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天说变就变,早上还阳光灿烂的。刚过晌午,便阴云密布了起来,一阵闷雷轰轰响过,豆大的春雨霹雳啪啦的砸了下来,悠闲遛街的大爷大娘还有街边的小贩匆匆的收了家当,躲雨的躲雨,回家的回家,闷沉的天压的青璃镇惶惶不见天日。
大雨洗刷的地上的青砖光油油的,升起一层水雾,医馆看病的人逐渐散了,赶着回家点火做饭的妇人披着蓑衣匆匆离去,锦衣华服的夫人小姐坐着小轿摇晃晃的消失在雨幕里。晚娘扶着门框怔怔的盯着渐渐空无一人的竹园,门前是一片青石路,路得尽头是竹林,一条林荫小道长满小草,绿油油的。竹林不大却茂密。当初她初来乍到,傻傻的还以为是冒然走进人家的园子了,一个三进的府邸无墙无檐最抢眼的便是中央那座二层小竹楼。小桥流水,轻舟湖畔,一片生机盎然鸟语花香。
到现在,晚娘还是感叹南朝的工匠们的鬼斧神工。南朝不比北朝工匠的粗狂大气,精雕细琢的手艺下出来的样样都是叹为观止的惊世之作,区区一个青璃镇便隐隐有惊鸿之势。只是不管在南朝或者北朝,下雨天都是同样的沉闷潮湿,但在晚娘心中,确是挺欢喜。
一来她本就喜欢雨天,二来只要她听见雨声,闭上眼,她还会恍惚以为自己斜依在美人榻上,捏着一串小叶菩提,香炉熏着一片洋甘松,袅袅升起细烟。那时的国公府那时的晚容音,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毁了一切。
福宝自后门掀起帘子望了晚娘一眼,清澈的瞳孔闪过一丝惆怅,皱了皱眉头轻声说“晚娘,莫要让雨下进来,潮了药材,把门关上吧。”
关上门的刹那大堂暗了下来,晚娘站在门口也看不清福宝的表情,或许他根本没有表情。她不喜黑暗,走到柜台,从抽屉翻出几根火烛,“福宝,有火柴吗?”福宝依言点燃了火烛放在烛台上,温暖的光让晚娘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圆圆稚嫩的脸上此时却无比深沉,晚娘吓了一跳,又瞟了他一眼,顿了顿还是问出口“你今日是怎么了?”
福宝撇了撇嘴“我不喜欢下雨天,阴沉沉的,闷死了。”
晚娘哑然“就因为这个?”
福宝不自然的笑笑,垂下睫毛没说话。这时,侍童阿紫拿着一把油纸伞推开后门,瞧见了晚娘和福宝,笑眯眯的对晚娘说道“姑娘是新来的伙计吧,还未见过面,我是公子的侍童,阿紫。”
面前少年越十六,细眉细眼,白生生的像个秀才。晚娘虽年少,但生长在京城官宦之家,眼力界可不浅。这沈大公子的侍童,谈不上权谋之人,可笑里藏刀,心狠手辣。这种人,用对了,便是忠臣,反之,则是大患。宫里太监侍女们,稍微有些脸面的,那都是主子跟前得用的,一步步走到现在的位子,没有手段是不行的,所以这些人,里外端的都一个架子。
晚娘行了一个闺阁礼“晚娘”,起身平静的看着阿紫。阿紫眼里闪过惊愕,这。。。。。他清了神,张口道“公子让你和新来杂工一起去书房见他,莫要晚了。”
“喏”晚娘屈身应了。
细雨蒙蒙,晚娘想起了青梅酒与桃花酿,时节不同,滋味便不一样。晚容木曾经酿了几大坛子青梅酒,梅子香能飘几个院子,晚娘不禁有种撑着伞去山里找寻半熟不透的梅子的冲动。到了草棚,晚娘定睛一看,不禁失笑,万青蹲在地上,修了一半的铁锹扔在一边,此时他笨手笨脚的抱着一只不大的小黑猫,黑猫黄澄澄亮金金的眼睛充满了不耐烦,四肢乱蹬,全身湿漉漉的。
晚娘走过去蹲下来,万青尴尬的笑笑,手里的汗巾攥了下,“它这几日经常窝在草棚里,应是只流浪猫,不知跑哪去,弄得这么湿。”
晚娘接过黑猫,抱在怀里“你不能那样抱,它会不舒服。”擦了擦湿漉漉的皮毛,帮它顺了顺毛,她放开了小猫,没想到,这黑猫竟然破天荒的蹭了蹭晚娘的鞋边,万青更加尴尬了。
