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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歌声慢会饮青石嘴(上)

G227国道从青海的西宁到甘肃的张掖,全程347公里。一出西宁,众人都觉得眼前一亮,钢筋水泥的都市丛林被远远地甩在身后,国道两侧尽是绿草茵茵的慢坡,连绵起伏,层层抬升,一直延伸到墨绿色的远山尽头。

初时,那道路的两旁还可以看到树木,树荫下覆,便是娇黄、淡紫的野花,和芊芊细草、蒙翳连天。行驶没有多久,那两旁的树便不见了,也无奇峰怪石,也无陡壁悬崖,也无瀑布流泉,更无亭台楼阁,只有望不到边的满眼绿色。那绿色让人触目惊心,并不像自然的颜色,因此决不能入画,一旦呈现在画布上,便会引来他人说假。国道穿行于其间,似一条青草鲜花铺就的天路直达九霄,而胜达就像是一位虔诚的使徒,汇聚于朝圣的大潮中,仰而望山、行远自迩。众人难以置信,如人来鸟不惊,已入画卷。此美景虽稍显阴郁,却别有一番韵味。

那山坡上忽而浅黄一片,忽而嫩绿悠然,忽而墨绿森然,无一处露出石骨,无一处棱角分明,颇像一幅水晕墨章。而在这一片绿山绿谷之上,却是狰狞的乌云,它们低沉压顶,翻滚涌动。只在东边露出青天尺许,犹如烛光,洞彻天地。而其余部分,昼晦如夜,旋而风起,云似炊烟,黑如墨蛇,遁走四方。

不过瞬间功夫,道路的尽头便隐约于雾气之中,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模糊糊的一团轮廓。天地之间似乎变得促狭,人在其中,心里拼命呼喊,“快些走!快些走!”好像已命在旦夕,唯有望风而逃才可。而翻过前面的这道坡或者山梁,才发现,地平线还在远方。

老刘打开音响,喇叭里传来了许巍的歌声。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对自由的向往,天马行空的生涯,我的心了无牵挂,穿过幽暗的岁月,也曾感到彷徨,当我低头的瞬间,才发现脚下的路~~~”

所有的人都被眼前的景色迷惑,沉湎于歌声中,只有叶冬蜷缩在一角,紧紧地闭着眼睛。老刘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萎靡不振,特意放开喉咙大声唱了起来,可是这首歌他没有听过,更不知道歌词,只能跟着旋律瞎哼哼。

老刘的歌声像老母猪食困后的呻吟惨不可闻,瞬间破坏了人与天地万物之间的和谐共荣。突然,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黑云之中裂开一道缝隙,明亮的闪电划破西边的天空,接着就是一阵隆隆的雷声,仿佛战鼓一般敲响,摄人魂魄。胜达好像被魇住了,不由得晃动了几下,老刘连忙握紧方向盘,不敢再有丝毫大意。

从西宁开出去仅四十分钟后,就到达了大通回族土族自治县,国道上的车辆不是太多,这个月份自驾的游客还嫌时间太早,不会跑到这里来;只有张掖到西宁对开的长途大巴间或不断。

老刘把这辆韩国车开出了风驰电掣的感觉,但是车的底盘太轻了,翻山越岭的时候,总会荡起来,每到下坡的时候,就让人想起《飞越疯人院》这部电影的名字。

随着时间的推移,暮色愈深,山势还如之前那样开阔,远山的皑皑白雪依旧是地平线上的白线连绵不断,国道的两旁则都是天然的高原牧场,一眼望去,绿油油铺天盖地,让人的心都融化在这片沁人心脾的绿色当中。

国道开始倾斜,依山包、慢坡起伏环绕,好像到了十万大山之中,盘旋前进。过了黑泉水库没多远,就到了达坂山隧道,这里是大通回族土族自治县与门源回族自治县的交界处。

达坂山并不太高,相比较于西北的群山峻岭来说,只是一座小山,但它是北出青海,进入甘肃的重要通道,因而闻名遐迩。

达坂山阴,就是门源,说起门源,就必须要提到它的百里花海。达坂山和祁连山在这里南北挟持,形成了一片开阔的谷地,面积极大,连绵上百公里,里面种植的全部都是油菜。每年到了七月中旬,油菜花尽情盛开,一片金黄耀眼。远远望去,上有蓝天白云,下有百里金黄色的花海,四周是祁连山、达坂山的苍山白雪,俨然是一块人间仙境,尽显天地造化。

可惜叶冬他们来的不是时候,现在的油菜花还没有到花期,并没有绽放。但是尽管如此,也足以令每个人目眩神迷。

叶冬早睁开了双眼,迷恋地远眺着车窗外一眼望不到边的油菜田,在这一刻,他仿佛受到了大自然圣洁的洗礼,臣服于天地万物的脚下。

相对于众人的安静,老刘则别出心裁,大声地,一连串地重复着一个字:“哇,哇,哇~~~!”

叶冬想,这应该是老刘能够给与眼前的景色最至高无上的赞颂了。但是老刘的赞颂并没有换来云开雾散,夕阳如画,反而,老天爷压抑许久的悲情再也难以抑制,泪雨倾盆而下。

下雨了,雨势大得惊人,雨雾慢慢升腾,能见度很低,除了周围不足百米的范围内,还可以依稀辨物;其他一切都消失在雨雾之中。

老刘无奈,只好把车停在路边,闪起了后雾灯、双蹦灯,等待雨势稍缓。全安掏出烟卷递到他的手中,又敬给后座的三个人,而只有叶冬吸烟。

老刘点燃,深吸了一口,觉得不是滋味,又掐灭。对叶冬说:“劳您大驾,后面的包里有两条蓝色包装的芙蓉王,你给我拿过来!”

