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是叫周泊,2001年之前我在一家灵异事件杂志社担任编辑,每天都在与各类奇异事件报道打交道,从这些当中甄选出最能让人觉得匪夷所思的报道进行编辑。
那些总让人听着觉得发冷的报道,看多了,我也就没有任何感觉了,曾经与同事开玩笑说现在的我即使在野岗孤坟待上整晚,也就那么回事儿了。
1999年夏天,杂志改版,我成为了外派记者,每个月都得出差跑新闻。按主编的意思,亲自采访写出来的报道更让人有感觉。
12月,我开始负责辽宁地区的报道,隔三四天就跑在去往那些旮旯小镇的路上,有时候一个人走,有时候坐着当地人的小驴车。
看着这些弯弯曲曲的小山沟,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我总在好奇为什么这些灵异事件总会选择在穷乡僻壤里。
2000年元旦过后,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在抚顺,在落脚的汽车旅馆门口,我捡到一个小圆环。
我拿在手上把玩着——这玩意儿大概是银的吧,比戒指要粗,擦擦还挺亮。
正当我想再仔细查看时,那趟让我久等的车终于来了,于是,小圆环就这么被我丢在了裤兜的口袋里。
一路颠簸之后,我旁边的空位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个小姑娘,还挺漂亮的。路上太无聊,那小姑娘开始和我聊天,一声一声地喊着“大哥”,嘴还真甜。有这小姑娘陪着,这路上也多了不少乐趣。
聊天中,我得知这小姑娘是外出打工的,在外面做服务员,要到年底了,想着早点回家帮家里布置年货。
她说的那个地儿,我还是认识,是个很小的地方。她得下了泊油路,再走一截小土路才到。那村口很好认,有个巨大的歪脖子槐树,每次远远地看见这棵树,就知道要到了。
小姑娘热情地邀我去她家坐坐,可是想着已经不早,自己也有任务在身,我委婉地拒绝了小姑娘的邀请。
见我拒绝,她流露出惋惜的神色,说:“大哥,我们这么有缘,我给你留个地址吧。等你手头上的任务完成之后,一定得来我家坐坐哦。”在翻遍了全身没有任何纸片后,她将自己的地址留在了一张废报纸上。
出于礼貌,我也将自己的名片递给了她,她收下名片,就匆匆下车了。
颠簸的小路,让我昏昏欲睡。柏油路在一截小土路面前终止了,小车不得不停了下来,接下来的路只能是步行了。
若不是手上还拿着那张写有地址的废报纸条,我有那么一下恍惚——刚刚真的有人在车上和我交谈么?
(二)
我背上行囊,盘算着要到我的目的地还需要多少时间。下了柏油路,在小土路上走着,我总有种似曾相似的感觉——越来越像那小姑娘所说的回家之路。我心想着:没这么凑巧吧?
站在小土路的尽头,我又看到了村口的大树。
我同这小姑娘还真有缘啊。
于是从村口数,第三家…… 我开始犹豫,要不要进去呢?
