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生由于断祖绝龙大阵的影响,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大百草洗髓汤”强行打开经络,以保证经络不被封死。
但这汤药绝非什么修炼灵药,而是实打实的毒药。平常人沾上,会导致真元倾泻而亡,只有虚生这样身背断祖绝龙大阵,才能“以毒攻毒”,反倒成了救命药。
当然,这疼痛也就是双倍,一面是阵法封闭经络的入骨之痛,一面是药力强行打开经络的浸药之苦。
浸药之苦,远远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药力打开经络的同时,还会像钢刀一般,将虚生全身的骨头一层层刮掉,再在药力的催动下生长出新的骨头。
也就是说,从小到大,虚生就是在一次次易筋洗髓当中长大的,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虚生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对什么事情似乎都不放在心上。
生活如此痛苦,死亡就不在可怕。
更让虚生难受的是,每次浸药,他的脑海中都会浮现出各种各样的幻象。
有时是高耸如云的雪山,鹅毛大雪漫天呼啸,一间破旧的茅草屋在孤零零地坐落在山顶,门口有一棵梅树,一只灰色老鸦立在树枝上,头向西南,目中似有泪。
有时是一望无际的荒原,两边兵马对峙厮杀,一骑白马在万军之中纵横杀出,长枪拖地,红缨飘摇,卷起一条土龙,最后隐没在一片群岚之后。
有时是幽静深邃的洞穴,洞窟上摆放着书卷,一层层一摞摞,一个红衣男子看一本撕一本,将一洞书卷被糟蹋的所剩无几,恼怒中红衣男子揭翻洞中石桌,露出一个四尺见方的洞口。
有时是一栋漂亮的竹楼,自己沉睡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有一双手轻柔地抚摸着自己的脸庞,轻轻唤自己叫做“江儿”。
每次出现的幻境不同,相互之间似乎也没有什么联系,非要说有,那就是都无比真实,就好像有人怕他忘了,用刀子刻在他记忆中一样,细致每一个灰尘,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今天是虚生第四百七十五次洗髓易筋,胸骨被药力碾碎之后,虚生再次进入到幻境中,这一次,他看见一片茂密的树林,树林中有一座石碑,一只红色的小鸟落在石碑上,用嘴不停地啄着石碑。
猛然间,小鸟变成一只全身烈焰的火凤,从石碑上展翅而起,将周围十丈之内的树木烧个干净,阳光从高高的树冠间照射下来,落在石碑上。
石碑上刻着“剑灵”二字,笔力苍劲,可不等虚生细看,两字突然幻化成千百道剑气,将眼前的世界切割成虚无,虚生猛然惊醒过来。
从幻境中醒来,虚生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火凤,这是什么意思?”虚生自言自语道:“还有什么剑灵?为什么会做这个梦,是不是应该问问师兄。”
刚想到师兄,就听房门吱嘎一声被打开,陆守拙拿着一块崭新的白色布巾走了进来。
“师弟,你醒啦?”陆守拙走到桶边,把布巾盖在虚生头上。
“师兄,我又做梦了,梦到一只火凤,和一块石碑。”
“哦!”陆守拙面无表情地答应了一声,对于虚生各种各样奇怪的梦,陆守拙已经听得耳朵要生出茧子。
“师兄,什么是剑灵啊?”
陆守拙身躯一震,脸上露出一丝不可思议的神情,“谁跟你说剑灵了?”
