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此身轻重恃郎心,借病来使断秦姻
云花一路回来,感觉身子软软的,脚下无力,似乎是踩在厚厚的棉花上,接连又打了好多个喷嚏,想不病都难了。怜儿服侍云花躺下休息,云花一想生病的心愿已成,便浑身一松,躺在榻上,昏昏睡去。
次日起来,云花病的更加厉害,昨天发生的什么事情已经想不起来了。
云花生病的事情赵王也听说了,他想让娼后派人过去看望,结果娼后亲自过来,见了云花,连连惋惜她病的不是时候,秦国使者还在,这下子想和亲都不一定成功了,哪个国君愿意娶个有病的公主呢?
云花此时躺在屋子里,心里却是暗自高兴。只有怜儿心疼云花,心中一直抱怨自己,不该让公主晚上一个人出去。
云花安慰怜儿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过些日子就会好了。”云花一边安慰着怜儿,一边还在悄悄地拖延病情,每到吃药的时候,她都借故说太医开的药太苦,让怜儿拿些别的可口的东西来,等怜儿一走,就借机把药倒了。就这样拖了十余日,只等到秦王的使者回去,云花才慢慢喝起药来,身子渐渐地松泛了些。
一日,怜儿看着云花,笑道:“公主呀,你的气色越来越好了,应该很快就能康复。”
忽然,一个丫鬟满面笑容地来禀报:“小姐瞧公主来了。”。话音刚落,就听见将离远远地说道:“听说妹妹病了,这几日一定很难受吧?妹妹,现在好点了吗?”将离说着,就来到云花屋里。
云花欠起身,含笑道:“姐姐,我没事,已经快好了。”
将离就在床边坐着,拉着云花的手道:“别起来,你要好好将养才是。你看小脸瘦的多让姐姐心疼,要安心养病,有什么事情告诉姐姐,姐姐替你分担。”
怜儿快嘴道:“公主担心的还是和秦国和亲的事情。”
将离看云花脸色苍白,心中怜惜,轻轻抚着她的手道:“妹妹不用担心,妹妹这时生病,依照惯例,秦国使者一定会奏请他们的大王,不应娶有病的公主。”
云花松了口气道:“愿借姐姐吉言。”
两人又说笑了一阵,将离告辞,回去的路上发现一个人正悠悠然地从对面过来,见他身材修长,儒雅俊秀,神采间现出冷漠和高傲,正慢慢地踱着方步,像是观赏风景。待他走的近些,才看清是李牧。
原来,李牧知道云花无故受罪,心头很是不忍。装病这法子还是他们共同想出的损招,却没想到云花真的病了,他心里说不出的难受。这几天慢慢探出云花病情已好了大半,紧张的心终于放松下来,但不知咋的,自己散步还是不由自主地踱到去往云花寝宫的路上。
将离请个福,含笑道:“问候武安君,那么好的春景,想必也是来欣赏的?”
李牧施礼道:“那么美的风景,小姐不也是在欣赏吗?”
将离笑嘻嘻道:“是呀,外面风景虽好,可哪比得上云儿园中的风物。”
李牧微笑着,装着没听懂将离话中之意。
将离本想试探李牧对云花的心思,可是在李牧脸上却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便觉的没甚意思,不由沉默一下,接着说道:“云儿比以前消瘦多了。”说罢故意打量着李牧的表情。
李牧心头猛的一跳,故作惊讶:“小姐是公主的姐妹,理该更加关心照顾公主才是。”
将离愣了一下:“是呀,我会常去探望妹妹,可是就怕妹妹有心病。”顿了顿,又道:“心病还得心药治呀!”说完,笑盈盈地看着李牧,等着他的回答。
李牧长身玉立,一派翩翩风姿,神态轻松,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笑着向将离作揖道:“小姐,在下有事,改日再赏美景,先走一步。”李牧本对将离经常看望云花心存感激,可是看到她那直白的、自作聪明的样子又心生反感。
看着李牧离去,将离的笑意僵住,神态尴尬。她本以为李牧和云花是天地中的一对好姻缘,佳人有病,翩翩公子定要前来探望,她从小就对这种场景莫名遐想,没想到看到的公子却是一汪无波无澜的古水。将离不禁有些怅然,愣愣地看着李牧远去。
