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夏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是一种精神分裂,因为每每歇斯底里地宣泄一番之后,她又会后悔莫及。她并不是没有素质的女人,当年认识凡瑞涛的时候,她像林娜娜一样年轻漂亮,时尚潮流。那时候的她,常常在外滩散步,跟过往的外国帅哥用英语打着招呼;洗完头发会抹上“蜂花”牌护发素,让头发黑亮柔顺;每一条裤子必须熨得笔直,高跟鞋的鞋底也是要擦得一尘不染的;每次参加朋友聚会,她会仔细地涂指甲油,十个指头都要小心翼翼地涂到,张扬的红色让修长白净的手指更显养尊处优。她的爸爸,是上海交大赫赫有名的教授,提起他,无人不知晓;她妈妈是上海一家报社的资深编辑,外号“林徽因”。这就是吴夏的成长环境,那是一般人能比的吗?林娜娜能吗?不能!
吴夏一直都是高傲的,可是她没有想到,自己会在结婚后的某一时刻,突然变的像包租婆那样蓬头垢面,吸着拖鞋叉着腰,满心憎恨地冲人破口大骂,她已经连菜市场的大嫂们都不如了,——大嫂们脸上还有灿烂的笑容,身旁还有嘘寒问暖的男人。
同许多电影情节一样,当年,她在最风光的时候嫁给了一无所有的他,却在他最风光的时候被其抛弃。
吴夏频频找到凡瑞涛,不仅仅是因为“想象力太丰满后遗症”,她有一个更重要的事情,——复婚。她并不热衷于跟凡瑞涛的胡搅蛮缠,只是每次还未说上正题,他的冷漠和不待见让她不得不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保护自己。
性格刚烈的男人在婚姻面前一旦转身,回头的几率几乎为零,除非是你死了,他出于礼节来参加你的追悼会。凡瑞涛就是这类人中的*,吴夏很了解他。两年前,她一时心气掀翻了家里的茶几,并将“离婚”二字当做炸弹扔向凡瑞涛时,凡瑞涛连“为什么”都没问,掉头而去,给吴夏反悔的机会都没留。
在这之前,吴教授和妻子相继去世了,又加上吴夏迟迟不肯低头,两人的关系僵持了半个月后,凡瑞涛给吴夏送来了离婚协议书。吴夏记得当时他只说了一句话:吴夏,我俩结婚,本来就是一个错误,我俩不合适。
吴夏觉得,这是比离婚更刺痛的打击。——既然“本来就是一个错误”,那当初结婚时你干嘛答应?当初我爸送你出国进修时,你怎么不说“我俩不合适”?好了,现在麻雀变凤凰了,众人仰慕了,你觉得不合适了?
吴夏觉得自己当初特傻,怎么就爽快地签了字呢?这一签,不等于白白拱手让给了林娜娜?这就亏大了,好比自己辛辛苦苦将一块矿石捂成了玉,到头来戴玉石项链的却是别人。吴夏越想越不甘心,不为别的,就是不能成全林娜娜。
对于这个“复婚计划”,吴夏给自己只有八个字的退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李默有两大爱好,美容和八卦。再是平常不过的小道消息从她嘴里倒出来,总是情节生动,引人入胜。莫依依本来不屑于去关注凡瑞涛那些破事儿,可经李默这么一说,意识也禁不住跟着游走,看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哦,这凡瑞涛,平日清高冷漠,与世隔绝,居然还有这么一个跋扈的老婆,自己还是一离过婚的二手男。
也不过是个俗人嘛。莫依依暗笑,想到他那副苦不堪言的样子,心情大好,有机会得会会那位师娘,痛诉凡教授的可恶行径。
十一长假,李默跟几个同学一起乘游船去了重庆。杜红艳从小卖部买了一箱方便面,准备独自坚守图书馆。左羽这几天电话特别多,估计假期会跟王少琨腻在一起。莫依依其实也想跟白侃夫他们去涪都附近转转,但辛老师不允许,她只能选择回家。
早上出门时,左羽拉着莫依依的衣襟痛苦地不行,“不走行不行啊?我带你去见姐夫。”
莫依依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论语通译》递给她,“别光顾着谈恋爱,抽空了解一下儒家文化吧。”
一间房子,不管是筒子楼还是别墅,两个人住叫“家”,一个人住,只能称之为“宿舍”。辛老师的这间单身宿舍,空空荡荡却又凌乱不堪。莫依依站在屋子中间想,空荡的是妈妈的心,凌乱的,是她想要放弃却又欲罢不能的纠结。
