嗵嗵!嗵嗵!
刘懿能够清晰的感受到自己心脏的跳动,那种律动所特有的压迫感,和之前大主教给的死亡感还不同,之前的过程很快,即便是痛苦,也是一瞬间的事情,可是这次不同,更像是一场审判。
“你——”刘懿决定打破这种窒息的气氛。
顾云逸突然笑道:“小兄弟,茶水都要溢出来了。”
刘懿这才发现自己只顾着紧张,水壶中的水却一直在流,已经流到了案几上,刘懿急忙放下水壶,拿了一条毛巾把案几上的水缓缓擦拭着,他的模样看起来神色匆匆,笨手笨脚的。
顾云逸又道:“小兄弟,你似乎有些紧张?”
刘懿心里一紧,不敢说话。
顾云逸却来了兴趣,像是一只戏弄老鼠的猫,顾云逸又问道:“小兄弟,我以前来这里怎么从来没见过你,是坊里新召来的吗?”
刘懿点头。
颜立和朱礼奇怪于顾云逸为何突然对一个倒水的侍从感兴趣,顾云逸突然凑到了刘懿面前,刘懿一愣,抹桌子的手一滞,身子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一步,做出随时逃跑的准备。
“想跟小兄弟打听个人,不知道小兄弟认识吗?”顾云逸道。
刘懿攥紧了手,顾云逸还在说话。
“这个人和小兄弟差不多大小,可是命就比小兄弟好太多了,这个人一生下来便锦衣玉食,尊贵无比,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巴结他,所以这个人不论做什么事别人都顺着他的心意,一来二去的这个人做事就越发的任性、顽皮,从小到大闯过的祸事都快和他的头发一样多了。”
顾云逸笑吟吟的看着刘懿,“小兄弟,你可认识这个人?”
完了!被发现了!
顾云逸摆明的指桑骂槐,他说的这个调皮捣蛋的小孩可不正是自己,在这一点上,刘懿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扔下抹布,刘懿把腿就要逃跑。
他跑得快,顾云逸伸手抓得也快,刘懿眼看胳膊就要被抓住,猛地一甩胳膊。
咔嚓!
刘懿的半截衣袖被扯断,他也因此获得一丝喘息之机,刘懿转身就往门口跑,只听到顾云逸在后面大喊道。
“殿下,你还想去哪?”
殿下?
房间里的颜立和朱礼还没弄清楚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见到顾云逸只不过问了几句话,那个倒茶的侍从便要逃走,紧接着顾云逸要抓住那侍从,反被那侍从逃掉。
刘懿停住脚步。
顾云逸继续道:“殿下如何这么不懂分寸,你可知道你一出宫,天下震动,太子为了寻你费了多少心力,他宁可放下一桩桩的国家大事也不愿意自己的弟弟在外受到伤害。”
刘懿扭头。
遮面的布条在逃跑的过程中掉了下来,露出了他童稚的面孔,刘懿道:“可是我不想回去,太清宫像是一个笼子,太闷,一点都不好玩。”
顾云逸看着刘懿一副少不知事的模样,一声轻叹,又有些愠怒,“殿下今年应该十一岁了吧,为何还是只想着玩耍,平日里臣也曾教过你一些道理,难不CD忘了吗?”
刘懿默然。
他一心想出来宫外,想看看外边的世界,他以为只要自己记得回去,一切都就不是什么大事。可是,现在听到顾云逸的话,他才明白,自己从来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人们都觉得他是皇子,尊贵无双,可是又有谁知道他得到的同样是以失去为代价,比如自由。
“我还不能回去。”刘懿突然道。
“为什么?”顾云逸奇怪道。
“你知道我见到谁了吗?”
“谁?”