“阿青,沈公子让我们去他的书房。”
万青抬头,不知在想什么面上线条依然紧绷,半响点了点头。
书房里端坐着沈墨严,阿紫已经恭敬的候在身后,门口依次进来一男一女。阿紫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的赞叹,这小姑娘实在狐媚的很,跟在她后头的杂工居然也美得雌雄难辨,这两人都是什么身份?方才晚娘可是不折不扣的行了一个只有京城贵族家的小姐才能行的礼,一般的富贵人家和乡村丫头那是学多少年都学不来。下意识扭头看向沈墨严,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润如玉,五官分明,可那双温柔好看的眸子里看见晚娘时一闪而过的探究还是被阿紫捕捉到了。再看那杂工时沈墨严着实稍微惊诧了,随即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这一皱,万青心里一咯噔,阿紫垂了眼,有些不大开心公子流露了心事,一边又暗说自己多事,公子再怎么老练也不过十八而已,本就担负了家族重任没有自己的生活,还能要大公子如何呢,比起不争气的二公子和三小姐,大公子那是神仙一样的人物了。想到这里阿紫才放下心听大公子问话。
晚娘与万青齐齐上前行礼“见过大公子”
沈墨严脊背挺直,“你们自己报名字吧,”
“晚娘,万青”
“来了两个月还适应吗?你们既然能审核过,我便不考你们了。”沈墨严看着他们的目光充满审视。不等两人回答,又开口“有句话叫做既来之则安之。但是我希望你们两人不要给医馆带来麻烦,如若有人扰了这份清净,我会毫不犹豫的将你们摘除。阿紫,将我拟好的契约给他们”
阿紫上前将两份契约摊在两人面前,说道“伙计可签活契,杂工则为死契”
晚娘一愣,犹豫不决,她不想万青签死契,在国公府万青是死契。现在国公府没了,万青又要再次为奴,她实在不愿,明明有着一张可以凌驾于万人之上的容貌,却一次次被逼在别人的胯下。正当两人沉思间,阿紫奉命询问两人“方便的话,告诉我你们的关系是?”
按照早早说好的万青道“我是她哥哥”说罢接过那张死契,晚娘想要阻止,万青淡淡的点了下头,这是让她放心。随即按上了手印,交给阿紫。晚娘只好稍微安心,按了手印。
这时,沈墨严又开口,“晚娘,你本名不是晚娘吧,听着不吉利,木蓉,晚木蓉,以后叫木蓉可行?”既然不愿说自己的大名,为了医馆门面,改了就是,沈墨严如此这般想着。
窗外飘洒着雾气,潮湿伴着竹香如轻纱拂过晚娘的脸颊。主位上端坐的人,虽不及哥哥风华绝代,可这样的气势,不就是本该一路荣华放荡不羁的哥哥吗?容木,木蓉,晚娘眼前一亮,对沈墨严绽放出一个清亮的笑容,“好!”内心的欢喜洋溢于脸上,把早上羞辱她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沈墨严被晚娘笑的心情不禁好了点,可到嘴边的话却是无论如何也问不出来了,只好摆摆手让两人下去。
从书房出来一路上晚娘心情都很好,万青见状稍微黯然,“小姐。。。”
“叫我木蓉,木蓉”晚娘摆了摆手对万青笑眯眯的说。
“木蓉”万青不情不愿。
晚木蓉笑着应了,以后我就是晚木蓉,哥哥,以后就让我守着你,这或许就是天意吧。两人行至后门外,准备撑伞去帮余婶子买些青菜下午包饺子,突然,看门的小厮跌跌撞撞的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的说“不。。。不好了,万青,福宝哥哥因欠了那屠恶霸的赌钱,把福宝骗去说赎人,结果把福宝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