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九年六月的某一天,是王进东的生日,他在他的小出租屋里请我们吃饭。饭菜极其简单,有几个自己炒的蔬菜,还有一些是打包的熟食。出租屋里堆满了他网店里的商品,显的很是拥挤。这让我想起我们当年在师大门外的出租屋,也是现在这样,几个人把房间塞的满满的,吃的满头大汗。
关于生日的祝福,我们一句也没说。喝酒吃菜,大部份时间都在谈论大学的那些时光。王进东一会儿和我干杯,一会儿转身对着他身后的电脑回复顾客的咨询。他苦笑着说:
“没办法,谁让这会儿是网购的高峰。”
我们都把这儿当作是自己的家,谁也不跟他客气,也不用他招待,酒没了自己开,筷子掉地上了,自己进厨房拿双干净的。反正,要什么就自己来,谁也没跟谁客气。
他打完字,又回头夹了口菜,碰杯,干杯,然后感慨道:
“大学毕业时吹过的牛,现在除了车子有了,其它一个都没实现,就这车子,还是家里给买的。”
我把酒干下了肚,说:
“你怎么不跟我比比。”
陈嫣华又给我把酒倒满,说:
“哪有跟差的比的?”
“这话什么意思?”我瞪着她。
陈嫣华看了看方丽和王进东,王进东接过陈嫣华的眼色,说:
“江南,其实,今天叫你吃饭,我们还有个别的事要商量商量。你稀里糊涂的,一年又过去了吧?你就不想改变改变?要我说,你得变。”
“是你的意思?”我把目光从王进东移到陈嫣华身上。
“我……”她欲言又止,无辜的看着王进东。
方丽见了,就对我说:
“其实是我们大家的意思,你得为陈嫣华考虑考虑。”
一群人说的我莫名其妙,我反驳道:
“我怎么了!我做错什么了!”
王进东忙跟我碰杯,说:
“别激动,别激动,先喝酒,喝完我们慢慢说。你知道吧?陈嫣华想要什么生活?”
没等他说完,我咕噜咕噜的就一杯下了肚,说:
“进东,你有什么话就一次性给我说明白吧,别扭扭捏捏。”
“陈嫣华想让你考公务员,实在不行,去事业单位做个临时工也没事,你知道的,陈嫣华想要一个稳定的生活,这样以后你们能有个稳定的上下班时间,周末还能一起出去走走,多好。再说了,你那什么破工作,我跟你说,你就是再做五年,甚至十年也一样。”
那一刹那,我明白了,我问陈嫣华:
“你看我像是能去单位上班的人吗?哪一点都不像吧?你不会是嫌弃我的工作吧?”
陈嫣华不敢吭声,只是看着王进东,王进东只好又帮着她说话:
“陈江南,你是个男人,你得正视自己的,你知道吗?陈嫣华跟你在一起,为了跟你的生活质量匹配,过的都是什么生活?以她的家境用的着过这样的生活吗?她为什么不穿几百上千的衣服?难道,她穿几百上千的衣服,你穿五十一百的衣服吗?这样你们协调吗?”
我什么都听不到了,脑袋嗡嗡的,我不是没想过改变,我不是没想过努力,可是,对于一个没有背景的人来说,成功,是需要一定的时间的。也不管王进东有没有跟我碰杯,我端起啤酒,又干了一杯,想再倒一杯的时候,陈嫣华捂着酒瓶不让我倒,我恶狠狠的瞪着她,说:
“给我!”
她把酒瓶递给我,接过酒瓶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我觉得,她一点也不像我认识的那个她。
也不管王进东和方丽说着什么,我摆了摆手,大家马上就安静了。我对陈嫣华说:
“你听着,我现在没钱,但我不会一辈子没钱,你要是觉得我会一直这么下去,你可以跟我分手,没关系,我没有要赖着你的意思。”
她没有说话,眼泪却滴了起来,方丽给她递了纸巾,对着我说:
“她从头到尾也没说嫌弃你什么?要是嫌弃你,初中就可以不理你,高中也可以,大学也可以,反正,从小到大,你一直都不优秀,她什么时候说过一句嫌弃你的话?我们不是那种势利的女人,我不是,陈嫣华也不是!”
“等等等等,都说到哪跟哪儿去了,让我来重新理理思路。”王进东示意我们都停止说话,然后接着说:
“陈嫣华想让江南去考公务员,或者去事业单位,这样以后你们就有很多共同时间,也有共同话题,是不是?就这么简单。”
他这么一说,我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你们知道什么?进东,方丽,你们听我说,嫣华天天陪着她学校那些势利的同事去相亲,见的成功人士多了,明显就是嫌我不够档次,他喜欢那样的人,可以自己找去啊,我没拦着她,何必要把我变成那样的人呢?我没钱,没背景,我现在一下子成不了那样的人,不要急于把我打造成一个你心目中所想的我,行吗!!!”
