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楚荆咀嚼得很慢。这样安静地和石老师单独吃饭可能是这辈子唯一一次了吧。她想着,动作也跟着慢下来。
“怎么?饭菜不合胃口吗?”石勂谦见她夹菜的动作都有些迟缓,不禁问道。
楚荆笑道:“不是,只是我突然很想去酒吧,石老师待会可以陪我去吗?”
“为什么要去那里?”石勂谦犹豫了一下。楚荆说,因为今天很开心啊,师兄要出院了,我还看了海,心中的结也解开了,就想好好地放松一下。”
“你酒量很好吗?”石勂谦问。
“嗯,从来没有醉过。”楚荆点点头十分确定的说。
“那我还真看走眼了呢?”石勂谦自言自语道。楚荆便问什么看走眼。石勂谦解释说,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不像是会喝酒的人。
“您怎么看出来的呢?”楚荆问道。
石勂谦摇摇头:“既然看错了,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楚荆也不追问了,于是央求道:“那老师您能陪我去酒吧吗?就这一次,我保证。”石勂谦犹豫了一阵点了点头,说他知道这附近就有一家酒吧。
“石老师,我一直有个疑问。”在去酒吧的路上,楚荆又问道。
“什么问题。”
“我听师兄说您之前是学计算机的,为什么后来转向语言学了呢。”
“这个过程比较复杂。语言学有它自身的魅力,它本来就应该是一门先进的学科的。另外,我也是被傅先生感动了吧,就是我的导师傅义新先生。我第一次接触语言学就是因为他。他不仅是一位卓越的学者,更是一位很伟大的人,能做他的学生是我的运气。”石勂谦最后的那句话饱含深情。楚荆是知道傅义新先生的,就是那位坚持照顾自己卧病在床的妻子十六年的老学者,他的故事在这个学校就像是一个传说,在这语言学界就是个传奇。石老师说被他感动了肯定也是包括这件事的吧。
“想不到老师也是这般性情中人。”楚荆轻声说。
“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你本来觉得我很冷血吗?”石勂谦笑问。
“当然不是,”楚荆解释道,“不过我总觉得,老师您是个很理智的人,不会任由感情主导自己的选择。”
“人就是情感丰富的动物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七情六欲和喜怒哀乐。”
“嗯,可是我好像不曾见您怒过,我没有想过您会哀。”石勂谦的话引起了她继续探求的欲望。
“怒过的,只是现在能够克制自己的情绪罢了。我也哀过,后来发现哀是世界上最没用的情绪。怒还可以宣泄不快,但哀对于一切都是徒劳的。”石勂谦说到这里心情似乎很沉重,楚荆也不好再问下去了,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从侧脸看过去石勂谦面庞的轮廓更显得分明,脸腮和下巴处的胡须刮得很干净,思索时喉结随着气息而微微起伏。岁月对他显得特别宽容,此时他眉头紧锁,却只能看到眉间那两道“川”字纹,这是成熟男人的标记,正与他沉稳的气质相得益彰。
很快就到了石勂谦说的那个酒吧。这个酒吧的布局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东北角也有一个可供人自由演唱的舞台。石勂谦坐上一个临窗的高脚凳,楚荆也在旁边坐了下来。服务员过来,石勂谦点了两杯黑朗姆。楚荆思考了一会说要一杯龙舌兰。待侍者转身走去时,她又说再要一杯那个人喝的的那种蓝色的鸡尾酒吧。
“玛格丽特是吗?”服务员确认道。楚荆说是的。
“石老师,您会唱歌吗?”楚荆听着舞台传来的歌声问道。她刚刚喝了一大口龙舌兰,觉得喉咙烧得很,又不好在石勂谦面前表现出来,就想着多说些话当出气缓缓。
“会一点。记得大学的时候,有一次喝多了,被一群朋友怂恿着就抱着吉他跑到一个女生的楼下唱歌去了。”石勂谦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楚荆张大了嘴巴。石勂谦会谈吉他,这比何崇会弹钢琴还令她吃惊。“您唱的是什么歌,能再唱一遍吗?”
