贯穿一个男孩儿青春的东西,除了友情就只有游戏了。
爱情?
最酷的追风少年要用大把的钞票点雪茄,女孩的胸部当手帕,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姑娘们只是一枚勋章,配在胸前当作闯荡江湖的敲门砖。
大概在两年前,我接触了一款武侠类的网游。每个男孩儿心中总是有个梦想是关于武林高手的,翩翩如玉的段誉,优柔寡断的张无忌,霸气侧漏的乔峰。不管是正派还是反派,只要你武功高强,就是少年心中最帅的男人。
而我玩的那款游戏,是由古龙的小说改编的。
古龙的江湖那可真是太酷了。
没人见过三少爷的剑,因为见过的人都死了。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游戏加兄弟,对男孩而言无异于将死之人看见灵芝和人参。又或者是郁郁不得志的大叔,抹了神油遇上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
抛开游戏质量不说,在我中二度爆表的年纪里,有这么一个世界为我敞开了大门。它向我招手,我迫不及待想要踏入江湖,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愣头青唯一的信条就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小友,请来殿前一叙。
我仍然记得那个拿长剑的npc在故事开头说的这句台词,像一簇火苗,点醒了我心中愤怒的火焰。
然而游戏比古龙小说里的江湖还江湖,给我的感觉更像是金庸的故事。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庞大的背景,主角内心的彷徨。最主要的还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没有钱在这江湖几乎寸步难行,买装备要花钱,学武功也要花钱。好好的师傅,像个神棍,手里拿着一堆小人书说着:如来神掌你要不要学啊?若不是npc总在关键时刻对我说,少侠留步,魔教横行,杀人无数,为武林正道而战吧,我大概早就抛弃了所谓的武侠情结。
另一个更重要的一点是我在游戏里认识了一个叫唐兄的人。
唐兄的游戏ID并不是叫唐兄,只是第一个字是唐。他从第一次见面时就叫我成兄,我的ID第一个字是成,我就这么叫他了。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们在这屏幕下的江湖里还认识了许多有趣的人,他们也叫他唐兄。无论他改了多少次游戏ID,无论他使用过多少次叫做“易名帖”的道具,他在我眼中总是我第一次遇见他时的样子。
话虽如此,可我并没有真正意义上见过唐兄。正如网络上盛行的那句话:你永远不知道屏幕后面的是人还是狗,或许他是个开着变声器,有着恶趣味的美丽姑娘也说不定。
但无论如何,唐兄与我而言算是第一个意外的朋友。介于虚拟与现实之间,所有的联系都依靠着数字化的网络。
我和唐兄的故事,得从押镖讲起。
“押镖”是这个游戏里很独特的一个玩法,即使游戏更新换代不知多少次,这个玩法仍没被策划删去。那会儿的我,只不过是个刚刚步入武林的一个小喽啰,门派里聊得火热的师兄npc才下山转眼就变成负心汉。顶着万年不变的表情问我少侠贵姓?而押镖,不看你江湖资历如何,也不管你武功高强与否。只要你点了镖师这个技能,你就能享受押镖的乐趣。那段时间里,我坐在镖车上,载着不同的玩家,一次又一次运动着不知是什么东西的货物奔向同一个终点。有时车上的队友都是哑巴,带着大侠特有的高傲。有时又都是些像我这样的小喽啰话唠。
唐兄就是这么一个话唠。
别人稍一注意你,你就敞开心扉,你觉得这是坦率,其实这是孤独。
这句话用在游戏里似乎不那么合适,无奈我绞尽我的破小脑袋瓜儿也没有想出更贴切的句子来形容这么一种感觉,只得拾人牙慧。
“成兄,要我说这杭州城里,所有的镖师加起来都比不得你一人稳当!”
“惭愧惭愧,上不得台面。”
“哎,这你可就太谦虚了,千人千面。像成兄你这样的镖师,日后行走江湖,谁不得给你三分薄面?”
