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屋檐下三只铜铃无风自鸣。
三只铜铃不知道挂在这里有多少年了,烟火熏染,早就看不出风铃的材质,就连声音,也变得暗哑浑厚。当年灰衣老僧来的时候,重修大殿,再塑金身,唯独这三个铜铃被留了下来。
“出什么事了?”薛风海问道。
“这铜铃邪行的狠,只要一响,准没有好事。”虚生放下饭碗,看了看陆守拙。
陆守拙微微摆摆头,“几只过路野鬼,没什么可怕的。”
“什么冤魂鬼怪,归元剑宗不信这些东西。”薛风海一晃脑袋,将剑横在桌上,“你们不用怕,由我在,就算是阎罗王来了,我也一剑斩之。”
此时早已是明月当空,院子中还有前几天大雨打下的树叶。
“那真是麻烦你了。”陆守拙迈步走到院中,顺手抄起一把砍草刀,踩在被月光照白的沙土地上,一步一个脚印,“看来这群野鬼不走运,今天碰到你这个大罗金仙算是倒霉了。”
话音落下,陆守拙一直挂在脸上的憨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气势。
手中只是一把普普通通的砍草刀,上满布满斑斑点点的锈迹,身上穿的也是一件粗布衣裳,袖口处打着蓝色补丁,就这么一个普通的身影,默然站立,被月光沾染,却让人觉得咫尺隔天涯。
西南天空,一片黑压压的乌云缓缓遮盖住月光。
相隔如此远,也能感觉到血腥味。
薛风海走到院中,顺着陆守拙的目光看去,只见一团乌云翻滚,速度不快,朝着小庙这边飘了过来。
“那是什么?怎么有一块乌云?”薛风海隐隐感到不安,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不是乌云,是蝠群,下面就看你的了!“
陆守拙微微侧身,将薛风海让到院子中央。
薛风海抬起头,努力眺望天边,脸色越来越惶恐,相比之下,一旁的陆守拙倒是更有几分大派弟子云淡风轻的风范。
一身锦绣华服的薛风海,站在粗布麻衣的陆守拙身边,反而显得格外寒酸。
月光逐渐从小院中褪去,黑暗笼罩青楚大山,半空中传来奇异嘈杂的吱吱生,好像无数的鼠类被碾压至死前的哀叫。
薛风海脸上表情由不安逐渐变为恐惧。
“血菱蝠!是血菱蝠!”薛风海突然惊叫道。
血菱蝠,青楚大山中最恐怖的生物之一,通常群居在深山洞穴深处,由一只血菱蝠王带领,每隔五个月便集体出洞觅食,所过之处,无论人畜鸟兽,都会被吸成干尸。
曾有一位焰慧巅峰境高手,自恃修为精深,又有法器碧血盾在身,遇到血蝠夜行,非但没有避让,反而从试图从下方强行穿行而过,结果被血菱蝠缠住,仅仅用了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就将这位巅峰境高手吸成人干。
“血蝠夜行,神仙避让,怎么会遇到血菱蝠?这怎么有血菱蝠?”薛风海一把抓住陆守拙衣襟,声音中隐隐带有哭腔。”这就是你说的野鬼?“
虚生把碗筷一撂,扬起脸看着院中惊慌失措的薛风海,哂笑道:“不是阎罗王你都一剑斩之吗?后院有个地坑,你可以躲在里面,血菱蝠绝对不会去哪咬你。”
“坑?”薛风海下意识地要往后院去,又停下脚步,神色犹豫。“那你们为什么不躲?”
“额……茅坑,血菱蝠都不愿意进去。”
薛风海这才察觉自己失态,又被人戏耍,不禁面露怒色,要不是蝠群即至,几乎就要拔剑动手。
紫桐坐在一边,心里很奇怪,与薛风海同一师门相处数年,却真心瞧不起他这副模样,尤其是与庙中两人的淡定相比,薛风海更显得浅薄懦弱。
所以紫桐没有动,只是紧紧攥着桌角。
薛风海看着院中的三人,内心忿恨又疑惑,他甚至无法想象,面对血菱蝠,三人为何如此淡定。
他只是告诉自己,自己还不想死,归元剑宗十年,极喜境界巅峰,只要再往前踏出一步,他就能实现自己的目标。
他信不过陆守拙,也信不过那个叫虚生的小和尚,现在他只信任背后的剑,这把剑是他第十七把剑,剑名逆雨。
归元剑宗最有威望的剑师所铸。
薛风海一拍剑鞘,逆雨剑脱鞘而出,化作一道剑光直奔血菱蝠。
夜色中,剑光格外耀眼,空气也被切割成一层层水雾般的涟漪,看似美丽,实则暗藏杀机。
血菱蝠感受到危险,顿时乱作一团,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原本飞在最外侧,也是最强壮的血菱蝠,螺旋状飞往蝠群内侧,看起来乱,实际上则是一种异常快捷高效的移动方式。
很快,血菱蝠群结成一个中空的状态,仿佛一个铁铸的圆筒,迎着逆雨剑继续飞行。
眼见逆雨剑要飞进蝠群,突然剑光一闪,剑身调转,向西南飞去。
“这就是归元剑宗的飞剑术吧?”虚生看到这一幕,转头问紫桐,“听说飞剑术有十二种,都是哪十二种啊?”