“有合适的就找吧。”莫依依看着一个人在厨房忙碌的妈妈,惊讶自己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既然离了,就不急着找啦。”不知道是刻意装出来的无所谓,还是真的已经从阴影里走出来了,妈妈一身轻松地说,“学校现在照顾我,课少了,也不当班主任了,给我大把的时间让我抚平创伤,我呢,正好用来逛逛街,研究研究美食,说不定几年以后,你妈购物煲汤都成高手了。”
“一个人在家,煲汤煲给谁喝啊?”莫依依撅着嘴。
“自己喝呗。对了,你姨夫调到了天津,你小姨现在把伙食搭我这儿了,正好陪我。”
“反正,你想找就找吧,我这儿,双手赞成。”
吃罢晚饭,妈妈递给莫依依一百元钱和一张纸条,努力冲她笑着说,“去看看他吧。”
莫依依揣着钱,跑到水果市场去买猕猴桃,这是爸爸最喜欢吃的。她心里有些委屈,——自己尚且还记得他的最爱,可他呢,还记得自己最爱吃什么吗?恐怕很久就忘了。
买水果的大妈满脸堆笑,做出很真诚地样子看着莫依依,“五块六的最好吃,刚进回来的,最新鲜,口感也好。……这是三块八的,不过不太脆。……这种啊?这是两块的,你要买这种啊,都是处理品,干瘪了,没什么水分。
莫依依咬咬牙,果断地指着两块的说,“来五斤。”
莫依依提着五斤处理品,经过无数条热闹繁华的街道和一栋又一栋拔地而起的商品楼,可是纸条上的地址并没有在此停留,而是将她引进一条臭气哄哄的巷子。这条巷子还真是脏的可以,莫依依从一堆垃圾前经过时,惊起一片黑压压的红头苍蝇。
她在一排平房前停下,不敢相信这就是爸爸和路丽的新房。于是不甘心地核对着纸条上的地址,一遍又一遍,每确认一次,就宛如有一把刀在自己心口轻轻掠过,看不见滴血,但是疼地不能呼吸。
这是一排破旧不堪的平房,在身后几栋豪华气派的写字楼逼人的气势下,愈显寒酸。房子的对面是条排水沟,虽然看不到里面的污物,但气味已经告诉过往的行人,这是一条历史悠久、色香味正宗的下水道。
爸爸住的房子门口,歪歪斜斜地堆着一排蜂窝煤,它们的主人没有过多的时间和闲暇的心情将它们摆放整齐。破旧的炉子里,煤球散发着最后的温度,奄奄一息。炉子旁立着两双刚刚洗过的棉拖鞋,其中一只倒了,沾满了灰,无人理睬,脚跟处已经磨破了几处,露出浅浅的棉花。
莫依依失望极了。她多么希望自己是站在一间装修豪华、宽敞明亮的房子里,爸爸刚刚在外应酬回来,满身酒气地歪在沙发里,而路丽,则穿着价格不菲的睡衣,正往脸上拍着esteelauder。她宁愿爸爸因为太醉,连自己是谁都分辨不出,她宁愿路丽懒得待见自己,却又碍于情面冲自己做出虚假的浅笑。
如果是这样,她就可以以同样的漠然将那口袋猕猴桃丢在茶几上,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如果情绪允许的话,她还会冷冷地看着路丽说,谢谢你的箱子。请你记住,一个破坏人家家庭且心存恶念的女人,迟早会遭到天谴的。
可是,这一切都只是莫依依的幻想。门已经开了,男主人拎着一只水壶出来。他穿着一条皱巴巴的白背心,一条褪色的沙滩裤,头也不抬地将水壶放到炉子上。
“水池子又堵了。”路丽蓬松着头发跟出来,递给他一个篓子,里面放了一把青菜和几个削好的土豆,“多洗几遍,菜里有沙子。”
男人没说话,伸手接过来,一抬头,看见了莫依依。
篓子歪了一下,土豆全滚了出来。
莫依依坐在父亲的“新房”里,局促不安。
一间一室一厅的房子。外面一间是客厅兼厨房,里面是卧室,根本谈不上什么格局。屋子里的家具屈指可数。几把木椅子、一个老式的组合柜,一张摇摇欲坠的四方桌,一套勉强可以做饭的厨具。卧室门敞开着,正对着客厅,莫依依坐在那里,一眼就看到了里屋的摆设,不过是一张双人床外加一个床头柜而已,床头的墙壁上,白色的油漆开始脱落,露出斑驳的水泥砖,莫依依不难想象那些灰尘随时落到枕头上的尴尬。
莫依依此时最悔恨的事情就是,自己为什么没有买五块六的猕猴桃。
“小路,快,换件衣服。咱们出去吃。”
“不用了。”莫依依看了爸爸一眼,“我吃过了已经……,我就是来看看。”
“要不你们聊,我出去买点东西。”路丽很知趣地看看父女俩,起身往外走。
“不用。”莫依依起身挡在路丽面前。她和路丽贴得很近,只有一只拳头的距离。
在这之前,莫依依一直想象着如何用最凶狠的目光正视路丽,却从来没设想路丽会是如此一幅镇定从容的表情,她对莫依依的笑容里,有内疚不安,有亲人之间的热情,有试探性的真诚,也有自卑和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