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龙傲云巡着惯例,辰时去教坊司别署,里面还有几个缺席。待到辰时过了二刻,才陆陆续续到齐。周忻也并未着官服,只是端着茶盏,坐在首位,“诸位,圣上密旨,离京都一切随机行事。你们也不用太正式,回京都后,只要在祭天大典后,歌舞伺候皇上,龙颜一悦,我们都还有赏赐。”
当然,要几张词谱,也是惯例。周忻的手,就搭在茶桌上,“总之,为了龙颜一悦,做臣子的又能做什么。文不能上谏,武不能领兵。我们,只能让龙颜一悦。”
他的拇指上,戴着一只青翠的扳指,碧青碧青。举起手指,正巧搭在茶杯上,晃晃的,映着茶杯也变得灿灿。
龙傲云跟着别人,一起朝他行礼,“谢谢周奉銮,属下必定勤于歌舞,不令教坊司蒙羞。”
待到巳时一刻,已经散进后院听小曲。两个丫鬟唱了一出新戏《御皇驾》,是写前朝皇帝御驾亲征时,在路上救下民女,最后封为妃子。刚唱了一段,左韶舞刘坤就说起来,“是老段子《千里送京娘》,赵匡胤和赵京娘的段子改的,大改动,一定放在结局。”
丫鬟接着往下唱,刘坤说,“下一句必是:施恩求报,非君子所为。”
丫鬟果然唱着,“施恩求报非君子所为。”
周奉銮才让丫鬟撤下,换了一把古筝,弹了一出新曲,倒是颇为清尘,周忻也开口,“我们是敬贺龙颜,哪里要这么清幽的曲调?”
再往下听了几出,只留下一支舞和一出戏,其余的全部留下,转卖给附近的戏院、伎院,抵作回京都的盘缠。
才定下来,已经近午时,才各自回房用膳,午后再甄选。龙傲云跟在几个人后,作了一揖,也转回小院。
司胜雪已经备好一桌菜,等着他回院。直到他进来,才令翠摇盛饭。他一愣,“不是让你不用等我吗?”
她哼了一声,“没等,还没到午时。午时后,我定会关门自用,余下的喂给阿黄,不给你留菜。免得嫌碍事,放冷了又碍眼。”
他温言问了几句,“怎么了,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她头一转,“合胃口,就是等得久了,看着不合胃口。”
他才陪坐在她旁边,先夹了一份菜,又帮她夹菜,才看着好一些,“来,多吃几口。过几天,回京都,上马车一路颠簸,没现在安逸。”
她笑起来,“一路颠簸,倒也有趣。还没有坐马车那么远。”
桌上的菜,总还是带着热气,被他夹了一筷子,竟把热气搅得浮在面上。像刚上桌的一般,热蒸蒸的。生怕现在夹起来烫口,又想吃一口烫口热菜。
两个人的碗,也从对桌,改成了一顺边。他们贴坐在一处,也靠在一处。他们一直静静的用膳,也没人多话。直到膳后,又坐进小院子。
龙傲云才捏着她的手,“还是一个人待着太无趣,找别门的说说话。”
她头一撇,“和她们没法说话,都是妾室,总是男为天,夫为纲。”
他才认真的看着她,“那,我有空多陪陪你。想吃什么,让翠摇备着,马车上吃着解解闷。”
她才笑了,“好啊,那……我要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当成棉花糖,你也让翠摇买给我。”
小院子里,多半也无趣,两个人一起到灶台,要切片土豆炸一锅薯片。厨师也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就站在旁边,看他们一个找土豆,一个拿锅先热油。等到龙傲云找到几个土豆,毛手毛脚又洗不干净,递给司胜雪。她好笑的拿在手里,掂了一掂,“挺有心,我直接削皮,就可以下锅了。”
也没看到她怎么用刀,把土豆片得很薄,一边下锅油炸,一边调着佐料准备调味。直到一锅端上来,放进长盘子,才调了一份自制酱料带走。
“反正能入口,味道一般吧!”