刘懿把自己出宫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顾云逸,其中隐去了姬武要收自己为徒这件事,即便如此,顾云逸听完之后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他吃惊的看着刘懿,想不到短短不到一天的时间,刘懿竟然经历了这么多事情。
“这么说,安乐侯现在就在这家乐坊?”顾云逸问道,安乐侯是姬武当年的爵位,顾云逸以此相称,是对姬武的敬重。
刘懿点了点头,开口道:“所以我不能走。”
房间里的三个人都不说话,毕竟相对于姬武的名字,姬武要做的事情才更让人震惊,一个人竟然要连续两次去做同一件疯狂的事情。
顾云逸心中暗自揣摩,如今若是调兵来抓,恐怕会打草惊蛇,而且以姬武的机敏,未必会抓得住他,这样的话,就很有必要在他身边安插一个间谍。
这个人,非刘懿莫属。
顾云逸决定赌一把,开口道:“殿下可以留在这里。”
话一出口,颜立和朱礼都看向顾云逸,眼神震惊。
顾云逸又道:“但是安乐侯毕竟是一个朝廷要犯,他现在不知道殿下的身份,但是一旦知道,殿下就危在旦夕,所以殿下要随时和我们保持联系,我会派人暗中时刻跟着殿下,以确保殿下的安全。”
“真的?”刘懿有些狐疑的看着顾云逸。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看着刘懿出了房门,顾云逸也不打算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和颜立、朱礼二人告辞之后,顾云逸直奔毓庆宫。
永昌殿内,灯火通明。
刘靖和顾云逸相对而坐,听完顾云逸的话后,刘靖迟迟不语,白日里的想法在顾云逸这里得到了证实,姬武回来了,还拐走了他的弟弟,顾云逸见到了他的弟弟,可没有救他,反而拿他的性命做赌注。
刘靖并没有说话,他需要顾云逸做出一个解释。
“如果只是为了抓捕姬武,你不会这么做,说吧,到底为什么?”刘靖道。
“殿下可听说过一件事?”顾云逸开口。
“什么?”
“诸侯名录。”
“说下去。”
“十一年前,安乐侯弑帝,北周江安突袭北关,其实都跟一个叫归无尘的组织有关。这个叫归无尘的组织,没人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何人所创,可是有确切的证据证明当年安乐侯正是和他们的人接触之后才在突然间背叛帝国的。而更有传言说,归无尘的手中有一份诸侯名录,上面记录着各地诸侯来往的信件。”
“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份名单?”
“据传,当年江安反叛的时候,还意欲联合其他诸侯,江安与其他诸侯来往的信件被泄露,当时消息传到了天宇城,若非陛下不相信,何至于北周大军压境之时方才警觉。后来陛下震怒,开始调查这件事,发现这些信件是出自一个叫归无尘的组织,这个组织里出了一个叛徒,才使得信件走漏。”
“所以他们手中的这份名录,不只是有江安的,还有其他诸侯的。”
“不错,这份名录每年收集一次,会交给一个固定的人,这个人便是归无尘的宗主。如果我们能够得到这份诸侯名录,那么在对付诸侯的问题上无疑占了上风。”
“可是这一切和姬武有什么关系?”
“十一年前,姬武刚加入归无尘,他是以姬氏的身份加入,姬氏一族是百年的霸主,所以他在归无尘中的身份极其特殊,他是归无尘中除了宗主之外唯一有资格看这份诸侯名录的人。”
风从殿外吹了进来,烛影摇曳,大殿内一下子昏暗了许多,刘靖面无表情,坐在椅子上,像是一尊雕像。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刘靖道。
“十一年前,陛下命人调查此事,其中委托之人便是家父,这些资料是臣偷看的。”顾云逸道。
他看向刘靖,这件事不知为何陛下在顾俊调查完之后,命令他将卷宗全部烧毁,是以朝中很少有人知晓。
便是连归无尘这三个字,都少也有人提起。
“云逸。”刘靖道。
“恩?”
