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什么?”冷静下来的奎胖子首先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酒叔的眼睛桀骜而冷漠。银白的至上之力很快地盖压过一切意象,他缓缓地起身移步,自来熟地端起屋子里的脸盆,打上清水开始清洗手上的鲜血,“你不好奇你的占命结果吗?”
黑矮的外表粗犷、内心细腻的中年人奎胖子很冷静地说道:“如果好奇心和性命相比,我愿意为了性命丢掉好奇心。我躲了这么多年,人总是有些怕死的——”
“《圣训》中,孔曰舍身,孟曰取义,怎么到了你身上就没了呢?”酒叔轻声笑了起来,仿佛他脸上刚刚狰狞的重创都是虚幻的一样,此时一扫而空只有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的面目,神色里也丝毫没有任何不自然,“你们这些信奉教的,似乎信多了别人,总是让人觉得不可信了呢,难道都这么喜欢自欺、欺人,言行不一吗?”
奎胖子冷漠的和老人对视。身体不再佝偻,眼睛里面满是堂堂正正的浩然。
吾养浩然正气也。
“圣门自然和玄门的那些酒色道士、上神教的那些草菅人命的主教不一样,圣门君子碧血洗汗青,不敬鬼神,不求来世,治国平天下的社稷之功岂是你一言可否决的!”奎胖子平庸的外表下面,一颗久埋地底的心在一刹那燃烧。
酒叔将手洗干净,洗得很仔细,手上的每一个地方都似乎要搓揉上数十下,才满意地收手,“不可否认,儒门道统确实有可取之处,但是你奎胖子真的有必要为这么个事情和我争一争、辩一辩?”他的手现在干净了,他的白发银须的脸上也露出了最初的平静的普普通通的样子。
奎胖子默然。因为身份,因为往事,以及之所以这样的很多原因。
对面的老人笑了,微微一闭眼,一睁眼,然后他的松垮的遍布着皱纹的脸上似乎棱角分明地露出了生动的气机。
“下城区是什么地方,金河星又是什么地方,南境更是离了凤丘山万万光年,”他的话风轻云淡,就像是真正的故友茶前饭后的闲聊一样,然而话一出口,却字字叩在对面的奎胖子的心头,“圣门的呆久了都会觉得无趣,圣门的人还有圣门的规矩、武学都一样,循规蹈矩,要么是直的要么就是方的,四平八稳,那书院还有佩剑,都不是灰就是黑,要么还有白,毫无美感——我觉得你不一样,和圣门子弟不一样。你还觉得你像是圣门中人,活在所谓的凤丘山二师兄的梦里?”
奎胖子的厚眉毛微颤,嘴唇微启,然而又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眉头微微一蹙,没有言语。
“你要什么?”奎胖子第二次提出这个问题,事实上他已经猜到答案,可是他还是要问——就像这个老头所说的,圣门中人有么直要么方,很死板很无趣。
酒叔的回话直接而简短,然而奎胖子这个中年人听到这话却是身子连同身上那件破袍子同时一颤,因为那个名字不出所料,也因为老人的一字一顿咬的很清晰。
“文王剑。”
奎胖子沉吟着看了老人一眼,冷冷的又问:“你的消息没有错,那把剑在我手里,但是给谁用?”
“一个少年,他今年十八岁。”
奎胖子嗤笑道:“剑道天才?是先天剑骨、赤子剑心,还是武慧通明,剑意自生?”
他的意思很简单。所谓的天才他看不上,也瞧不起。
老人摇了摇头,心平气和地说:“他天生痼疾,经脉不通,武慧上等,却也绝非顶尖,至今还未入武道。”
奎胖子笑而不语,显然等待他的下文。
酒叔沉默了片刻,然后突兀地说到了占卜的结果,眼神里意味深长,“占卜的结果是,这座城市还有这座城市里的人,都要死——你还想听吗?”
奎胖子知道他的意思,听了就要留下来,如果要活命,有多远的滚多远,中年人的黑矮胖子也忽的突兀说出一语,“在下曾是圣门中人。”
圣门之人,敢直谏君王,血洒金柱,上下求索,仗义死节。
“可是君子远庖厨,闲静少言,你可都没做到。”酒叔饶有趣味地讲道。
奎胖子已经是毫不在意地立即承认了自己圣门弃徒的暗藏身份,“所以我才是弃徒,不是吗?”
白发的酒叔自嘲地笑了笑,似乎没想到对方这样坦诚了,“有道理,那么如果我告诉你——那个少年是天命不眷之人呢?”
一瞬间,老人的脸上笑容戛然而止,眼角的皱纹都被一抹白银的光辉抹平,甚至散发出充满了生机的玉泽,一股股无形而冰冷的气机直接笼罩了屋子,木板、水盆、地毯、坐垫,发出吱吱的将要爆裂的响动,空气里的热空气倏然就变得冰凉,升腾起白色的细钢丝一般锋锐的水汽,浓烈的杀伐之气几乎等同死亡降临——
奎胖子差点以为听错了,那个熟悉的称呼。
天命不眷之人?
奎胖子想哭又想笑,当年就因为那人以天命不眷之罪下狱,株连九族,无人敢救,自己也在那场浩劫里面流落到这种地步!
“真他狗娘养的天命!不就把破剑吗!我——加入了,同意了!”
