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的事情总算是有了个结果,虽然处理的有些潦草,不过好在并没有百姓站出来反对。
等到王盛被带下去,李承乾的脸色一变,喝道:“把人带上来!”
围观的百姓还在纳闷,就看见上百个披头散发,身穿囚衣的罪犯在刺史府衙役的押解下,来到众人面前。等到看清那些人的长相,围观的百姓忍不住发出一阵惊呼,不少百姓都从人群里发现自己的“父母官”。
这些官员一出现,顿时获得了比刚才王盛更隆重的待遇,纵使官差已经尽力维持秩序,可是金陵东门下还是一片闹闹哄哄的样子。
看着百姓叽叽喳喳的吵着,李承乾并没有理会。等到所有人吵的差不多的时候,李承乾才施施然开口:“你们到底都做过什么好事,自己说说吧。”
一众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都缄口不言,谁都不肯出这个头。在古代,虽然说的好听,朝廷官员是百姓的“父母官”,其实纯属扯淡。在大部分的官员眼里,百姓就和他们蓄养的牲畜没什么分别,真正站在百姓的角度,为黎民生计着想的官员,简直是凤毛麟角,就算是兢兢业业的官员,为的也只是自己的前途,而不是百姓的幸福。现在李承乾让这些人向他们视为牲畜的百姓来陈述自己的错误,无异于天方夜谭。
对于这种情况,李承乾早有觉悟,看到这些往日人五人六的“朝廷命官”突然跟哑巴了似的一言不发,李承乾冷笑一声,说道:“你们既然不好意思说,那么孤来帮你们说。”说完,吩咐了一声站在一边的杨林。
得到李承乾的示意,杨林往前走了两步,来到城墙边上,将手里厚厚的一本册子打开,高声念道:“金陵刺史苗方,勾结王、楚、陆、赵几大世家,多行不轨,戕害治下百姓,实属罪大恶极,本应处以极刑,念其及时悔悟,有大功于国,特改为流放岭南,终生不得返乡,遇赦不赦。”
对于苗方的处置没有什么好说的,前文都已经交代过了,只有一点需要解释一下,那就是“遇赦不赦”。所谓“赦”,很好理解,就是赦免的意思。在古代,每逢皇帝大婚,太子大婚,有什么喜事发生的时候,甚至于有什么坏事发生的时候,一般都会赦免一部分囚犯,如果碰上了新皇登基,大赦天下,那么除了犯下十恶不赦大罪的犯人,其他的都会被释放。
每当遇到大赦天下的时候,被流放的犯人都会被允许返回家乡,重新做回一个普通人。可是如果流放的时候加上了一句“遇赦不赦”,那么除非皇帝点名说要赦免这个人,否则这个人就只能老死在流放地。因此,除非发生奇迹,要不然苗方这一生恐怕是要在岭南度过了。这对于本来必死无疑,甚至连个囫囵尸首都留不下的苗方已经是莫大的恩典,够他感恩戴德的了。听了杨林的话,像是怕李承乾反悔一样,苗方连忙跪在地上谢恩。
处理完了苗方,百姓们还没有缓过神来的功夫,杨林就接着念了起来:“原扬州刺史崔亮,识人不明,遇事糊涂......今革职还乡,望其自省。”
崔亮本来是李承乾准备用来对付王家的一枚棋子,虽然最后这枚棋子没用上,不过李承乾还是按着两人事前的约定,对他从轻处罚,只是革了他的官职,并没有其他的惩处。和其他人比起来,崔亮的脸色好看了不少,听到了对自己的处罚,神情也没什么变化,对于他这种世家子弟来说,没有了官位,真的没什么打紧的,因此也就欣然接受了。
如果说处理苗方的时候,百姓还没有反应过来,等到处理了崔亮,已经有些人回过神来了,不少百姓都开始交头接耳。要知道刚才说的这两个人可都是一州的刺史,而且还都是一道治所的州刺史,其地位就相当于我们今天的省会城市********。处置了这么两个人,不管是谁见了,心里都难免有些犯嘀咕。
对于百姓间的交流,城楼上的李承乾看的一清二楚,不过他并不打算阻止。看到太子殿下不说话,其他人也不敢越俎代庖,只能任由杨林念下去。
杨林手里的册子是金陵府的书吏根据一众官员的供词整理出来的,很是不薄。继崔亮之后,江南道下属近三十个州、淮南道下属十一个州多多少少都有人被点到名,除了这两个道,临近的几个道也有差不多十个州受到了波及,涉案官员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都被李承乾手下的东宫卫率捉拿到了金陵,此时便站在城门之下。这几十个州,上百官吏,轻的革职还乡,重的就地问斩,甚至还有的牵累家人,按照大唐律,落了个抄家灭族的下场。