正当我考虑是不是要登门拜访的时候,一个老太太突然把门给打开了——皮肤黝黑,人挺结实,但很憔悴。
见我的第一眼,她当即就愣了一下,嘴里还嘟哝着:“怎么的?还真的是了?”她跑回屋叫人,于是,一个年轻小伙子和一个老庄稼汉就这么冲到了我的面前,他们有着同样憔悴的神情。
我还没回过神儿来,他们就把我让进了屋。
在一番交谈之后,我终于明白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那个小伙子是两位老人的儿子,他还有个妹妹。妹妹一年前外出打工,三个月前来信说回家过年,家里人还挺高兴,可是已经过了说定日期的一个礼拜,还不见她回来,之后就没有任何消息了。家里每天看新闻,每天听广播,担心她是不是入了什么传销组织,要不就是被拐卖了。
老太太抓着我的手,红着眼睛说:“三天前,我梦到女儿回来了。她浑身湿透,抱着我说自己去得冤枉,又说会有个记者来家门口,说这记者会带着她回来。”
我看着这为女儿音讯全无而神情憔悴的老人,无奈地说:“我真不认识您女儿。我是一个人来这儿的,没人跟着我……”
老太太似乎没听到我说话,她拿出了自家女儿的照片给我看,我一看,顿时觉得浑身的血液全往脑袋上涌——那照片里的闺女和在车上与我聊天的小姑娘长得一模一样,不同的是她脖子上挂了根红绳子,绳子上有一个银白色的圆环。
看到这小圆环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自己的裤兜里一阵发烫,摸出来一看居然就是之前捡到的那个小圆环。
我颤巍巍地拿出这东西,老太太哭得更厉害了:“我闺女肯定遇着什么事了,这护身符她从来不离身的呀。”
最终,铁青着脸的小伙子还是当即给报了案。
(三)
根据这护身符的遗失地点,警察觉得事情应该发生在抚顺,在与当地警方联系之后,事情很快水落石出了。根据家人提供的照片,警方在无人认领的遗体中找到了她的尸体。当初定性的时候,就是一场抢劫案,凶手是当地一些无业混混。
如果这仅仅是亲人之间那种超乎寻常的感应,那么事情的发展也就太平淡了。
我在事情真相大白之后,选择了告别。
没过多久,她的家人在小姑娘入土时给我打来电话。我诧异于他们得知我的联系方式,他们说给小姑娘整理遗体时,在她的衣服里发现了我的名片。
我挂掉电话,看见时间显示在2点30分。
这样的告知,让我觉得自己卷入了一场匪夷所思、毛骨悚然的事件。
(四)
逝者入土为安,活着的人依旧为了生活而忙碌。
我马不停蹄地赶回杂志社,将这次事件向主编汇报,当然,在汇报的时候我并没有说这是我的经历。主编当即撤掉了之前的选题,改让我将小山村的经历报道出来。
深夜,我一人留在办公室里写报道。
突然,长久沉默的MSN突然蹦出了好友添加信息。
因为之前的事情还心有余悸,我忽略了这样的好友请求。可是这人似乎很有耐性,不断请求直至我同意为止。可奇怪的是,添加完毕之后,那位神秘好友一直沉默着。
12点后,有人找我聊天,我想着自己也应该放松,于是开始交谈。
“你好。”
“你好吗?初次见面。”
“我还好,谢谢你,你呢?”
“一般。”
“怎么个一般呀?”
在下来的一个小时里,这人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我搭着讪,说着些闲话。从这人说话的口气,我觉得这是一个女生,深夜睡不着觉,在网上消磨自己的时间。
她的一句话让我对她的身份发生了兴趣:“哦,原来你是记者。这么晚了,不会是在写新闻报道吧?”
我原本放松的心又开始好奇起来。
我的资料上什么都没写,我也没告诉她,她是怎么知道的?
“姑娘,你认识我吗?”
“哈哈,喊我小陈吧,别姑娘姑娘的喊。我不就是刚刚和你说话才认识你的嘛,大哥。”
“别喊我大哥,这大哥喊得我心里发毛。”
“你该不是难忘那些喊过你大哥的小姑娘吧?”
“你怎么知道我是记者的?”
“我知道你的事情多着呢……”
这样的对话,让我重新开始戒备起来。
是同事在闹着玩,还是这人说话凑巧?
