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安宁村西行二十余里地,便到了昆仑山脉东南方的角落,从此处上山的十余里范围内,树木繁茂,翠竹成阴,江流澎湃,山径蜿蜒曲折,林中飞鸟走兽成群。
再往上去,山势陡然拔地而起,遥望不见山顶,只看到云雾缭绕。从此处开始,才是昆仑山脉主山所在,山中有形似马蜂的大鸟钦原、性喜食人的异兽土蝼,更有传说中守护昆仑山脉的神兽陆吾。只不过俗世凡人不得进山路径,只能进出昆仑山外围十余里,山上异兽在陆吾的管制之下从不私下主山,世人倒也少受其害。
安宁村的祠堂就坐落在进山十余里的主山之下。虽已是深秋,祠堂外一棵古银杏树依然枝繁叶茂,傲然挺立,岁月苍穹在它原本光滑的树干上刻下的一道道疤痕见证着它和身边古朴庄严的祠堂千百年来不为人知的沧桑。
银杏树下有一方石刻的的围棋棋盘,此刻正有两人对坐在棋盘两侧,左侧一位灰须银发,满脸皱褶如同旁边的古树树皮,伛偻着腰身,身上穿了一身粗布麻衣,乍一看来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农家老汉,正是这看守祠堂的老人,而右边那位却一身黄色僧袍,脖颈上挂了一串色泽黝黑但宝光隐现的佛珠,头顶十二戒疤,面相庄严,竟是一位和尚。
祠堂老人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面前棋局,左手手中拈着一枚棋子缓缓落下,右手摸了摸下巴上的灰须,说道:“印光和尚,此次你突然到访,应该不只是为了这局一百年前的残局吧。”
那叫印光的和尚道:“安老头,这棋盘中的残局,你我可解,但这世间的残局,却无人能解了。”
祠堂老人停住即将落子的手,抬头看了一眼印光:“凡尘俗事老头已经有心无力,如今只想安安分分做个看守祠堂的老人,世间事,就让世间人自己去解决吧。”
印光和尚仿若没听到他说的话,继续说道:“如今前来,是有两件事情不得不告诉你一下,其一是数月前极北荒泽异动,那东西好像要再度出世,此事非同小可,怕要天下大乱了。”
“哦~”,祠堂老人终于放下了左手的棋子,面色却没有多大变化。
“第二件事就是。”印光看了一眼老人,继续说道:“玄天宗五老如今两人失踪,一人已死,镇宗之宝天极剑也失去下落,天下未乱,宗门内已然大乱。”
听闻此事,祠堂老人皱了皱眉眉头,终于开口问道:“谁死了,谁失踪了。”
印光道:“出尘子和商仲二人失踪,云霞仙子已经殒命,玄天宗半月前收到鎏金剑的指引,在流云山发现她的尸体。”
祠堂老人叹了口气,道:“原来是这样,如今玄天宗内只有虚灵子和昆仑二人坐镇,天极剑也已不在宗门,妖王出世他们自顾不暇,盘龙谷和天音阁向来明哲保身,即便天下大乱他们也未必会出手,只你们法源寺可以全力对付出世妖王,然则妖王一旦出世,天下必然群魔乱舞,你们势单力薄也难成大事,如此说来,这世间残局,果然难以收场了。”
印光双手合十,微笑点头道:“安老头果然是安老头,一语便可道破天下玄机。虽然你与玄天宗再无瓜葛,但此番事情非同小可,恐怕真要……”话没说完,却见祠堂老人忽然转过头去,不再理他,脸上浮现出一抹难得的笑容,双眼向树林深处看去。
印光和尚住口不言,转头向老人所看方向瞧去,以他之能,自然也早就知道树林深处有人来了。
“安爷爷、安爷爷……”
尚未见人影,就听到一串银铃般清脆的喊叫声。
祠堂老人起身,伛偻着腰身向丛林中挥挥手,喊道:“小月,在这呢。”