“嗯,好久没吃过薯片了。”
“我只会几样最简单的西餐,倒可以解馋了。”
手艺算不上出色,但是,炸得很松脆。再搭着自制的酱料,还是挺温馨。他们两个,就靠坐在一起,吃着薯片。甚至不顾礼仪喝止,用手抓薯片,弄得一手油腻。一边还小心着不让袖口沾油,闹着玩似的,竟也吃了半盘。直到翠摇传龙傲云,去教坊司别署的时辰快到了,匆匆用皂角洗手,才离开小院。
司胜雪一个人坐着,用树叶剪下一圈,拼接在油灯盏外。大抵晚上用膳,会看到一盏玲珑的花边油灯盏。
她手边的胡箜篌,弹了一首《春江花月夜》,一首不该在明朝弹得曲子,一首十八世纪创作的新古典乐。但是,她偏偏在弹,一首还被选作十大名曲的《春江花月夜》。弹得很用心,几乎都没听到旁人进出,直到一曲终了。才听到身后有轻微的声音,她惊了一下,才看到是翠摇。
“真好听,叫什么名字。”
“《春江花月夜》,八次变奏、江上月夜。”
“真的很好听,我都停下活计了。先给胜雪姑娘弄份点心和茶水,待会儿再听胜雪姑娘练琴。”
“有劳了。”
她只是弹着练手,顺手就弹了《春江花月夜》。也亏得她还记得大致曲调,能弹得了。以她一个学西洋竖琴,能弹出新古典乐,也难得。
她一遍遍侍弄着胡箜篌,也丝毫未发觉她很适合弹胡箜篌。不止是西洋乐器,又是中国古典乐器。她的手指,在胡箜篌上拨弄,说不上好听,却有着娴熟和灵气。也是她当初选下竖琴,或者竖琴选下她的缘分。
翠摇放下点心和茶汤,还未离去,坐在她身后聆听着。直到龙傲云进门,她还坐着,直到慢一拍看到龙傲云,才要打招呼。被他挥挥手,示意不要打断。
两个人,都坐着在听,直到一曲终了。龙傲云才上前,“真不错,有进步。”
她笑出声,“好歹我也学过竖琴,胡箜篌也差不多。”
他又告诉她一件事,“良籍已在办,进京都前,会拿来给我们,免得不能进京都。我们可是一家人,署名兄妹:龙傲云、龙胜雪。”
她才吁出一口气,抱了他一下,又立即放手,“嗯,我们会一起进京都。待到一年后,再回家。”
后知后觉的发现翠摇,她才惊喘了一下,“呀,我……”
翠摇才转身离开,“对了,我得备几份茶果点心清单,由得胜雪姑娘选下进京都时,在马车吃着玩。还要再端一份茶汤、点心给左司乐大人。”
翠摇一走开,龙傲云一转身抱住她,“吁,即使我们落跑,去哪里,都没关系。”
她才想推开,被他抱了一下,拉进书房,“嗯,现在,你该看得懂一些工尺谱。我们来看一下简单的工尺谱。”
“我看不懂再问你。”
“又不是教你看曲谱,能混得过去就行。我是和你一起找古曲谱,失传很久,又曲风一格。”
而他也真的找了一首,“喏,这是我找到的《泱泱大唐》,很浑厚磅礴的曲风。都不知道,为什么现代没听过。”
她才认真的看着,他递过去的工尺谱,仔细看着《泱泱大唐》,“泱泱大唐,王者恩德广万民,泽被草木虫鸟生。圣贤其左右,德奉天下传美誉。何以为忧,难有争讼困臣民。贤良肱骨皆不负,重望承载爱其民。万民和乐颂大唐,仓储丰盈民富庶,路不拾遗奉国盛。外不辱、内昌盛,万世同载,共颂大唐。”
他很得意的扬起头,“嗯,这首词太陈旧,但是曲却极清新。我一眼就看到,还滕录一份。”
书桌上的两份点心,还有茶汤就放在桌角上。清清的澄静下,反而更显得茶汤非凡品。青翠的可爱,一阵清香让他们还是端起来,喝了两口。“哟,武夷山大红袍。嗯,中上品茶,很难得喝到。”
说起去京都,他们有径一致,“轮不到我们去觐见小皇帝,由得周奉銮朝见。”
闲下来,都在盘算,待到祭天后的歌舞侍候完,也到了八月。他们的银子租房,按京都二两银子一个月,也支付不了多少。只要准备路上花销,还有日常用度。
“回去警察也到了,抓着商迪非查清楚不可。这些玩意留着肯定不是搞科研,难不成穿越时空找妹妹?”
“很可能,明武宗时期,漂亮妹妹四处搜罗,又找到很多。”
按照回京都行期推算。三天后子夜,客串演金德星君后,六天后午时,丁丑和王守仁送行,七天后未时动身。也是宜阳大摆兜底阵时动身,青龙镇东门,又是生门,还为了上天之德,特留了半扇门。
说起王守仁,又觉得好笑,“明朝不是非明黄色,士子大夫都可以穿戴吗?怎么王守仁要穿褐色的指挥阵形,好守旧。”
“也是谨慎,只怕在非常时期,传了什么话给明武宗知晓。”
正说着话,后院丁墨引进来一个衙役,递了一句口信。第二天午后,县衙新来的门客有请喝茶。他们心领神会,必是去试穿,扮作金德星君的道袍。
也跟着问起,“伯安住在县衙后堂,衣食还好吗?”