我再次沉默,最后选择关掉了MSN。
有时候,太让人难以忘怀的经历还是越少越好。
(五)
一个星期之后,我的文章成功发表了。
因为是切身经历所以写得很特别,我没有完全按照一般的模式突出这故事的诡异,而是更多关注了那名小姑娘对于家人的思念之情。
主编很满意这篇作品,我的跑新闻任务也算完成。
搬办公室的时候,我在抽屉里找到了那枚护身符——因为走得匆忙,这件物品我忘记归还小姑娘的家人。所幸的是,我还记得她家的地址,快递过去让这护身符物归了原主。
次日,成堆的稿件和选题报告把我成功地挽留在了办公室内。
12点过后,MSN上的女生再次出现了。因为之前的聊天并不愉快,所以我们之间的对话也显得额外谨慎,她在小心触探着我的想法,而我则谨慎地回避着她的每一次触探。
“放下你心中的篱笆吧,我并不是你想的那种人。”2点30过后,她选择了主动消失。
我回想着她说的这话,那小姑娘的脸再次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是的,人已经入土为安,我也没有必要再去刻意保留那份让我恐惧的记忆。
接下来的10天里,在每个12点之后,MSN上的小陈总会准时出现,有时候是打声招呼,默默陪我加班,有时候是谈天说地。每次我问她的住址时,她总会突然消失,没留下丝毫的痕迹。
放下心防的我,确实生活轻松了不少。我对小陈说这是她的功劳,她总是“呵呵”回复我之后,说同样一句话:“我不希望你背上负担。”
渐渐地我将自己写的文章发给她看,她会告诉哪些部分可以再做修改,让诡异的气氛更浓厚一点儿。有意思的是,每次听她意见修改后的稿子,总被主编评价为“身临其境”。
“小陈,你真厉害,眼光很独到啊!来我们杂志社吧,你肯定比我写得更出彩。”
“小陈,你的E-mail呢?告诉我呀,我直接发稿子给你看,这样复制在对话框里很麻烦呀。”
“小陈,不得不说,你是写故事的强人。我向主编推荐你了,把你的照片和简历发过来吧。”
这样的对话,我已经和她说过无数次,她不是选择沉默就是直接离线。
小陈,你到底在躲什么呢?
(六)
在相处的时间里,我发现小陈总在回避这些问题。在白天,她的MSN永远是离线状态。我觉得她身后有个秘密,而在这段相处的时间里,我对这秘密越来越好奇。这秘密慢慢冲淡了小山村经历给我带来的阴霾。
又是一个12点。
“小陈,我来了。”
“你好。”
“我来跟你说个故事吧,这故事在我心里压了一年多。”
“我又有机会拜读你的大作啦?”
“你听完就知道了。”
我将一年前的经历向她全盘托出。我想,既然我能说出这经历,那么我也就能去面对了。
“你现在好些了吗?”
“生活在继续,我现在好多了。”
“周泊,既然你跟我说了这么大的事儿,我也来向你说个秘密吧。”
“好好好。”
“首先,我要告诉你,我叫陈露。”
一张照片从MSN上传了过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平日里5秒钟能传送完毕的网速,一下子变成了龟速。
“关掉你的防火墙,秘密就在我的照片里。”我们之间的对话还在断断续续地进行着,多数内容还围绕着我的秘密进行。
我一边看着缓慢的传递进度,一边等待着照片早点传完。
照片打开之后,一年多之前的感觉再次回来了——同样美丽的双眸,同样白皙的肤色。我安慰自己这是巧合,可是看到那个不能再熟悉的护身符时,我再次选择了沉默。
“周泊,你还在么?”
“大哥,对不起,用这样的方式再与你见面。我不会再来打扰你的生活了。”
她急速地消失,电脑突然黑屏,显示器还冒出浓烟。我手忙脚乱地拔掉了电源线。冲到了大街上,看着车来车往,我才觉得自己是真实的。
我在大街上游走了一整晚,第二天才回到家里。
电脑已经恢复原样,让人感觉似乎昨天那场噩梦从来没有发生过。开机之后,MSN在自动运行,陈露遵守了她的诺言,彻底从其中消失了。可我的Hotmail里多了一封邮件。
周泊:
很抱歉我不能一早把事情告诉你。正是因为你对于另外世界的无畏,我才鼓起勇气找上了你。在家乡你为我做的一切,我非常感激。事过之后,我有无数次机会想告诉你我是谁,可我害怕我的坦白会让恐惧找上你,更让这个世界其他人找上你。
当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或许已经在去来世的路上了,或许,我已经忘记了你,永远的……
请你忘记我,忘记一年前,继续好好生活。
陈露
2001年9月1日
我急忙打开文件夹,想再次找到她的照片,可是,她——陈露已经彻底地从我生活中消失。
颓然倒在椅子上,我无神地望着屏幕。
突然,我想到2001年9月1日,农历是七月十四——传说中的鬼节。
不得了!不得了!这次连我都穿越了!今天我竟然听到一则童话故事——真人版的《海的女儿》!原来安徒生他老人家写的童话,可不是他瞎想出来的,小美人鱼这种生物啊,是真的有原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