为了显示我的愤怒,我摘下手表,扔在了桌子上,说:
“你走吧。”
陈嫣华止住哭声,抬头看着那只手表,是那只初三毕业时,她送给我的卡西欧。她拿起手表,抱住我,说:
“我不要,我不跟你分手。”
我怒气上了头,就像秃子被人掀了假发般的愤怒。想要把她推开,她却死死的抱着我,我推不开她,只能用手捶打着她的头,说:
“放开!放开!你给我放开,你已经变了!你已经不是那个从小到大都护着我的陈嫣华了!”
那天我喝醉了,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和陈嫣华在宾馆里。我记得这样的事情发生过无数次,我喝的大醉,神志不清,第二天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把我弄回来的,她背的动我吗?
那天不是周末,按理说,她应该去学校上班才是,结果,她告诉我,为了我,她请假了。她没有再提昨晚的事,只是把那只卡西欧装进她的包里,说:
“这表,也早该换了,你第一次去上班的时候,我就在想,应该给你换只手表,这表也太旧太幼稚了,只是,那时候我们都没什么钱,时间一久,我也就没留意了。后来,我再想起给你换手表的时候,却发现你的脾气变大,变的敏感脆弱,死要面子,我怕你会说我侮辱你的自尊,所以,我一直不敢给你买。”
那之前,我一直认为,成功人士才有资格戴手表,以我的收入,戴个手表合适吗?只不过,因为那是陈嫣华当年送的,有着特殊的意义,就像我们俩的爱情信物一般,不然,打死我也不会戴着它。
陈嫣华接着说:
“你想想,让你去考公务员的事,这并不是我对你有什么条件方面的要求,只是因为我觉得,这样的生活是适合我们的,没错,临时工的工资是低,可是我的工资不低啊,足够养我们两个的。而且,我相信,你当临时工不会太久,你可以一直考公务员,五年不够,那就考十年。再说了,临时工多闲啊,到时候,你会有很多的时间写作,你不是一直想当作家吗?这算不算是圆你的梦。”
我取下一个枕头,放在我们的中间,以示和她划清界线,然后说:
“你的意思,就是让我以后都领着一千五块钱的工资,然后靠一个女人养家糊口,是吗?”
她把枕头扔在地上,说:
“你真的误会我了!你怎么就这么敏感,这么死要面子,我说了,一切都是暂时的,你以后也不会一直是临时工,我相信你,而且,我们是一家人,以后我会嫁给你,我是为我们两个人考虑,这样也有错吗?”
我想从衣服里摸出根烟来抽,摸了半天,才想起我从不抽烟,只能继续躺下,对着天花板说:
“你们都没错,错就错在我的没用。”
话没说完的时候,眼泪已经顺着鼻子流进了嘴里,味道有点咸,还有点苦涩。
“别再这么说你自己了好吗?我只是为了我们的将来考虑,绝对不是为了我自己,真的,你相信我吧。”她翻身抱住我,贴着我的胸口,像只温顺的小鸟。
我知道,在这个社会,眼泪是不值钱的,努力也不一定是有结果的。我除了死守着我的面子,退无可退。
看着她温顺的样子,我实在想不明白,她处处考虑着我们的未来,我们到底错哪了呢?为什么我会如此暴躁?她想要那样的生活,我为什么就不能满足她呢?我抚摸着她的头发,对她说:
“别生气了,你说的,我都会认真的考虑考虑。”
吃过午饭,我们各自回了单位。一进公司,经理就劈头盖脸的骂了我一顿,他指责我不请假就旷工,指责我的网店业绩,把我几个月的心血全都给否定了。我强忍着怒火,听他把话说完,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又喊我说:
“别忘了,旷工一次扣两百!”
我折回办公室,拍着经理的桌子,怒气冲天:
“我他娘的受够了!老子不干了!”
公司当然不会挽留我,像我这样大学刚出来一两年的毕业生满大街都是。或许闭着眼都能找到比我努力,比我听话的员工。六月的天,太阳毒辣辣的,我扛着我的被子和行李躲在工厂门口的树荫下。我没有给陈嫣华打电话,我不想让她知道我辞职了。
王进东在接到我的电话后,开着他的奔驰来接我,把行礼装上车的时候,我朝看的目瞪口呆的门卫摆了摆手:
“大叔,再见了。”
这年头,谁没有一两个有钱朋友,谁也别小瞧了谁,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