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九翎不动声色地看向注视着他们这边的孤天陨,扯了扯唇角:“城主大人,这不大好吧?”
“无妨,阿翎你就为夏儿倒一杯吧。”孤天陨以为令狐九翎是怕他误会他和云初夏的关系,却没有看到在他回答之后令狐九翎暗自紧皱的眉头。
见孤天陨都发话了,令狐九翎哪里还有不从的道理,自嘲的勾起一个近乎完美的笑容,拎起手中的酒壶便为云初夏递过来的杯子斟上了一杯酒。
云初夏双手端起酒杯,渐渐收敛了笑容,认真地说道:“我云初夏,感谢翎公子前些日子替我救回了天陨,也感谢翎公子这些年不离不弃地陪伴在天陨的身边,尽心尽力地为天陨着想。今后翎公子可以放心地把天陨交给我,我必定一心一意替翎公子照顾天陨。”
在众人听起来,这分明是一个正牌夫人对曾经城主大人的男宠示威的一番话啊,想来有了城主夫人,这翎公子是不会再有近城主大人身的机会了。
天陨,令狐九翎嘴里就像吃了黄连一样苦楚,想必这个称呼定是孤天陨给云初夏的特权吧。他身边的人无不叫他二爷,现在只有云初夏可以那样自然地叫他天陨,很明显地明了了她在孤天陨心中的地位。
也只有令狐九翎,才能听出此番话语看似宣示主权的话语里那深深的恨意,云初夏恨他,恨他救活了孤天陨,恨他一心一意为孤天陨着想。
“那就请城主夫人以后多多照顾城主大人了。”令狐九翎叹了一口气,端起面前的酒杯先干为尽。
云初夏也随之喝下那杯酒,然后很是得礼地向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孤天陨。
可是就在她走到孤天陨面前的时候,她突然步子一顿,一口血箭便喷了出来,随后整个人柔弱地倒入了孤天陨怀里。
“夏儿!”孤天陨大惊失色,没想到刚刚还好好的人怎么突然便昏倒了,但是在看见云初夏唇上的那抹紫色之后便了若了,居然是中毒!
大厅里的人都慌了神,大家可是都有目共睹城主是有多么疼惜城主夫人的,如今她居然中毒了,这说不定城主就要给他们来一个连坐之刑啊!
大家都面面相觑,唯有令狐九翎知道云初夏是玩的什么把戏,因此默默地喝着酒,淡定的与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见令狐九翎淡定的好像没什么意外的表情,于是大家便纷纷都将最大嫌疑人的目光指向了他,毕竟他曾是城主大人的男宠,说是不满城主夫人的示威争宠因此下毒再合理不过。
孤天陨此刻也顾不得许多,抱起云初夏就往大厅外面走去,只是在经过令狐九翎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说道:“回院子里呆着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随意外出。”
“是。”令狐九翎撑着桌子站起来向孤天陨鞠了一躬。
孤天陨没有看他,不然以他现在的眼力定能察觉到令狐九翎虚浮的步子,可惜现在他的心思全部放在了云初夏身上,就算知道云初夏是为了报复令狐九翎,他还是忍不住将云初夏自己对自己下狠手的这笔账算到令狐九翎头上。
令狐九翎看着孤天陨冲出大厅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不由得苦笑,原本他就活不了多久了,将如同一个普通凡人一样生老病死,现在是要提前了吗?