奎胖子吼出这话时,这个人就像是魔怔了似的,一下子呆在了原地。
酒叔知道,这个人加入他们了。
然后他也是原地不动,有些出神,他是窥命人,他确实为胖子窥命了,虽然同时窥视的范围有些大,甚至惊动了尘世之蟒——他见到漫天染血,星辰俱灭,见到那位藏在世中院的老校长破壁而出,一剑九万里,见到墨斗城下白骨成山,烈焰煮山海,见到了太多人的死,太多人的破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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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难违,意兴阑珊。
“哥哥,你急了!”
云娜就倚在陆小释的身旁,抱着他的左手臂,温软的娇躯贴在他的大腿和肋下,虽然是虚拟的城市瓦尔哈拉之中,她的身上似乎还是带着淡淡的幽香。
哪怕不用看,也必然可以感到,那是一个美极了的女孩。
只是此时她的声音依旧清冷,甚至带上了刀锋的冷漠之意。
“你太急了,哥哥!”她又重复了一遍。
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一个人最了解陆小释,那么不会是教授他道藏的酒叔,也不会是一起喝酒飙车杀人的谢头,也不会是青梅竹马的一同入学、一同成长的李南月,而是云娜。
就像是双子一般。
在数个呼吸过后,陆小释才开口解释道:“云娜,不用担心,我只是因为一些事情困扰,也是因为和酒叔约定的不入武道的期限到了——”
“是因为李南月吗?”云娜的声音似乎比之前更加了几分冷硬,“你答应过我的,要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不会引起太多人注意,在没有突破三阶进阶超凡之前,你很容易被杀死——”
虽然彼此如此的熟悉,相谈也是无比的自然,但是陆小释却陷入了一种黑暗的沉默,尽管没有去了解,但是他知道李南月的道歉信一定已经发来,贝雅特妮姬必定交给了云娜——但是这些都不是重点,就像是从那个徐夫子课上的演讲开始,就好像天穹之上某个眼睛注视到了他。
宿命?
一脸自嘲和苦笑的他确实急了。
并非是他自己。而是酒叔、谢头的推动,或许还有奥莉塔亚和那个神秘的但丁导师的推动,以及隐藏在一切后面的冥冥中的线索。
“是宿命——吗?”令陆小释意想不到的话语从云娜口中说出。陆小释这是才恍然想到云娜主修的秘道学者似乎属于现代武学分类的天策系,收集讯息,推演古今,钢铁杀戮,这正是他们的专长。
他们信奉宿命,又不信宿命。酒叔也是同样的一类人。
“墨斗城的生意最近不平静,阴影网和老鼠会我都有调查,有人要挑墨斗城的纷争,我要插一手。”
云娜微微一怔,她明白陆小释要说事情真正的关键了,眼睛里闪过聪慧的精芒,“墨斗城的生意和下面大大小小盘踞的势力不一样吧,下层的生意不过是面对市井中人,就算和权贵有牵连也仅仅是牵连而已,墨斗城能够让黑市屹立不倒,甚至天琴港一带星航航线都小有名气,必定是有非一般的底蕴的,和钱财有没有,厉害的修行者有没有,都没有太多关系,怎么会有人向它出手?”
陆小释沉吟一会儿,又说道:“确实如此,墨斗城的规矩必定有非凡的来历,虽然旁人不知,但是光看下城区六柱之塔的人没有动过这荒野上的城市,就可见一斑,背后搭上的线肯定有大世家、大财团,还有位高权重的庙堂人物。”
云娜一点就通,迅速补充,“那么大抵就是两类人物,一种就是来了外来的过江龙,其中有那种有实力的不守规矩的刺头人物,尤其是黑榜人物,他们行事无所顾忌,甚至公然对抗官府。”
“没有这种人,因为最近下城区多了许多别的人物,安査局的猎犬频繁出现,还有你说的进入荒野的SWAT,更有可能是第二种情况——”陆小释不需要云娜说明,就默契地想到了那第二种情况,“更上面有事情发生了!如果只是下城区或者周边的哪个贵人看上了这块肉,那么,倒不算什么,左右不过是些束手束脚地脊梁,因为下城区世中院的那位老校长兼世盟特别行政议会的首席没有发话,也不会有这种想法,下面的人不管怎么样不会过分。”
“所以你担心乱象吗?”云娜又蹙了蹙好看的眉毛,然后反问道,“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我只知道,你能够学会酒叔的那么多道藏,每日规则地起居,汲取知识,可是现在的你却接连冒险——”
“有关系,很大的关系,李南月的做法并不错——甚至她给我留下过足够多的暗示。”陆小释缓缓地梳理起一个月内的种种事端,“安査局的手居然伸到了世中院内,直接对一些师生问讯,而那位老校长也没有发出他应该发出的声音,有的外来的作为‘交换生’的贵族子弟已经有被家族传来消息遣返的迹象,还有SWAT就算复出居然选择这么急的出手荒野——南境的两川双河和南境镇守府貌合神离已久,谁也不知道接下来的变化如何——”
顿了顿之后,他的清冷的声音以坚定的意志说出,“我的时间很可能不多了,我要尽可能的武道有所小成,然后得到更高的人物的视线!”
云娜没有再多问,只是有些意兴阑珊,她还并不能用秘道学者的手段去测算天机,也看不到未来的预言——但是女孩可以感受到的唯有话语浅谈里面的凶险和肃杀!
意兴阑珊,唯命也,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