又黑就有白,三岁小孩都明白的道理。
有押镖的,就有打劫的。
我的屏幕上才显示出唐兄打出来的字不到一秒,镖车就变成了一堆烂木头。
世界变成灰色了,耳机里响起了悲凉的音乐。
队友标志,唐兄的头上,顶着两个大字。
力竭。
武林百科都是骗人的,武功低微的镖师只能看着穿劫匪服的高手逍遥法外,站在旁边的捕快呆头呆脑地说着,少侠不要气馁,从新再跑一趟吧!
出师不利,江湖甚是险恶。我似乎变成了刚下山的张无忌,被朱九真迷得神魂颠倒,而后又给骗得人财两空。不由得对天长叹。
自此以后我明白一个道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也有争斗。像是小时候班里关于学习成绩那样,学习不好的坐垃圾桶旁边,学习好的坐正中间。游戏里也不例外。有钱的人,身上锦衣华服,排行榜上的名字像金烫过一样扎眼。在世界频道发言时,ID两旁还有漂亮的小翅膀。
没钱呢?没钱就像我和唐兄,穿着系统送的粗布衣裳,胯下的坐骑也是最普通不过的小灰马。按唐兄的话来说,我们俩还没npc看起来敞亮。
但这些并不妨碍我们玩游戏时的乐趣,像是小时候尽管很羡慕能在街机厅买20个币的同学,但转过头和小伙伴在马路上疯跑就忘记了这回事儿。
在游戏里消耗时间寻找乐趣而不愿归家的人,大都在躲避那个无趣且冷漠的世界。
不知为何,我和唐兄一起玩时,脑子里总是没来由蹦出这句古怪的话。或许我就是这么个多愁善感的人,又或许唐兄在某一方面与我太过相似,让我一时忘记心里的恐惧。
唐兄和正常人的作息不太一样,他总是夜里通宵上网,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回去睡觉。恰巧那段时间里,我的失眠严重得无法控制,这样怪异的合拍让我们俩总是在三更半夜里制霸江湖、叱咤风云。
他曾在某个押镖的夜里向我吹嘘他辉煌的战绩,“成兄你知道吧,我有一次上网,连续一天一夜没睡觉,看视频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睡了两天,脑袋都睡大了,手机还关机了。结果你猜怎么着,插上电打开手机,一个未接电话都没有!”唐兄说完这些话,顿了顿,似乎在等耳机另一边鼓掌吹嘘。见我没反应,又赶忙接上另一句“哈哈哈,牛逼不!”
有那么一瞬间,唐兄言语里藏不住的孤独变成一丝电流顺着网线直击到我的心脏。是怎样的孤独呢,我心里想着,直到我发现自己后背已然一身冷汗。
被世界遗忘。
不是那种,狠狠地将你丢在马路边,朝你大吼着:“滚啊你,我再也不想要见到你了!”而是,你只是一只没头绪的蚂蚁,不小心跌进了大海,海水浸过你的脑袋。你并不明白这是什么东西,就这么死去。
我突然很想听唐兄讲讲他曾经的经历,无奈我们再如何要好,也不过是网友而已。断开电源,摘下面具,谁也不认得谁。
真正让我俩不那么像网友,更像是朋友的原因。该从我被诈骗的那晚说起。
游戏里也有商人,你可以从他那儿购买到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去获取的稀有道具。简言之,你可以用钱,在他那儿买到时间。我一直是个很容易相信别人的人,而这个特质说通透了就是蠢,往往都是骗子的主要目标。
就这么你情我愿,我被骗走了三百块钱。
江湖路远,少侠把行李放在我这儿,包你放心。
我可去你的吧。
那天夜里,唐兄上线后我同他讲起了这回事。他只是简单的安慰了我两句,就将此事带过。和以往通宵打游戏的那些夜里没什么不同,聊天打怪,偶尔发出寂静晚上不那么适宜的大笑声。奇怪的是,我在那天又分明感觉到一丝温柔。