叶冬从包里掏出烟,递给他。老刘几把撕开包装,拿出三盒,分给了全安和叶冬,自己才换了一支,又抽了起来。五个人听天由命地坐在车里,而车外依旧雨势骇人,如瓢泼一般。

罗烈一边咳嗽,一边说道:“西北的降雨很少,能下这么大的雨,一定会有很多地方遭灾,看来咱们来的时机不对,往后的路要更加小心。”

老刘满不在乎地把车窗滑下一道缝隙,瞬间,烟雾逃逸出去,“罗老师,你不是无神论者吗?怎么听你的话外之音好像有点迷信啊!你不会是打退堂鼓了吧?你要是怕了,回头到了张掖我就把你给放下来。”

罗烈想要出声反击,可是头晕恶心的感觉让他力不从心。

叶冬劝道:“老刘,你就别欺负罗烈了,他是好心。不瞒大家说,我心里也打鼓,从昨天傍晚到现在,这雨一直憋着,云又这么黑沉,大白天的好像黑夜一样,谁心里不嘀咕。实在不行,咱们到了张掖歇一歇,反正我父亲已经失踪了那么多天,也不急于一时,还是安全第一。”

老刘早听出他言不由衷,不想惹他烦恼,没有再和罗烈斗嘴,其实,他心里何尝不烦,这场暴雨把大家的好心情全浇灭了,而且还耽误了行程。

老刘忐忑不安地说:“哎——,罗老师,你也别在意,我只是和你开玩笑。这样的天气,鬼都害怕,别说你我,行程还放到其次,关键是雨路难行。”

众人心里都是担心,纷纷默不作声。烈山看窗外的雨势稍缓,但是能见度更差了,再这么等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难道真要露宿在荒郊野外。于是,他对老刘说:“咱俩换换,我来开会。”

老刘回头看了他一眼,点头答应,从前排半撅着屁股转过身,又从驾驶员旁边的空隙钻了过来,一下子扑到罗烈和叶冬的身上,紧紧地搂住了他们的脖子,催促着:“师弟,你快点啊,这个姿势观之不雅,而且我也坚持不了几分钟。”

烈山让过老刘的胖屁股,挤了过去。坐进了驾驶座,系上安全带。老刘这才坐到烈山刚才的位置上,舒心地伸了伸腿,接着就发出了抱怨:“这韩国车是怎么设计的,上面的空间还凑活,脚底下的空间这么小,简直没有搁腿的地方。看起来还是不如悍马舒服!噢,我明白了,韩国人都身子长腿短,这么设计符合人体科学,不浪费!”

全安发出窃笑,随即收敛笑容,转身说:“二叔,要不你换到我这来吧,我这还不错。”

老刘懒得在折腾,说:“全儿,你要是有心,还是和罗老师换换吧。韩国车的减震不好,他又不舒服,后面颠,太难受了。”

罗烈推托,全安不等他再谦让,一转身,轻如灵猴一般就钻到了后排。罗烈这才挤到副驾驶的座位上坐好。

五个人折腾了半天,才算消停下来。何烈山重新挂上前进挡,胜达缓缓地开动起来。雨势依旧很大,而且此时已近傍晚,天如墨染一般,只有车灯在前方映射出两道明晃晃的光柱,也仅仅是十米左右,便被雾墙给挡了回来。

烈山小心翼翼地趴在方向盘上,紧盯着前方,丝毫不敢大意。车速极其缓慢,特别是下坡的时候,刚才几个人玩得很过瘾的过山车游戏再不敢玩了。在路上,他们遇到了几辆西宁开往张掖的长途客车,都比蜗牛爬得还慢。烈山全神贯注,又是闪灯,又是鸣笛,这才小心翼翼地擦肩而过。索性在国道上没有遇到太多的大货车,这减少了很多麻烦。但是,从达坂山隧道往下的路全是盘山路,而且一路下坡,雾大湿滑,步步惊心,只能凭借着本能控制好车辆,继续前进。

车开出去不到半个小时,雨又大了起来,而且夹带着冰雹,小的有弹子球大小,大的像鸽子蛋,敲打到车顶和前机器盖子上,发出咚咚的声音。老刘随着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声音,心疼地摇头叹息,“完了,完了,这回麻烦大了,车主饶不了咱们!”

刘全安安慰道:“二叔,别担心,这种车都上过保险,修车花不了多少钱。”

“你懂个屁,机器盖子上的大坑可以用钣金活敲平了再喷漆,车顶上的小坑一般都只能封腻子,直接喷漆,好好的一辆新车就这么花了,车主能不心疼吗?这不是钱的事。”

老刘大声地呵斥全安。

与此同时,就听到罗烈大喊:“小心!”

众人吓了一跳,烈山早就发现,在前方的雨雾之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而且在一闪一闪地放出贼光。他把车速降了下来,几乎没有踩油门,全靠车的惯性缓慢滑行,而且早把脚踩到刹车踏板上,随时准备应付突发情况。

随着和那个庞然大物越靠越近,几个人同时发现,那是一辆别克GL8。何烈山警觉地按响了喇叭,GL8上紧接着就跳出来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雨雾之中,身上披着不合体的雨衣,将将盖住屁股,更是没戴雨帽,只伸出一只手虚势遮在头上,护住顶门,另一只手拼命地挥动。

烈山连忙踩死刹车,将车停靠在一边,闪起双蹦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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