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曲目而已,究竟为何意?众人不解。
但此曲又并非一般的曲目,每次行军抗敌,若唐夫人在,定会弹奏此曲鼓舞士气,令敌军闻风丧胆。莫非唐夫人是想找人弹奏此曲来壮军威?可那毕竟是在战场上,如今晟军仅百余人留守北城,如何与敌军开战。唐夫人若要真是此意,那她便彻底失策了。但唐夫人不比寻常的谋士,既然留下后路,自然是周全了的。
顾倾颜盯着信函良久,抬头看向燕征。
燕征也是年近半百的人,浓眉紧促,右手紧握滴血的剑,铮铮铁骨,静候指令。
顾倾颜仿佛明白了娘的意思,唐夫人为何找燕征来送信,是想让他们合作。
她刚要开口,巧的是顾敬也参出了唐夫人的意思,慌张道:“倾颜,爹知道了,你娘是想让你冒充她弹奏抑扬曲,吸引敌人的注意力,让遥军认为她还活着。”
顾敬说的不错,唐夫人的确是想让顾倾颜弹奏此曲,只不过不是壮军威,而是迷惑敌人。
可若要敌人相信,必须有燕征在场,因为每次出征,唐夫人在,燕征在,燕征从未离开过唐夫人,遥军见到燕征才有可能相信唐夫人没死。
顾倾颜没有理会顾敬,对燕征说道:“燕叔伯,倾颜读懂了娘的意思,还望燕叔伯相助。”
燕征左手手掌啪的贴到右手握剑的拳上,“末将在所不辞,请郡主指示。”
顾倾颜走近燕征,“望燕将军前去告知遥国匪首,说唐夫人有请。”
提到唐夫人三字,燕征的神情凝住了,险些红了眼眶,他将顾倾颜想成唐夫人,便一下子明白了。
“末将领命!”声音沙哑且雄厚。
燕征刚一转身,却被顾倾颜叫住了。燕征只身前去,遥人蛮狠残暴,恐怕凶多吉少,更何况燕征一人,显得晟军势单力薄,她想让留守的将士一同前去,也不招怀疑。
可顾敬因怕敌人闯进来,故一早便让那百余名将士将王府团团围住。
“爹,你去把将士们都叫进来。”
顾敬有些迟疑。
顾倾颜见他犹豫不决,“难道爹不想活命了吗?”
顾敬眼下也只能相信她,传将士们来大殿,敬侯顾倾颜的指令。
顾倾颜并没有站在高位,而是立在将士们中间,对众人道:“倾颜代唐夫人谢过诸位多年来对北城的贡献。今日北城沦陷,即将失守,小女恳请诸位帮忙,但唐夫人有好生之德,绝不勉强,愿意留下守城的留下,不愿意留下的也绝不强求,换上寻常布衣,混在百姓的尸首中便有机会逃出升天。”
顾敬听言,有些害怕,害怕没人留下护他,他便离死亡更近了一步,连忙跑到大殿之上,凌驾于众人,道:“愿意留下者赏千金万银,百亩良田,并加官进爵,连升三职,有谁愿为本王留下?”
将士们沉默不语。
顾倾颜知道,顾敬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了,这些身外之物只不过是口头承诺罢了,她不想欺骗将士,“留下来不但不会有任何赏赐,还有可能丢掉性命,有谁愿意为唐夫人留下?”
“我等愿意!”
伴着铿锵之声,将士们整齐的半跪在地上,为唐夫人留下,死也情愿。
顾倾颜很感动,让将士们起身说话。顾敬也略微松了口气。
可顾倾颜接下来的安排,让顾敬再次提心吊胆。她下令让将士们同燕征一并前去与遥国匪首交涉。燕征骑上快马,鞭落一声脆响,冲出了王府,身后百余名将士跟着。
王府空无一名守卫,顾敬民心不向,想拦也拦不住。
顾敬再次跪在地上,哭求道:“倾颜啊,你这是做什么,你不救爹,也不能害爹啊。”
顾倾颜的群衫被顾敬死死拽着,她面朝前方毫无表情道:“你也快走吧。”
顾倾颜以为她在对将士们说“混在尸首当中”的时侯,顾敬便能听出门道来。
可顾敬蠢的可以,他认为现在若要出去分明是去送死,顾倾颜压根儿就不想救他。他拽着顾倾颜的裙衫颤颤巍巍站起来,噙泪的眼仁儿狠瞪着她,挥起右手朝她左脸扇去。
啪的一声回荡在整个大殿之内,顾倾颜将头偏向一边,莹润的脸上留下一个红色的掌印。
顾倾颜回过头来,不恨不怨,平静道:“救你可以,但要答应我个条件。”
她望见一直缩在一旁的瑾瑛,将怯生生的瑾瑛拉到顾敬面前,“带上瑾瑛。”
多个丫头照顾也好,顾敬应了。
“换上百姓的衣服,混在尸首里,明日天亮之前我将遥军引开北城,到时候你们便可以活着离开。”
顾敬听言,不留片语,没有感谢,更没有道别,带着韩夫人和顾聪换上粗缯布衣,朝府外逃去。瑾瑛不舍,但顾倾颜命她跟上。瑾瑛才含泪一步三回头的跟了去,一行人在火焰的掩饰之下混在尸首里。
王府的家院在唐夫人逝世后,大部分都找借口离开了,剩下小部分贪财的,在战火燃起之际就抱着家底逃出王府,兴许这会儿已经死在大街上了。
总之,走了,都走了,大殿之上仅剩顾倾颜一人,她回房换上广袖长衫,斜襟素纹,将貉毛披风裹在肩上,淡雅而又不失高贵。
她来到唐夫人的灵位前拜了三拜,一拜是思念,二拜是敬畏,三拜是永别。
顾倾颜要冒充唐夫人,她便将灵位藏了起来,以免漏了马脚,随后来到古筝前,盘坐在地上。
她右手食指勾了勾琴弦,一声清脆的琴音响起,顾倾颜双手抚琴,奏响了唐夫人最爱的曲目,专为大晟将士们所创的《抑扬曲》。
琴音时而婉转,时而激昂,婉转时犹如林间的溪水击石;激昂时,好似乘风的海浪拍岸,起伏的音律朝着王府外绵延而去。
窗,依旧大开,琉璃盏中的烛火,依旧晃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