将离和李牧对话的时候,被躲在花木后面的秋原听得一清二楚。当他听将离说云花消瘦多了,心头突然一紧,一股莫名的情绪堵在了嗓子眼里。他抬头望着云花的寝宫,好像从来没有这样担心过一个人。她,公主,云花,怎么满脑子都是云花,她从来没正眼看过我呀。还记得刚到人间的那次相遇,自己故意穿得衣衫褴褛的样子出现在众人面前。大家看着这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叫花子,唯恐避之不及,不少人带着嘲笑的眼光看着他。这时,却见一个身穿翠绿衣衫大约六岁左右的小女孩缓缓走近,身后跟着两个年刚及笄的丫鬟。小女孩的脸上有一双带着稚气的美丽眼睛,看人宛如一泓清水,顾盼之际,自有一番清雅高华的气质。她突然伸出一只柔嫩洁白的小手,笑盈盈地朝他招手:“过来。”听到这个世间最温柔的声音,他不敢奢望是对他说的,只觉自惭形秽,不敢亵渎,后退了几步坐了下来。在他左顾右盼之际,小丫鬟朝他喊道:“我们公主叫你,你耳朵聋了?”“怜儿,不要这样!”小女孩低声细语道,并几步走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扶起他,拉起他黑乎乎的小手,把一些钱币塞到他手里,带着怜惜的声音道:“给你。”小女孩一点没有嫌弃他的脏,那秀美绝伦的面容还朝着他微微一笑。那一刻,他觉得这一笑像早晨初升的朝阳,瞬间照亮天地,照亮他寂默的人生,万物充满生机,让他此生再也忘不了。从那以后,自己一直盼望着,一直很想看十年前那个女孩变成了什么样子。虽然后来他在各国潜伏,也见过好多美女,但是他从未见过让自己心仪的女子。后来到了赵国,机缘巧合,竟然能再次碰到她,她果然出落得很美,连那么有才气的李牧和骄傲的秦王都为她倾倒。一个真正的美人,本来就是男人们想看的,不管什么样的男人都不例外。如今的云花更是人比花还美,每个人都喜欢她,从没人敢亵渎她,有很多女孩子都偷偷地嫉妒、羡慕她,她应该很快乐才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眉头仿佛总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忧郁。想再看到她的嫣然一笑,可是每次遇见她,她都是淡淡一瞥,目光如游丝般从自己身上滑过,毫不留恋。云花如春风般的笑容再也没有向自己绽开过,自己的心底如同寒冬,刺冷又空荡!
秋原定了定神,无奈地笑笑。他看见将离还站在回廊上,望着那远方的小径,神色中略带一丝恍惚,就轻轻走到她身边,她竟然还不知道。秋原不由得笑了笑,轻声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将离收回眼神,立即闻道一股熟悉的味道,瞬间就神魂颠倒,惊喜万分。她拍着胸口,嗔怪道:“吓我一跳!”一朵红云飞到脸上。
秋原见她如此模样,低声道:“瞧你这样子,好像有什么心事。”
“我没有什么事,”将离声音绵绵,情如春柳:“公子,秦国和亲遇到一个久病不愈的公主,这事应该泡汤了吧?”
“我听说秦王并没打算放弃婚事!”秋原故意加重语气道。
“不会吧,云儿得病,他们也不介意?”将离一脸诧异,叹气道:“哎,公子,其实云儿并不想嫁给秦王,她有自己喜欢的人。”
“哦?”秋原故意反问道:“公主嫁给谁,和我们有什么相关呢,你又叹什么气呢?”
将离听到“我们”两个字,心里暗喜,脸色顿时如春日的花朵一般,额上也沁出细密的一层汗珠。她悄悄踮起脚尖,对着秋原耳语道:“公子知道云花喜欢的人是谁吗?”她顿了一顿:“是李牧、李将军!”
“哦!”秋原微微一怔,心里却是一紧,好像有什么东西拽着他的胸口,憋得气上不来。不过表面上他仍是神色不动,笑意不变:“李牧喜欢她吗?”
将离眼睛一黯,满心委屈道:“我刚才见到李将军,想试探他一下,却什么都没试探出来。”
秋原心里暗忖:李牧沉稳老练,强过普通人百倍,焉能被你所探?