因为证据确凿,一番处置下来还没有人喊冤,不过随着杨林手里的册子渐渐念完,百姓间的议论声也越来越大,就连站在城楼上的李承乾等人都能听到个大概。李恪之前的担忧终于还是变成了现实,因为一次处置了这么多的官员,百姓对于大唐朝廷生出了不满。
站在李承乾身后的一众官员都在偷偷的拿眼打量他。他们觉得李承乾虽然贵为储君,可说到底如今还只是弱冠之年,对于官场这一套肯定不熟悉,这才想当然的搞了这么一出罢了。看到城下民情汹汹,自己这些官场老油条都有些禁受不住,我们的太子殿下估计吓的脸都白了吧。
这些侥幸在李承乾的屠刀下躲过一劫的官员心中幸灾乐祸的想着,可是当他们看清李承乾的表情,一个个都愣住了。李承乾很淡定,淡定的就像百姓咒骂的不是他李家的朝廷一样。
因为有李承乾这个储君在场的缘故,百姓们虽然心中万分的不忿,可是表面上还是保持了一定的克制。
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杨林手里的册子终于是念完了。李承乾身后的那些官员都不由自主的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如果再念下去,谁也说不准这些百姓会做出什么事来。虽然民情汹涌,不过李承乾好像并不放在心上,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城垛边上,一脸痛心疾首的说道:“孤知道,大家现在对朝廷肯定万分的失望,心里一定在想着‘这样的朝廷要它有什么用?’是吗?”
城下的百姓被李承乾这句话问的一阵默然,相互间看了看,低下头一言不发。
李承乾环视了一圈,继续说道:“一直到今天以前,还有人劝孤:说这些人都是前朝留下的,我大唐的朝廷,不该给前隋背这个骂名。不知道大家对这种说法有什么意见?孤认为这不失为谋国之言,不过孤没有采纳。并不是孤看不出来这么做的好处,实在是不愿如此推卸责任。”
“我大唐虽然得国日浅,可是说到底这天下如今是我大唐的天下,这些官员也的确曾经做过我大唐的官吏。没有及时发现这些人的伪善面目,是朝廷的过失。既然朝廷的确有过失,那就不是一句‘前朝留下的’可以敷衍过去的。朝廷识人不明,致使这等祸国殃民之辈流毒至今,承乾心中着实不安。再次,孤谨代表我大唐朝廷,向大家道歉。”说完,李承乾一躬到地,行了个大礼。
在场的这些平头百姓什么时候见过当官的给百姓赔礼道歉的,更何况现在这么做的是太子殿下,这个国家未来的主人。看到李承乾向众人行礼,有些人的心顿时就软了下来。这个时候,几个百姓高声喊道:“前朝遗祸,和殿下无干,太子殿下不必如此!”
李承乾的一番话,加上之后的一鞠躬,确实让不少人心生感慨,这个时候有人这么一喊,顿时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越来越多的人都在劝李承乾看开点。百姓们被李承乾调动起了情绪,居然没有人发现刚才带头说话的那些人中,有几个可不是南方口音。
这些带头说话的其实都是李承乾事先安排好的,为的就是配合李承乾引导百姓的情绪。百姓都是愚昧的,这一点从古至今都没有改变。受限于知识和信息来源的狭窄,百姓很容易会被舆论牵着鼻子走。后世见过那么多网络洗白的事件,要论引导舆论的本事,整个大唐也找不到几个能和李承乾相提并论的。
关于“洗白”这件事吧,讲究的是个循序渐进。如果一上来就把黑的硬说成白的,那样纯粹就是找死。这个时候首先要做的就是承认错误,当然不可能仅仅只是承认错误,那样后面就洗不白了。错误是要承认的,不过同时也要为这个错误找好借口,这个借口最好具有不可抗性。眼下这件事,“官员是前朝留下的,我们得国日浅”这些都是李承乾找好的“不可抗”的借口。
有了这种借口,在“吃瓜群众”的眼里看来,你的错误是可以原谅的,你这个人还是可以搭救的,不至于一上来就判你死刑。在这个过程中如果能有“水军”的帮忙,自然是事半功倍。刚才那些带头说话的百姓,就是李承乾提前准备好的“水军”,现在看来,他们的任务完成的很不错。
稍微稳定了一下百姓的情绪,接下来就开始正式的“洗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