。
面色儒雅的中年人低声地咏诵了什么,澎湃的元素洪流以他的单薄而佝偻的身躯为基点,如滚滚的雷霆一般劈了下来。虚幻成为实质,颗粒汇聚洪流,大地颤抖,风在哀鸣,元素的光辉纯粹而耀眼,就像是讴歌世间!
在他的身前魁梧的男子手中黑刀一闪,狂舞的劲气直接如一道匹练倒挂而下,刀光冷冷,与剑罡搅在一起,稳定的空间似乎都被这激烈至极的碰撞搅得出现道道无形的裂痕——
洛一鸣也出手了,手执一剑,另一手掐起剑决,心中感应的水元素发出呼唤,一束束的水滴从虚空中旋转、汇聚、上升,一直到达现世。他弹剑而行,脚踏北斗阵型,稀稀落落的水滴就忽然疯狂地涌现,疯狂地汇聚成了无数的水花。
水花飘来。
有这么一瞬间,似乎空间凝固了。
一刹那,女孩白三千看到了诸人的狠辣杀手,看到了自己枯萎、干瘪得好像风化的尸骸一样的身躯。
她听到死亡的吟啸。感到心痛。
“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东方明空在圆桌会议上驳回了列南境镇守府为叛国罪的决议!”
她是极聪明的人儿,举一反十,一叶知秋,她天生就具备这样的才华。
她看到那个男人出的第一刀时,不,更早的时候,在那个黑白色的诡异之雨缓缓降临,她的植入了手指的生物核心就向她发出了福尔摩斯码的奇特生物频率。
那是青龙草的秘密联系方式。
然后她就知道了刺杀。
信息在她的活跃的大脑中迅速形成推理链,基因阶级学说,新学院派,南境独立事件,东土古武,白家与长老们,思维表层的神经元产生生物电流的回路,然后复杂的神经网络在一个隐秘的连线上产生了庞大的数据处理的进程。
——少有人知道东方明空的手底下拥有着这些世盟禁忌封印的科技树上的深入研究。纵使是叛逆如白三千初次知晓也为之震惊。
她明白了起因,也推导了结果。
魁梧的男子忽然之间心脏发出擂鼓一样的响动,他的面色随之变得狰狞起来,肌肤下一条条的青色的线条从血肉中凸显,他的身上突然散发出非人的气息。
然后他转身了。
转身杀向“自己人”?
“青龙草!”洛一鸣首先看到这种显眼的变故,思维中的迷惘一闪即逝,他立即就明白了这个人是个青龙草的细作,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迎面折返而来的刀光。
出手即是刀光匹练的魁梧男人在半空中刀势一转,浩荡的刀光与那沉重的厚背大刀一齐随着身体的一扭,整个人如同陀螺一般旋身,强行地斩向了后方。
青龙纹草,草莽杀人。
他们是女孩那个天下第一的老师的手下、影子、王牌。
宛如垂死的尖啸,声音爆炸开来,这一刀竟然在不断加速,纵使是儒雅的中年人、执剑的公子此时发觉同伴的反目,也无力阻挡,因为这一刀的怪力不似人间,这一刀的快也不似人间。声音还未至,刀锋还未至,滚滚的刀光已经将这漫漫的雨和人一同地搅得模模糊糊,好如幻影。
洛一鸣勉力提气,眉毛、衣衫、四肢都刹那间凝上了一层白霜,水珠凭空生出,然后骤然间疯狂地掠夺走周身一切温度。滴水成冰,拔地生高墙,一道冰墙直接迎面升起。
但是没有用,风雨和空气,以及其他一切,变得稠密而易碎,接着刀光临世,恐怖的动能以及一瞬间在刀光里面绽放的热能摧枯拉朽地席卷而过——
形体不存,万物皆斩!
洛一鸣第一个知道自己死了,而那个儒雅的中年人是第二个,他甚至还没有能够像洛一鸣那样反应过来,就感到锋锐的东西割断了脖颈,一只素手直接隔着十步的虚空刮到了他的脖颈上。
中年人显然是他们的领头人,此时捂着脖子,咏诵中断散去了所有的元素,他看到原本流露出颓势的女孩所有的伤口、烂肉、流血都在迅速地还原,肉白骨,驱诸邪,女孩的蓑衣依旧,容颜依旧,一身血色剑罡近乎是浩浩通天,上决层云,天地的气从女孩的身躯之上喷涌而出,一层层的螺旋一般的精致花纹和浩瀚宏伟的无边圆环将女孩包围——
玲珑罡剑白三千,踏入六阶,半神领域、天人半步!
女孩居然临阵进阶!
几乎是与此同时,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从后方响起,黑白的墨花幻雨彻底破灭,无数的蛇在空气中诡异的燃烧,白色的灰烬洒落雨中。
儒雅的中年人捂住了脖子,鲜血还是不断地从他的手指缝隙之间喷涌出,他瞪着眼睛,看着几次变脸的女孩,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人群中,手里提着那个精神系幻术师的头颅,另一只手不断地将寥寥的几个人一个一个地认真地杀死。
他最后缓缓地跪倒在了自己踏出的水坑中,坑中的泥水已经淹没到了他的腰际,他最后看到了那个相随多年、临阵反目的刀客,满面只剩下一种无言的愁苦。
“为什么呢?”他的声音很低,很嘶哑,但是却充满了执念。或许是知道自己已经活不了了,两手都无力地垂了下去,任由那鲜血从脖子的伤口中喷涌出。
那个全身青龙纹、心脏如擂鼓的男子皱着眉毛,然后苦笑着回答道:“我——不喜欢我们以前的事儿,只是觉得想做个人了,不想做鬼了——”
春秋说与山鬼听,我见世人皆如鬼。
他们是世间的恶鬼,恶鬼做久了,也会想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