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京城红袖楼。
大门跨进入室内陈设金碧辉煌,入目可见一面白墙,墙上画有一个大圈,圈中书写一字,赌。大厅的中间是一张极大的矮桌,矮桌周圈席有十多名赌客,那些赌客正是赌到正酣时,或愁眉苦脸,或面红耳赤,或手舞足蹈,或癫痴大笑,更有灰败着黄脸目光呆滞,大桌四角皆有十多处大小不等的赌堆,那些客儿与大桌之人如出一辙,厅中撩绕声嘶力竭众口嚣嚣,罪欲在此构出了个乌烟瘴气的人间桃源。
上了二楼又是一番别境,红粉瑶池间自有千娇百媚来回招呼着来此的恩客,老鸨行走于小径可闻红帘之内娇笑连连,男声粗气,又有淫言不堪入耳,每榻一罗帐,每帐一尤物,每一尤物皆是花魁,然每一花魁都是非人。窥珠帘帷幔,软塌之上轻薄白丝滑落嫩白的玉腿,纤纤媚手红色的指甲勾过男子的下颚,天籁之音在耳边靡靡乱神,金杯美酒穿了肠,也断了命。
三层本是楼阁,去了窗,撤了门,倒是成了风雅的小亭,小亭每面挂有红绸艳布,风吹摇摆。亭内有一案,案上摆一琴,抚琴之人面瘦容姣,一双妖眸流丽慑人心魄,披红衣身纤衣艳,体盘于席蛇臂绵人,非妖莫显,见者评之若善亦怜。
妖女所思:
南蛮小妖偷入世,镐京闻趣遇心人。
圣贤不容妖其类,魂断肝肠恨出生。
华夏大地南蛮以南,原始茂林间自古就存在一座妖城,此城也称万妖之国。
千年之前妖族最具伟略的圣王陨落商都殷城,妖王命崩之前下了御旨,非天地大更,妖族不可偷漏于人间,族内众妖君谨守圣御,千年不出妖国。
青蜥小妖生长于这刑法酷如狱的妖国之内,百年间化形出了人首,好奇于古书上描绘的人族富饶多彩,便大胆犯禁私出了妖国。她东躲西藏来到古都殷城,所见昔日王城早已沦为废墟,失望之下悔恨不该犯禁,转首就要返回故里。
回途之中夜宿民家房梁,偷闻梁下农夫农妇嚼耳根子,知人族如今王城所在丰镐,那里才是膏腴之地,民熙物阜,繁荣而昌盛,这便又活络了她的心思,不顾夜色奔去丰镐京城。
她到了镐京,所见所闻满足了内心所有的求知,每日藏匿于暗处偷觑人间趣事,常常流连忘返城外野窝。
一日听闻镐京东市又出了一件趣事,说有一位寒门书生,虽然满腹经纶可无人荐举出仕,每日在街头危言曰:我王不听忠言逆耳,祸国将临不远矣。官差见他是位书生也不好用刑,绳之入衙,那臭书生倒是犟,一出牢狱便周而复返,官差又来羁押,反复数次,大概认为是个疯子就由他胡言乱语了,青蜥觉得有趣便来此家中,每日躲上陋室房梁,静静偷望着。
日如流星,一朝一夕共处一室,青蜥对着那书生尽有了道不明的情意,书生日出农耕,日落秉烛夜读,若非他每日言词疯疯癫癫,大概街巷里的貌美女子早于他永结连理,然书生每日如故,招人非议,二十好几仍是孤单一人。
冬去春来有一夜,青蜥难耐心中浮躁,面染朱红,气吐芬香,遂爬下屋梁要与书生交尾,那书生正拿着圣贤书在烛火下孜孜不倦,惊闻身后稀疏声即刻回头,只见梁上爬来一条丈长的大蜥蜴,蜥蜴长有人脸,虽面容桃花含情脉脉,心中却是知道有妖入室了。
书生见了妖也不慌张张口就咏来圣贤之语,常人若闻只当郎朗读书声,妖孽闻之不亚于雷霆万钧,女妖凄厉的尖叫传遍街头巷尾,民家各自点灯预知何事,书生胸中存气浩然,所朗诵的圣语,如刀如剑斩在那女妖身上割得她浑身血淋淋,体无完肤,娇媚的玉颜被毁了个干净,女妖惊慌失措而逃,留声:“书生,若有他日遇见,我必千刀万剐了你,可恨我对你一片痴情,此番来了人间却是大错特错。”
青蜥回了城外野窝沉睡养伤,白驹过隙岁月匆匆,到了平王二年,封死了的洞穴被妖族同伴开启,族中妖帅黑蝠笑着告诉她,妖族禁忌已废除,青蜥再也不用有家不可归,让她欣喜之表泣不成声,又问黑蝠此行的目的,黑蝠说族中妖君要在华夏大地立满据点,黑蝠被委派到了镐京城,青蜥心中有恨便加入了妖帅的军中。
镐京城中立足难如上青天,人族上将军公孙苍龙武道通神,根本不是黑蝠能够抗衡,在黑蝠动用秘术废了半身修为才躲过一劫,而镐京城中的小妖却遭了殃。
镐京城中有斩妖者称谓獬豸卫,仅是四十名其中二十名皆是四重天修为,那二十名卫士冷血无情,杀伐果断哪怕功力强于獬豸卫的大妖也抵不过他们的合击之力,小妖死伤更是不计其数。又有獬豸卫头目,人称冷面獬豸虎手段极其残忍,曾为同党血战同级八妖一个时辰,硬是拖到公孙苍龙赶来,八妖皆死,镐京城中的势力被连根拔起,这能转战丰京藏于地下。
青蜥幸运的躲过大劫,偶得知丰都城中红袖楼楼主是曾经的那可恨之人,她毅然放弃逃回妖国的念头,潜伏在黑蝠帮中。