“不记得了,是当年出的流行歌。”
“那您说句歌词,我能搜到的。”楚荆说着,已经拿出了手机。石勂谦笑了笑,说你还来真的呀。楚荆说当然是真的啦,这样的机会这么难得。接着便央求石勂谦。石勂谦抵不住她的纠缠,只好说,好吧,我是记得高潮部分的,就唱那一小段吧。楚荆兴奋地点点头。石勂谦便轻声唱起来了。
你是我最简单的快乐,
也让你最彻底地哭泣。
你要我拿什么来爱你,
只怕我会让你更伤心。
石勂谦唱得很自然,楚荆听了也笑得合不拢嘴,虽然只有短短几句,却足够她在脑海中幻想石勂谦抱着吉他,在风中拨动旋律的样子,心中总觉得这是何崇才会做的事。
石勂谦唱完,楚荆拍手说唱得好,又说今天真开心。见邻桌杯中橘红色的酒,便也再要了一杯。石勂谦笑道:“原来你喝酒是按颜色选的,还好没去化学实验室,不然那些硫酸铜溶液和酚酞溶液不都被你喝了。”楚荆咬着杯口笑了:“也不是啊,刚刚那个龙舌兰是觉得名字好听才点的,不过不好喝。”又突然问道,“石老师,您刚刚说的那个女生是师母吗?”石勂谦摇摇头:“那时雅昀还没上大学呢。”楚荆便没有再问了。
“是不是很多人给你唱过歌?”石勂谦却问了。
“一个都没有。”楚荆看着石勂谦怀疑的眼神,确认道,“真的没有,我大学的时候很很宅的,也没有什么异性朋友。况且,我们已经不流行唱歌啦,都是在楼下摆蜡烛,摆鲜花的,然后一群人在那吆喝着。让人有一种一盆水泼下去的冲动。”
石勂谦听了哈哈大笑起来。楚荆一直觉得石勂谦的笑容有一种别样的温度。人们常把男人的笑容比作阳光,但阳光未免太过炽热了,况且并非四季皆宜。石勂谦的笑容更像是星星。它是黑暗的眼睛,无论何时何地,没有人会不喜欢那夜空中一颗颗有温度的柔光的。眼下石勂谦这种少见的欢快不羁的笑容,简直就是在楚荆的心上挠痒痒,她不禁痴痴地看着他。“这么说,我算暴露年龄了。”石勂谦端着酒杯笑着,没有注意到她那别样的目光。一会却又突然神情暗淡下来,“说到唱歌,倒让我想起了一个人。”楚荆很自然地问是谁。石勂谦说是自己的一个好朋友。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一次青运会上。我是其中的志愿者,他就是开场表演的领唱。开始我以为他只是表演组的而已,没想他也是志愿者。你知道吗?那时他才十岁,是最小的志愿者。我本来想着他应该只是被家人送来锻炼锻炼而已吧,没想到他的能力和气场却一点不输我们,简直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休息的时间他竟然主动来找我,跟我说‘大哥哥,我很喜欢你,我们做朋友吧。’他说他来这里不久,父母管的也严,所以还没几个朋友呢。后来我才发现,他天资极高,学什么都很快,加上家教严谨,所以总是显出一副与年龄不相符的早熟,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让他难以融入到同龄人中去吧。但跟他相处下来你会发现他心地纯良,待人也很真诚。总之他是有成人的脑子和孩子的心思,跟他相处,你既不用担心没有话题,也不需要有太多的顾忌。”
“这么优秀的人,以后有机会您一定要带我见见啊。”楚荆笑道,抿了一口酒。
“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了。”石勂谦惋惜语气中带着些无奈,“读研的时候,我到国外当交换生。等我回来的时候我就没有见过他了。临行之前他还嘱咐我一定要带回一套珍藏版的变形金刚模型送给他。”石勂谦笑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也似乎在叹息,“他最喜欢摆弄和车子有关的东西,梦想就是要当一名赛车手。他曾经跟我说过要自己打造一辆世界上最酷炫的赛车,去拿世界一级方程式赛车冠军。”
“好好地人怎么会不见呢?您都没找过他吗?”石勂谦讲得很动情,楚荆忍不住追问。石勂谦摇摇头,神情很感伤,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找过,很努力地找过,但不知道到底要怎么找。我甚至每年都会给他写信,但都没有回应。”
“那个人是叫梓瑔吗?”楚荆脱口而出。她曾经见过石勂谦在办公室写信,抬头称呼正好是这个名字。此时她见石勂谦惊讶的眼神,已经知道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了,便解释说,是自己无心发现的。又提出可以在网上挂一个寻人信息,有很多人就是通过这种方法找到失散的亲友的。石勂谦只是置之一笑,也无心再继续这个话题了,整理一下情绪,笑着说不聊这些伤感的事了。楚荆会意了,也将杯中的酒咕噜咕咯喝完,红着一张脸看着他,说还想再来一杯,便当真又叫了一杯自己也不知名称的酒。石勂谦见状问道:“你到底能喝多少啊?”
楚荆伸出手指比划道:“三瓶呢,啤的。”看她的神态还颇为得意呢。石勂谦一惊:“什么,你不是说自己酒量好的吗?还那么高调地宣称自己从来没醉过。”
“我是没有醉过啊,我在我的朋友中算第二能喝的,钱清琦最能喝。不过都是女性朋友。”
石勂谦一听,赶紧挡下她又要送到嘴边的酒杯,皱着眉说道:“那你别再喝了。这些都是调制酒,加上那杯龙舌兰后劲很大的,你又喝得这么快,真会醉的。”
真的吗?楚荆心中顿时害怕起来,倒不是怕别的,只担心酒后多言,将自己心中不能外道的秘密全都倾吐出来。这样的情节自己在电视和电影中不只一次见到。而且听石勂谦说了之后,自己似乎真觉得头有些晕晕的,想睡觉,便赶紧放下杯子,说要回去了。
楚荆有点累,也有点醉,坐上的士不久便倒头睡了过去。到了学校门口了,石勂谦叫她,没反应;又轻轻推推她,只是换了一下头歪的方向。石勂谦便让司机继续往前走。等车子又转了一圈再回来时,楚荆酣睡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