“以后不要在用我的亲人作政治上的赌注了,这一次如果三弟出了危险,我是会拿自己的性命去救他的。”
顾云逸怔住,他没想到刘靖竟在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话,作为一个政治家,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是作为一名君主,有仁人之心,难能可贵。顾云逸心中暗叹,刘靖未来一定会是一个好的君主。
“还有,粮饷的事准备的怎么样了?”刘靖道。
“奏折已经拟好,请殿下过目。”
“不必了,折子先放这里,忙碌了一天,早些回去休息吧。”
“臣告退。”
夜深了,繁星满天。
刘懿躺在后院的那片草地上,看着漫天的星星,像是许多迷人的眼睛。这是刘懿第一次睡在除了皇宫之外的地方,他在想今天他没有回宫,父皇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生气。
刘懿从来没见过父皇开心时的样子,在他的记忆里,父皇每次见到他除了责骂还是责骂,宫里的人全都避着他,说他不详。
原本还有一个大哥可以陪着自己,可是自从三年前大哥搬去毓庆宫后,自己又成一个人了。
“我要是不是皇子,是不是就可以开开心心了?”刘懿自言自语道。
“在想什么呢?”一个轻柔的声音问道。
刘懿抬头,是夏雪,这位伶乐坊的老板。
此刻,她一袭轻纱绕身,风姿绰约,在夜色的映衬下别有一番风味,她看起来心情不错。白日里她误把刘懿当成是姬武的孩子,现在看到刘懿,还有一丝脸红。
“原来是雪儿姐姐。”刘懿道。
夏雪扑的一笑,手指敲了敲刘懿的脑袋,“我都多大岁数了,怎么还叫我姐姐啊?”
“没有啊,雪儿姐姐这么漂亮,一点也看不出年纪大。”刘懿认真道。
夏雪捂着嘴咯咯的笑着,羞涩道:“好啊,和你大叔一样,从小就油嘴滑舌的,长大了肯定是个花心大萝卜,而且还知道英雄救美,快说,你是不是觉得你青儿姐姐漂亮,才救她的?。”
“什么嘛!我是看不惯那些坏人欺负好人,才没雪儿姐姐想的那么多。”刘懿道,“对了,青儿姐姐呢?”
“正在给她父亲煮药呢。”夏雪道。
姬武和刘懿在伶乐坊住下之后,夏雪这才知道青儿也是随着姬武他们一块来的,夏雪本就对青儿起了惜才之心,听到这些别提有多高兴了,得知她还有一个父亲在有风客栈,便立刻命人将他接了来。
“雪儿姐姐,你和大叔很早就认识了吗?”刘懿突然道。
“对啊,怎么了?”夏雪道。
“你可以跟我讲一讲大叔的事情吗?”
“你想听什么?”
“大叔的脸是怎么回事?”
“你大叔他十一年前做了一件错事,所以受到了惩罚,他的脸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十一年前,那个时候我才刚刚出生,大叔年轻的时候很好看吗?”
“那当然了。想当年,你大叔也是天宇城中的有名人物,美姿颜,好笑语,英气杰济,猛锐冠世,每逢他出城打猎的时候,天宇城简直是万人空巷,多少年轻貌美的女子为了一睹他的风采,整夜的守在城门口,结果每次他一出城就得半个时辰,于是他就想了个办法,让别人骑着他的马扮作他,他自己乔装打扮从小路出城。”
“于是,有一天下午,他一个人路过了一条小巷,看到了巷子里有一个女子再追一个窃贼,那窃贼跑得飞快,那女子气喘吁吁,突然间跌掉在地,眼看就要被那窃贼逃走,女子急的快要哭出来了,那是她攒了一年想要买一架古琴的钱。这时,他来到了女子的身边,慢慢将女子扶起,在他耳边轻声说着,放心,有我在。然后女子就看到这一辈子最为壮观的画面,他像是飞一般的冲到那个窃贼的身前,将窃贼打倒在地,然后揪着他的脑袋,带回来给女子赔礼道歉,那个下午,阳光照在他的脸庞,是那样的英俊,那样的迷人。他说话的时候还故意大声的笑着,他说要是下次看见那个小偷偷东西还要揍他,他最看不惯小偷了,尤其是竟然还偷美女的东西,女子被他的样子逗得破涕为笑。”
夏雪慢慢的说着,她的旁边,刘懿早已睡着,可是她还在自言自语,她的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依稀间她的眼前又浮现出了那个下午的情景,那个英俊的男子正向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