“我梦里的石碑上,就写着这两个字。”虚生一看师兄表情,就知道陆守拙一定知道些什么,好奇心马上被勾了起来。
“剑灵是一个传说,很久远的传说了。”陆守拙笑了笑,“这是师父跟醉道士喝酒时,不经意间说出来的。”
传说中,在上古时期,天地残破,有一位神明炼石补天,让世间太平。
世间太平,万物生长,人类势力微弱,根本无法抵抗那些天生异秉的洪荒巨兽,经常惨遭屠戮,,神明可怜人类,就将补天之石留在了世间。
这些补天神石,由神明所赐,具有无比强大的力量,一些人类感觉到这种力量的存在,于是将石头打磨成武器,对抗强大的洪荒巨兽。
又不知道过了过久,出现一位圣人,也是世间第一位铸剑师,名叫翟荒,他用一块黑色的补天神石,打造出一把剑,剑名黑月。
黑月铸成之后,剑灵出现了,是一条黑色灵蛇。
拥有剑灵的剑,威力猛然提升万倍,那时的人类还不懂得修行,谁能拥有最强的武器,谁就能成为天下的王者。
黑月,自然就成了天下人都想得到的剑。
可是天下,只有一把黑月,一部分人类开始争夺黑月,也有一部分人开始搜集其他补天神石,试图打造出另外一把黑月。
不知道是不是远古时期真元充沛,那些用其他补天神石打造成的兵刃,陆陆续续也都培养出各种剑灵,刀有刀魂,枪有枪魄,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当人类拥有了强大的武器,便不再屈服于自然,开始了对权利与资源的争夺,剑灵,也就成了血腥与杀戮的代名词。
但是世人忘了,剑灵并非剑,它拥有自己的思想,于是剑灵弑后主,为前主报仇的事情时有发生。
再到后来,有些剑灵不愿再杀戮,就沉睡在剑身当中,剑也就变成了一把普通的剑,而有些剑灵则迷失心性,占据人类灵魂,嗜杀成性,造成无边血案。
人类意识到剑灵正在逐渐不受自己控制,于是就在一千年前,一场人类与剑灵的战斗开始了,也正是在这场战斗,人类开始从山川自然、大地星空、甚至是剑灵身上,寻求到功法的门槛,修炼出真元与罡气。
日渐强大的人类,开始毁剑灭灵,到了八国时代,白衣圣僧降世,人类强者更加醉心于修炼,高手层出不穷,这世间,也就绝少再听到剑灵一说。
甚至连号称天下第一的问天楼,也已经将关于剑灵的问题列为不答之题。
因为世间已无剑灵,自然也就没有必要再回答。
“哇,原来世间还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剑灵……剑灵是不是很可爱啊?”虚生毕竟只有十六岁,这些远古的故事对他来说,无疑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我也就记得这些,至于真的假的,就不知道了。”陆守拙摇摇头,“不过我想,应该不算可爱吧。”
“原来兵刃真的有灵魂。”虚生好像想起了什么事,眼睛骤然一亮。
“好了,别多想了,早点休息吧!”陆守拙嘱咐几句,转身除了屋子,师父不在的时候,陆守拙习惯睡在大殿内。
没过一会儿,房门再次吱嘎一声被人打开,虚生刚要说话,就看见紫桐从门外一闪身进入屋内,冲虚生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别出声,我有事要跟你说。”紫桐纵步来到虚生身前。
“可是……是不是要我先穿上衣服?”虽然有木桶隔着,但虚生毕竟是在庙中长大的少年,洗澡时进来一个女人,心中没来由地慌了起来。
“放心吧,反正隔着木桶,我也看不见。”紫桐嘴上虽然这样说,脸上还是微微红晕起来。
“那,你有什么事情吗?”虚生问道。
“你如果相信我,一会儿就假装失去神智,听命由我,我不会害你的。”紫桐压低声音,“薛风海要害你们。”
“哦?你们不是一伙的?”虚生脸上并没有出现紫桐想象中的恐惧或是惊讶,仿佛只是听了一个陈年老笑话,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看到虚生的反应,紫桐微微有些失望,虚生表现出的不是感激,也不是怀疑,甚至让紫桐觉得,即使自己听从薛风海的安排,计划同样不能得逞。
“我们……起码现在不是了。”紫桐说完,微微舒了一口气。
“如果我没猜错,他是让你下毒,或者迷药之类,用我威胁师兄,目的也就是他身上的那块玉牌,对吗?”
紫桐点点头,继而醒悟过来,一脸震惊,“你怎么知道?”
“这不重要,现在的问题是,你的师兄薛风海已经没有机会了。”木桶中药汤微凉,虚生道:“如果你不信,可以回房间看看,他应该已经不在屋子里了。”
“你什么意思?”紫桐恍惚一下,“那他去哪了?”
“师兄早就提醒过,血狼蝠,摄心魂,月儿圆,鬼魂缠,现在已经是子时,如果我没猜错,你师兄应该已经进山了。”
紫桐毕竟是归元剑宗的弟子,很快明白过来,转身冲出屋子。
虚生趁机从木桶中出来,穿好衣服,刚刚被药力洗刷过的肌肤宛若初生,似乎有星光在血脉中流动。
而在虚生背后,则是一个赤红色的断祖绝龙大阵封印,封印繁复无比,光是看一眼,就觉得头昏脑胀,封印当中,隐隐有一条红色蛟龙浮动。
十六年间,这封印就如同从他骨头里长出来一样,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痛苦。
刚换好衣物,紫桐从门外冲了进来。
“薛风海,真……真的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