树林中出现了四个身影,两个小人儿和两只狗儿。
李月然看到祠堂老人,欢呼着跑了过来,抱住老人开心的道:“安爷爷,我又来了,这次又是小冷子陪我来的哦,告诉你件很奇怪的事情,这次我们来,不知道为什么,山林中的蛇啊,狐狸啊,都不见了,好奇怪哦~”
“嗯嗯,定然是小月长大了,它们都怕了你了,所以躲着不出来了。”祠堂老人满脸微笑的道,心中却暗自奇怪,林中的蛇兽向来神出鬼没,横行无忌,就算是他,若不采取些手段,走在林中也难免遇见,要说两个小孩只带了两只狗儿进山,十余里地什么野兽都没遇到,确实挺奇怪的。
然而他还未及多想,又被李月然叽叽呱呱的说话声吸引住了,女孩心性,见到喜欢的老人自然充满依赖,满肚子话要说,从村东头的王家大婶,说到村西头的李家弟弟。
一旁的印光和尚看着眼前这宛若爷孙的二人,心中哑然失笑,如若不知,任谁也难以想到面前这个慈眉善目的老人竟然是数百年前威震三界的大能之人。
片刻过后,站在旁边的那个比女孩还要矮一个头的男孩,引起了印光的注意。这个孩子从到来就一言不发站在那里,看着李月然跟老人说话,两只眼睛古井不波,脸上淡然的表情跟他的年龄决然不符。更奇怪的是他身上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气息,这种气息令印光极为不适。印光心中颇为诧异,看这孩童不过七八岁年龄,浑身上下更无一点修为,这股气息究竟从何而来?
“小施主,你过来让我看一下。”印光向商宁招手说道,却见他一动不动的依然站在那里,便上前两步走到商宁身边,轻轻拂起他脸上蓬乱的头发,这一看却心中一惊,这孩子年龄虽小,但却伏犀贯顶,头角峥嵘,分明一副大起大落的人生运势,根骨资质虽佳,但不知为何却让人有种雾里看花的感觉。自己苦修佛法数百年,生具慧眼,虽不能参透来世前生,但对凡人今世机缘一眼便知,可是面前的孩童,他却无论如何也看不尽然。
印光放下商宁的头发,若有所思的问道:“小施主叫什么名字呢?”
“商宁。”不知为何,从昨晚有了名字之后,他内心中极盼望有人喊他名字,所以印光随口问他,他便不假思索的说了出来。
一旁跟祠堂老人说话的李月然听到声音,奇怪的转过头来:“小冷子,你什么时候有名字了?”忽又一愣,惊喜道:“你居然会跟别人说话了!”
商宁点点头,咧嘴笑了笑。
两个孩子却不知道,他们走后不久,安宁村突然又狂风大作,整片天地被乌云风沙遮蔽,李大叔和几十位正在田间劳作的农人躲在地头的水渠里,妇人们躲在家中不敢出门,心中担忧着外出劳作的男人。
半空中,一名灰衫白须的老人虚空御风而立,手持一柄晶莹剔透的白玉剑,面向村头古井旁商宁住的小茅屋,脸色阴沉,声音如从四面八方炸起:“商师弟,出来吧!”
茅屋中,商仲面沉如水,紧咬牙关:体内妖气既去,自己本身气息大盛,更加熟悉自己气息的出尘子,反而更快被吸引而来了吗?
心念一动,化作一道碧绿光芒,商仲转眼从茅屋中消失,出现在半空中与出尘子遥遥对视。
“是小傻蛋家里的那位老人!~”躲在下面的李大叔看到突然出现在半空中的商仲,忍不住惊异的喊道。
出尘子闻声面色一动:此间之事,决然不能让外人知道。随即左手一挥,一道沙瀑从农田中拔地而起,所用之术正是操控大地之力的厚土诀。
商仲见状大惊失色,喊道:“你敢!”欲出手相救却为时已晚,十余个农人转瞬间被沙土埋葬,竟是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