其实这样也好吧,云初夏不会再执意恨他,孤天陨不会再徘徊杀与不杀,而他自己,也看不到孤天陨最后的结果,不会再担心孤天陨。这应该是他最好的结局了。
令狐九翎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大厅外的赫林,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进来,然后将浑身的重量都交到他手上:“赫林,扶我回去吧,我累了。”
也不管大厅众人的表情到底是怎样,令狐九翎就任由赫林扶着离开了大厅。
一连过了好几天,令狐九翎都没有再从赫林口中听到任何关于云初夏的消息。
这个心地单纯的孩子也只是尽心尽职地将令狐九翎照顾得很好,然后每次在又看见他沧桑了一点点之后皱紧眉头,眼中是满满的心疼。
“赫林,你为什么这几日这么缄默?”令狐九翎又眯着眼睛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只是在接过赫林饭碗的时候看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其实令狐九翎知道,赫林是在替他感到不值得。只是世间哪有那么多事又是真正值得的呢?恐怕谁也说不清吧。
终归赫林还是个孩子,不明白这其中道理。令狐九翎也不勉强他去懂得,因为越是单纯越是拿得起放得下,不会为情所困。
赫林见令狐九翎问起,低头沉默了半晌才闷声开口:“城主夫人醒了,这几日正哭闹着央求城主将给她下毒的翎公子交给她处置。”
“城主答应了吗?”令狐九翎虽说身体差了,但是脑子还是很灵活的。这一点也没有出乎他的意料,所以他一点反应也没有。
“没有,不过看样子如果城主夫人继续闹下去,城主最后还是会答应她的。”赫林这样回答,声音中的低落何其明显。
令狐九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也就默默地低头吃饭了,只是心里叹气,若是他真的落到了云初夏手里,不知道又是一番怎样的折磨呢。
现在他连凡人之躯都不如的身子,怎么经得起云初夏折磨。
花满楼。
桫椤革舞一动不动地跪在花满楼的房门之外,任瓢泼大雨打湿了她的衣裳,将她冻得脸色苍白,她只是紧闭着眼睛,全然感觉不到身上的凉意,试图用自己的神识和家主入定的神识交流。
令狐小唯撑着一把纸伞站在她旁边,静雅的小脸上满是关切,桫椤革舞自从回来之后便已经这样跪了五天了,家主未曾出关,她便企图用神识和家主沟通,只求家主能够早些出关,救下令狐九翎那个一心求死的笨蛋。
从前家主闭关的时候,就算再忙也未曾这样打扰于家主,只是等家主出关之时禀告,但是这次令狐小唯知道桫椤革舞心中的想法,所以本应该为家主护法不让人打扰的她反而任由着桫椤革舞去了。
自从令狐九翎他们三个护法出谷收集情报以来,都是桫椤革舞在与他们奔波联系,虽然桫椤革舞自己平日里一副没心没肺的痞子样子,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打心眼里在意这几个朋友。没有哪个人在明知道自己朋友一心求死的时候还能够淡定地在一旁观望,就算是她亦是一样的。
虽然桫椤革舞的神识未能进入令狐知倦的神识与之沟通,但似乎是因为桫椤革舞的神识扰到了令狐知倦的修炼,本不应该在此时出关的令狐知倦缓缓地睁开了那双冷寂如同死水的幽幽绿瞳。
她右手一挥,本来大门紧闭的花满楼缓慢地打开,令狐小唯见此心中一喜,想要低下头去唤醒桫椤革舞,却见桫椤革舞一声闷哼,唇角缓缓溢出一丝血迹。
“革舞,你没事吧?”令狐小唯担心地询问着已经睁开双眼一脸欣喜的桫椤革舞。
桫椤革舞向令狐小唯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她不过是用自己的神识想要强行突破家主的结界时受了点伤,若不是家主及时收回了结界层,那她也不只受这点伤了。
想着,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压下了一下身体里紊乱得四下乱窜的气息,抬头看向已经完全打开的大门内,端坐在那架琴台后面修炼室里的令狐知倦。
“家主大人,革舞求您救救九翎,他蠢笨得为了一个凡间男人一心求死,现在也只有您能救他了。”不等令狐知倦开口,桫椤革舞便说出了此次打扰她的目的何在。
令狐知倦看着一身狼狈不堪的桫椤革舞,心下叹了一口气,随后划出一道绿色的光芒打进桫椤革舞的身体里,只见她身上原本被雨淋湿的衣服瞬间变干,那头凌乱的头发也重新打理得一丝不苟,刚才强行冲撞令狐知倦结界而受的内伤更是以感觉得到的速度迅速复原。
“革舞,小唯,进来说话吧。”令狐知倦从修炼室缓缓走出,然后点燃了琴台上香炉里放着的檀香。
“是,多谢家主大人。”桫椤革舞再次朝令狐知倦拜了一拜,在令狐小唯的搀扶下起身,迈动已经跪得酸软难当的双腿向室内走去。
就在花满楼这边革舞正在向令狐知倦讲明事情经过的时候,远在凉城令狐九翎的院子里,却莫名的出现了一大波侍卫,一个个面色严肃,手握利剑。
“公子,翎公子,城主夫人派人来说要请你过去喝茶!”赫林一脸焦急地冲进院子里,对着依旧悠闲的令狐九翎禀告道。
令狐九翎闻言,低下头扯开一抹轻淡到极致的笑容,他知道喝茶意味着什么,但是他不能拒绝。
慢悠悠地站起身来,他摸了摸赫林的头:“这段日子多谢你的照顾了,赫林,以后我便不回来了,你做你想做的事情去吧。”
“公子……”赫林紧皱眉头,企图说些什么,但是令狐九翎却捂住了他的嘴,轻轻摇了摇头。
他现在什么也不想听,多听一句话就多一分对赫林的放心不下,还不如不听。
转身,那身墨绿色的广袖锦袍在阳光下闪动出别样的光彩,那略带沧桑蹒跚的背影依旧掩盖不住令狐九翎的风华绝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