将离见秋原沉思,拽住他的胳膊道:“公子,我知道你是个有办法的人,要不,你想个办法帮帮云花。”
秋原心中一动,将离说的话不正中下怀吗?在这件事情上,没想到两人的想法出奇的一致,若是如此,倒有可乘之机。他把目光移到将离脸上,见她眉宇间柔情似水,柔波荡漾,不由得眉头一挑,笑道:“小姐吩咐的事,在下自当效力。”
看着将离的背影远去,秋原心里微觉凄凉,不知是同情她,还是怜悯自己。回到自己的房中,沉思片刻后,他毅然决定要在夜晚偷偷潜到云花寝宫,去看看她,唯有冒险可解相思之苦。
夜幕降临,秋原穿着黑衣,蒙面。他身轻如燕,穿过几道院墙,偷偷来到云花住所。挨近窗户看去,软绵绵的鹅绒床上,躺着的清丽女子正是云花。他往里面吹进一点迷香,稍等片刻,悄悄地溜了进去。走到云花床沿坐下,凝视着眼前醉人的容颜。天哪,那光洁的面庞,脸颊上的小酒窝,红润的嘴唇,就算闭着眼,也能看出她那高贵优雅、独一无二的气质。她的脸本应是笑着的,可是小小的眉头却微微皱着,含着些忧伤。
看了好一会,秋原叹息道:“你为什么不高兴呢?我希望你永远笑着。你知道吗?你长得就像仙女一般,可为何不喜欢我、不待见我呢?我可从未注意过任何别的女子,对你是念念不忘,我真想就这样呆在你身边,整日细细地看着你。”
他自言自语,几近痴呆。忽然,他又道:“你还记得我吗?小时候你朝我一笑,送我一把钱币,就是那一笑,我却一辈子都没法忘记,可是,现在相遇,你却从来没有看过我一眼?”他的声音中充满了苦涩和悲哀,“我就这么让你讨厌吗?”他说着,声音变得局促起来,只觉得自己的面颊像火烧一样,双手不由得颤抖。他想去摸他心中视如仙子的云花,手伸到半空,却迟迟不敢落下。
熟料,就在秋原痴言痴语之际,一个人在窗外注视他好久,这个人是欧阳。原来欧阳回来以后,便一直暗中保护云花。
欧阳推开纱窗,轻轻走到秋原身边,见他如此痴情,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不由低声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要妄想了!”秋原本也是武功高强,要不是深陷情意之中,早听到了动静。此时,他听闻话声,当即应变,一个鹞子翻身,向外掠去。
欧阳也是黑衣蒙面,紧追上去,两人对打起来。秋原没想到宫中也能碰到如此高手,暗自吃惊。他凭借自己的功力,打了几个回合,未能速胜,不由得心里急躁起来,双掌向欧阳推去。欧阳没有出掌,却待掌风临近,身形摇晃了一下,便躲了开去。秋原又羞又怒,身子飞起,右手变拳为抓,向欧阳的头上抓了下去。欧阳还是不出掌,而是拿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向秋原腕上划去。秋原何等功力,快速收拳,一掌挥向欧阳。欧阳飞快地向左侧跃去,但还是被秋原掌风的一边扫中了。欧阳本打算横飞,现被掌风一扫,变成了斜飞。好在不走一个方向,飞出去二十丈左右。待欧阳站立,感觉对手还很棘手,不敢恋战。秋原虽略占上风,也不敢恋战。两人都存了一样的心思,怕人发现,便很快各自消失在黑夜中。
将离回到了赵府,平原君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皱起了眉:“离儿,是不是又去王宫了?我听说你和那个秋原走得很近,以后离他远些。”“父亲,秋原是个好人。”将离嘟着嘴道。
赵胜叹道:“你知道他是什么人,有些事,不是你一个女儿家能懂的。”
将离眼睛一红:“您为什么要这样说他?”说着一跺脚跑进里屋。
赵胜看着这个被自己自幼宠惯的女儿,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自从她母亲把她带到人间,难产死后,他便一直顺着她,更是把她娇生惯养捧上了天,现在他怎么会不知道她那小小的心思。可是秋原高深难测,这个人的一切到现在都没有调查清楚,是一个极度危险和不简单的人,怕自己的女儿掉进他的陷阱,只好采取强硬手段,不准她出门,可是适得其反,说她也不听。
对于平原君来说,重大决策,运筹帷幄,都习以为常,反而是这么简单的儿女之事,成了他一生中碰到的最大难题。
平原君捋了捋胡须,长长地叹口气,无奈苦笑着,自语道:“等她的气消了,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