衙役回着,“丁大人拨了一个粗使的小仆照应,跟前跟后,料是无妨。”
他们才定心,“伯安的才高足智,丁大人必要重待。”
衙役回了一句,“两位放心,丁大人才和他聊了一晚上,已经交心。”
待到第二日午后,他们去大街。
车水马龙的明朝,真的和他们格格不入。尤其走到大街上,看到酒馆里在弹唱。还有唱小曲,桌前坐着观众,混着几个巡城营兵。一副痞样子,色迷迷的盯着台上的小姑娘看戏。喊起来还比一般观众都大声,往看台上撒铜板说,“好听,来,爷点两段,再唱一个。”
到了茶馆,又有说书人,拍了一下醒木,大声说着,“话说明孝宗惧内,只娶一位张皇后……”
路边街角里,又有几个人在贩卖琉璃花钗,妆点的玲珑华贵。大抵觉得不贵,龙傲云买下一支,给司胜雪插上,“嗯,挺好玩。戴上去,像影视道具。”
县衙后堂里,放好一套道袍,他走进去,立即有小仆引着他,去屏风后换装。
他一身穿戴整齐,头戴七星冠、脚踏朱漆锦绣云履、身着皓鹤白霞法衣,左手玉简玲珑透心思、右手七星宝剑逐妖邪、腰挂白玉环佩鸳鸯扣。三分清逸儒雅貌,偏带七分邪魅。眼角微挑透脱俗,唇角微抿带轻佻。
侧身站在案几前,朝丁丑打了一个拱手,“贫道有礼了。”
丁丑笑言着,“倒还像,真像。把玉简别在衣襟里,露出一大截即可。”
王守仁也跟着说,“乍一看,还真像异服道士。幸好用羊角装在白马额顶充白泽,用磷光粉充做光照七十里,才能引得小民和安化人、安南人前来。你先挑头演一出金德星君,我们的四门兜底阵才能引到西门、北门。“
他和司胜雪互望一眼,心里有数,必是西门白虎、南门朱雀诱安化人和安南人上钩,扑杀之举。只是,都不会劝解,他们穿越的时代,就是一场历史上的内政,无从避免。
司胜雪装作不知,巧笑着,“真像道士,不知仙家何处?”
他又是一躬身,“贫道游方四处,身居蓬莱山。”
他们两个还没说完,丁丑让他们一起到堤坝一巡,“我只是给你们两位一巡,堤坝上可有需要防患。”
他回声,“疏甚于堵,苏东坡建堤防水患,分作两处,水势高时,自往地势低处流。趁势在地势低处,挖一处深湖,借着水患养湖调养生息。只是需数年才可,现时,急于一时,不妨引入北门外,深筑护城河。”
丁丑直言,“两位一起去堤坝转转,再说不迟,我让马车送你们去。堤坝上,一时之危。傲云贤弟一向总说混过难关,你们且去看看。”
他们才一起乘着马车去堤坝,他还在说,“堤坝最危,一定是决堤淹城。他们那么悠哉,绝不可能。”
她想了一想,“去看看,没事怕什么?”
堤坝上,都站了几处人,围着一处堤口。一位老妇人,正抱着她的儿子哀嚎,他们刚要上前,跟去的小仆说起,“陈阿婆的儿子,修堤重伤。还未复原,又要上堤,家里缺几个铜板。已经有巡城营兵分了新米,给他们送去,该撑到十天后。格外多送了一个月的去年陈米,由他们用度。陈阿婆一家还算讲理。还有几户等着工钱用度,越发的在搅是非,恨不得开除了。”
龙傲云看着,觉得挺冷,他想象不到丁丑,能在新米和陈米动脑筋。巡城营五千一营,一个月的口粮,总能轻易支出。他在逼堤工竭力,也未免太过于用心。
他顿了一顿,“还有多少受伤的堤工?”
小仆指着几个堤工,“总共十一个,现在编制到老弱的一群,做些轻便活计。工钱也减半,口粮从巡城营口里,拿出多余的军粮。超出预算的修养时日,只支付陈米。”
他想了一下,大米的保质期,一般半年。古代通风好,或者可以撑到九个月,连忙让小仆去通传巡城营,“丁大人让我来堤坝,我该有权力处理一些事宜。你找人去巡城营,把去年十月前的军粮,全部深坑火烧销毁。再把十月到年底的陈米,拿给堤工调养。年初到六月的新米,抽出一部分,混给守堤工。再广贴告示,招募宜阳县平户,自愿夜值守堤,按日计钱禄,一天管一份新米,五个铜板。”
小仆带着轻视,问道,“那原来的撤下来,回家吗?”
“和情绪不稳,外乡要回家的堤工,一起混在受伤的堤工里,互相帮着多做一点活计。好歹多赚几个铜板,总比老弱一群,要多给几个铜板。”
“哦,好像可行。”
“还有受影响、挑头的堤工,把他们混编到挑砖一群。连和泥上墙,都不用他们做。工钱、口粮一份不许少。”
“是,遵命。”
“别处还有什么事,我们去看看。”
“前面一段,有几处有泄漏,正对着城里。往年也是这一段,已经厚筑,还是不行。”
“我们看看去,疏胜于堵,可有河渠作为分流,直接引往别处,作为储流水?”
“这……倒是有,还不足以承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