“简雀、乘风、归云、流霜……还有,还有我就记不住了。”紫桐说到一半,不再言语,归元剑宗有宗规,本门功法不能透露半子,否则就将罚至宗门丹药堂烧火炼丹。
“哦,是挺神奇的,想用飞剑术引来血菱蝠,想法很好,不过对于血菱蝠,没什么用啊。”
虚生咂嘴了咂嘴,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薛风海听到。
薛风海本意也是用逆雨剑引开血菱蝠,心思被虚生说中,脸上显露出不快之意。
剑光闪烁,但蝠群只是微微偏离一点,马上又回到原来的路径,继续向小庙飞来。薛风海见一招不成,手掐剑诀,隔空御剑,重新靠近蝠群。
“跃云扫!”薛风海一扬手,逆雨剑剑身一转,在半空中扫出一片白色剑芒。
剑芒波动,宛若流云,这是归元剑宗飞剑术中归云一道,只有真元与剑芒融会贯通,才算剑招初成。
在归元剑宗这一招也算是顶尖功法。薛风海一出手就是最强杀招,看得出他心中忌惮很深。
最外侧的血菱蝠被剑芒扫中,呼啦啦从半空中落下,薛风海心中欣喜,本以为血菱蝠有多可怕,没想到自己一剑就削落百十只,不禁信心大增。
“小心!”
陆守拙有心看看薛风海的本事,眼见逆雨剑杀入蝠群,料想不好,连忙提醒。
薛风海在一旁正在津津自喜,听到喊声已经来不及收招,蝠群中猛地产生一股巨大吸力,将逆雨剑一下子拖入其中。
飞剑术之神奇,在于将真元凝集成一线,千里之外可御剑取人首级。
但也正是因为真元牵连,一旦剑身被毁,真元也将溃散,御剑之人也必将受到牵连,至于受伤程度,因人而异。
眼见逆雨剑要跟自己断绝联系,薛风海咬紧牙关,脸上青筋暴起,真元海内真元沸腾,想要将逆雨剑抽出,然而任凭薛风海如何倾注真元,剑身依旧裹挟在蝠群当中,绝难抽出半分。
血菱蝠口中利齿能断金碎铁,逆雨剑纵然锋利,也敌不过血菱蝠数量实在太多,没一会就被尖牙咬出一道道缺口,每出现一次裂口,薛风海就觉得喉头一甜,几欲吐血。
直到这时,薛风海才发现自己是多么莽撞,区区极喜境界,就想挑战血菱蝠群,无异于螳臂当车。
在归元剑宗,虽然私下里也有争斗比试,但因为院规所限,都不是生死相搏,甚至连受伤都少,现在身处青楚大山,才明白一个道理——生命,并不宝贵。
“破境!”
陆守拙眼见薛风海支持不住,一手持刀,一手结印,口中低喝到。
原本看不出修为境界的陆守拙,逐渐变得全身赤红,手中的砍草刀刀光吞吐,隐隐有真元流露。
“极喜一重境?”
薛风海和紫桐同时一愣,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陆守拙修为竟然只有区区极喜一重境。
这种修为,在归元剑宗勉强算是入门弟子,可是砍草刀上刀芒不足三寸,赤中带白,确实是极喜一重境的修为。
“破境!”
陆守拙又吼。
再看陆守拙,原本赤红的身体上,浮现出淡淡的白色纹络,不同于经络血脉,白色纹络就隐藏在一层浅浅的皮肤下,不鼓不涨。
与此同时,手中砍草刀上光芒一盛,暴涨三寸,直升到极喜三重境。
“破境!”
陆守拙低声再吼。
此时的他,身上红色已经基本隐去不见,只剩下纵横交错的白色,而在身体主要大穴处,白色纹络凝结成一个个繁复图案。
砍草刀上,刀光已经接近三尺,烈焰赤红,毫无杂色。
“离垢境?”
一旁的薛风海惊讶的合不拢嘴,刚刚陆守拙,竟然在短短时间内,接连破镜,从极喜一重境,直接升到离垢境界。
“破境!”
随着陆守拙再次低吼,薛风海觉得自己脆弱的神经已经被敲打的支离破碎,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才能像这样一次次提升境界。
要知道,普通人想要升境,要付出多少努力和机缘,哪怕是身处天才辈出的归元剑宗,也从没听说过有谁如此提升修为。
此时小院当中,陆守拙身上真元燃烧成熊熊烈火,气势凝成大龙卷,扶摇而上,虽然不是真正的火焰,但却足以让周围空气化为虚无,形成一片真空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