如果我是个姑娘,大概会感动得想要千里送炮,与他私定终身。无奈,我也是个喜欢姑娘的男人,只好送他无言的感谢。
唐兄这样的男孩本该有一段美好的恋爱,可我认识了他许久,我身边换了些不同的人,他却仍然单身。
我曾向他提起过这个问题,没想到他也与我有着同样的疑惑。我本以为他会告诉我他其实喜欢带把的,然后我快刀斩乱麻拉黑删好友从此江湖再见。
“那唐兄你长得也太难看了吧,心疼。”
“放屁,给你看看哥的照片。”
说不上好看,也并非丑得没眼看。
这样的疑惑随着时间,慢慢淡出。后来我才想明白,整天把时间耗在游戏里的人,根本就不配有女朋友啊。
后来我拉了胡杨一起玩这款游戏,说来奇怪,三角形最稳定这么一个数学理论放在朋友身上同样合适。乔峰、段誉、虚竹,我、胡杨唐兄。当然,我们没有他们那样高强的绝世武功,在这个游戏里,我们也不过是给付费玩家提供游戏乐趣的道具。
再然后呢,我们小队变成四个人,然后是五个。再到后来,游戏里独特的亲友系统列表都装不下我们这些伙伴。人总是慢慢长大,游戏角色的武功也越来越高,见识越来越广。偶尔还能欺负欺负刚刚步入江湖,还在练级的小号。
按照剧情发展,我们应该因为些什么东西发生矛盾、争吵。或是姑娘,或是金钱。总之我们大吵一架,分到扬镳,临走之前还得割下衣服的一角。
“今日,我同你,恩断义绝。”
波澜壮阔的人生属于那些幸运儿,大部分的人终其一生也是碌碌无为。
就像我今天讲的这个故事。
到最后我们也没有一起称霸武林,只不过是一步一步追赶着那些有钱人的脚步,吃着他们吃剩下的残羹冷汤。
有时唐兄会在群里面说些稀奇古怪的话,像是酒馆里嘀咕着的孔乙己,引来一阵笑声。有时候又摆弄着学问,拿腔作调说着,诸位,鄙人不才小小题诗一首,与君共赏。
孤独,惆怅,又偶尔的矫情。
不知道是否所有的中二少年都是一个德行,满嘴说着错的不是我,是这个世界什么的。总之,我越来越觉得自己看透了唐兄,因为他和我的共同点越来越多,我仿佛照着一面镜子,而那一面的脸是唐兄的模样。
我也不曾想象过,第一个说要离去的是我,我总是扮演着送行的角色,借着离别的伤感再写出一些浮夸华丽却幼稚不堪的文字来显示自己的不同。
八十集的武林外传,在某个平淡的日子里迎来了结局。应了那句古话,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之后的时间里,因为生活,和一些难以言表的伤病,我告别了这个游戏。自然而然的,也没怎么和唐兄联系过了。
而当我再次回到那个游戏世界的时候,感觉一切都变了一个样。时间总是过得比想象中要快,而游戏里,这种感觉更明显了些。
最让我惊讶的还是唐兄了。他找了份工作,朝九晚五,每天过着上班回家两点一线的生活。普通的不能在普通,而晚上上线和我们聊天玩儿游戏时,他又是那个不羁的少年。
我突然有些明白,或许唐兄并非我想象中那么孤独。他躲进游戏里,不是恐惧,而是骄傲。可是,无论多骄傲的少年,都要沦为步履蹒跚着去买菜的大爷。手中摇曳着一把破烂的蒲扇,透过没有门牙的嘴缝里念着关于青春的诗。
清清晃晃,散在风中。
一天夜里,唐兄在下线之前给我放了一首歌。他说最近很爱听这首歌,我笑着说他再给我放一人饮酒醉我当场把他踢出频道。
唐兄笑笑,意外地没有和我斗嘴。
怀念啊我们的青春啊,昨天在记忆里生根发芽。
男人的嗓音在耳机里沙沙作响,我听得有些恍惚,也忘记了唐兄何时离去。好像他没打招呼就下线了,又好像听见他说了一句什么。
走了啊,成兄。
陌上花开,故人归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