十日前有位大呼俺是乌灵神的绝世高手不知道怎的发现了黑蝠帮的据点,孤身杀入帮中屠了一帮满门,妖帅徐福更是尸骨无存,青蜥幸亏天生机敏躲入地底深处躲过一劫。
一帮被灭,余下的四个帮派首领闻风而来,掠劫了黑蝠帮中财物满载而归,唯独玄蛇帮的帮主烨在黑蝠帮大堂徘徊审视,徒然心有灵犀般下令,命帮众挖出地窖。地下深处地窖中的青蜥这些年早已通过食人血肉吸其精魄脱去了四足,化出了玉手,换了脸面,烨书生是认不出来的,她用幻术使蜥尾看起来像人腿,躲在昏窖墙角瑟瑟发抖,楚楚可怜,烨怜悯她,将她带回红袖楼。青蜥在接下的几天里,暗中喂烨帮主吃下迷惑神志的毒药,又使妖媚之术于他假作交合,连过数日,帮中人事都为青蜥马首是瞻,青蜥又召来丰京中暗藏的小妖做红袖楼的艺伎,帮她夺人精魄化形成人。
待烨书生被迷惑的神魂颠倒不知姓甚名谁时,青蜥又美化了丑恶的蜥尾露出给烨看,对烨诉求自己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化形成人,为报烨的恩情,她说成人之后就与烨百年好合,退隐丰京平淡的做一世恩爱的夫妻,烨目中早已经没了焦距,连连点头。
袖楼亭阁,红布飘飘忽忽,在这灰色的世界如同飞蛾扑火的宫灯。
凄婉的一声哀怨,青蜥婀娜地席坐袖楼三层亭阁又是慵懒妩媚的缓缓躺下,历经人间沉浮,有了心思,待化成人形就回妖国吧。
红袖阁大院前。
烨髻冠,穿锦绣长服,腰间别着一块白玉,不像一帮老大,倒像个书生,他和颜悦色作揖拦下一人。
枣在对面的破屋子里待了三天,还是憋不住了,决定动身进去搜查一番,面对眼前的斯文书生,枣非但没有敬意还嫌厌的直蹙眉头,原因很简单,那人站姿虚浮轻颤,观其脸色青白,眼袋乌黑,一眼可辨出是个欢淫无度的废人。
“獬豸卫例行检查,烨帮主似有推脱之意,难道你这买卖里头有什么见不得光?”枣威严地盯其目。
烨后腿一步,不论他是不是假装胆怯,面对强势的官家,他都不可触怒枣:“大人说笑,小店从来只做公孙公法令之下允许的买卖,城尉那里小人每月都有去备案,大人可去翻查”。
“那你拦我作甚”。
烨左看右看,隐蔽的从袖中取出一块金饼,贴近枣,将金饼塞到枣的手中,道:“官家一身衙服威风凛凛小店内的客人都是胆小如鼠之辈,见了大人还不捧头鼠窜,这......这小店的生意就不好做了,大人可否通融通融......”说完还对着枣暧昧的一笑。
枣早怀疑其中有猫腻,一手推开烨帮主,直接走了进去。
烨帮主弱不禁风地倒地,随即又吃力地爬起连忙尾随大人跟进。
乌烟瘴气,乱乱哄哄,白茫茫的不知名烟雾直辣眼睛,枣入目就是一阵大火冒上脑门大喝一声:“獬豸卫例行检查,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众赌客闻声怒目,回头一瞧,黑衣獬豸兽,一个激灵,慌忙夺了大门鱼贯而出。
烨帮主毫无办法,素闻獬豸卫嚣张跋扈想不到尽然这么不通人情,拿了金饼还要坏事,他只得对着奔走的赌客赔笑道歉,完后又跟去在那大厅内东张西望的官家。
“大人哟,本店真是没有不法经营,你这把客人都赶了小店以后怎么做生意哟”烨苦着脸对枣诉苦道。
“心痛了?”枣掏出那块金饼丢给烨:“赏你的,别谢,补偿了吧,开心不?”
“太开心了”烨囧着脸,想到自古官家都心黑。
烨帮主见大人没有上楼的意思,暗松了一口气,有些秘密他只想带到墓地里去。
枣扶着二楼的梯栏,没了刚才的威风霸气,只因上了二楼就等于把糊纸捅破,不管上面有没有妖,在这些玩命之徒的手里出个意外殉职,也并无不可能,只怪自己太冲动鲁莽。
“这红袖阁风景怡人,不错不错,我看二楼也不用上去了,应该不会有妖魔鬼怪在上吧,烨帮主?”枣试探地一问。
烨异常的平静对着枣作揖:“大人真会说笑,公孙公最恨妖孽,学生是他治下之民岂会违背他的法令,不说公孙公之法,我辈熟读圣贤书,明事理,岂会与异族苟合,大人可真会冤枉人咯”。
枣也只是怀疑,见烨虽是体态不佳,举止间流有浩气,信了大半,准备离去:“那行了,告辞”。
烨送枣到门外拱手道:“大人慢走”。
本来一切都是美好的,枣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踏出了玄蛇帮大院的门,然那一声嘎巴,如垃圾掉在地上的声音,破坏这官民友好和谐画面。
枣一回头,见一具惨白裸体的男尸掉在烨帮主还拱着手的面前,烨一下凝固了笑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