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顷太湖畔,一座竹楼,名曰翎羽。
盛世烟花风流雨,不及眉间一点砂,遗剑离别拾残叶,一见翎羽误苍生。
这是一代名儒秋寒山,专为翎羽楼楼主写的一首诗。
一见翎羽误苍生。
白帝城少主白重天,在太湖畔苦等三年,得见翎羽楼楼主一面,饮茶一杯,而后自断白水剑,夜归白帝城,从此再未入世。
残刀凶煞叶孤星,得释梦狂刀,灭宗门二十二,杀人以千计,路过太湖时被翎羽楼楼主横江拦住,随后叶孤星毁刀沉江,北上大悲寺,灭魔一战中,力竭战死,杀身成仁。
当朝太傅之子赫连北霜,奉太傅之命,率三万镇龙铁卫,血洗江湖,行至翎羽楼,最终再未向前一步,太傅震怒,赫连北霜从此被囚暗黑天宫,无一句怨言。
……
所有的一切,都因为一个人。
十岁入极喜境界,之后连跨无垢、焰慧、不动境界,十八岁成就大乐三重境,手中长剑红线千,位列天下名器榜第二。
二十岁时,登上武评榜探花位。
同年,成为魁凤榜榜首。
她就是翎羽楼楼主——温青钗。
“那年青钗初成,梅雨时节,少年一见,便彻夜难眠。”
翎羽楼前,一叶扁舟,叶少商站在船头,白衣上血迹斑斑,手中弹指刀刀尖断裂,只剩下光秃秃一截刀身,双眼无神,口中失心疯一般不停地喃喃自语。
温青钗站在翎羽楼楼顶,一手握红线千,另一只手中,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
肩膀上,一朵刺眼的血花,漫过青衣。
此刻,温青钗不再是那个一见误苍生的翎羽楼楼主,而是一个,想要保护自己孩子的母亲。
“翎羽楼楼主令,再敢向前者,杀无赦。”
温青钗眼中,出现了从来没有过的杀意,手中红线千似乎懂得主人心思,鸣鸣作响,寒意凌然。
自从二十岁登上武榜,温青钗从未杀过一人,偶有重伤者,也是罪大恶极之徒。
只是今日,温青钗决意杀人。
“哈哈哈哈哈!”叶少商突然大笑起来,再抬头,两行血泪。
眼神中,伪装的儒雅已经消失,却而代之的,是因爱生恨的愤怒,是滔天嫉意,是冰冷无情的报复欲。
“青钗,你竟然如此不知廉耻,姓符的不过是废人一个,你还为他生下这个孽种。”叶少商盯着温青钗,笑容中带着无比猥亵的意味,“姓符的还能成事吗?当年断崖谷一战,他不是被魔龙尊者废了吗?”
温青钗看着湖上叶千舟,轻蔑地说道:“冷少商,你真是可怜,我夫君单枪匹马,一人驻守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四关,凭借一己之力,杀退魔罗国十万人马,力保天玄帝国寸土不失,整个天玄大陆无人不知,万人敬仰,你却在这儿信口雌黄,不觉得可笑吗?”
“夫君,你叫那个废物夫君?我承认,他当年确实很出风头,可是现在那,还不是被囚禁在暗黑天宫。”
“先皇年迈,误听谗言,我夫君才会被宵小之徒陷害,否则以他一脚迈无上的境界,试问天下,谁人能敌,区区一个暗黑天宫,难道真能困住我夫君吗?”
“哈哈哈哈,温青钗,我真是小看你了,原本以为你清心寡欲,没想到如此能言善辩,不守妇道,我问你,你开口一句夫君,闭口一句夫君,如果你那夫君真的对你好,那他为什么不接你进宫,不明媒正娶,反而把你扔在这翎羽楼。”
“我与明殊情深似海,岂在意世间蝇营狗苟。”温青钗神色毫无哀伤,反而生出一种决绝,低头望向手中红线千,“可惜缘浅,纵有千般红线,天命如此……”
“红线千,千红线,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叶少商眼中嫉意更盛,“温青钗,你既然不肯交出孩子,又不愿归顺太傅,那就别怪我无情了。”
话音落下,太湖水底,暴起数百人,尽皆黑衣裹身。
手中武器各不相同,刀链锤刺,稀奇古怪,直奔翎羽楼而来。
温青钗微微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十岁那年的夏天,青竹峰顶,一位白袍少将,骑一匹水墨龙驹,从天边骤至,一枪挑破乌云,重现烈日当空。
温青钗永远忘不掉那副画面,当乌云散去,温暖的阳光重新照到大地上,他微微侧过身说:“不用害怕,你看,阳光出来了。”
第二次看到他,是在边关摇光,魔罗国万众压境,想趁内乱侵占天玄帝国,一跃成为天玄大陆正统。
江湖上所谓名门正派,纷纷举起义旗,联合一起,抗击外敌。
温青钗刚刚步入焰慧境界,随师父去边关,结果看到的都是争权夺利,一盘散沙,很快就被魔罗国困死摇光关内。
残阳西下,黑压压大兵压境,师父告诉温青钗,一旦城破,将舍身殉国。
就在这时,一道黄龙从南方滚滚而来。
“天玄帝国御关神将将令,再敢向前者,杀无赦。”
一人一骑,一把寒枪,三万魔罗兵将,竟无人再敢上前一步。
温青钗站在城头,看着那孤单的身影,泪水夺眶而出。
第一次如此心疼一个人,年纪相仿,他却已经背上家国重任,整整十五天不眠不休,只一人,便能守四座边关,庇护千万百姓性命。
第三次遇到他,就是在太湖上。
那一天,先皇下命,削去他御关神将之位,并命其余生不得纵马,不得碰枪。
那夜,他大醉,委屈的像个孩子,温青钗留宿他在翎羽楼。
后来他听闻大将军石破军被宦臣毒杀,进宫面圣,结果此去再就未归,传言被困在暗黑天宫。
“只见过三面啊。”温青钗从回忆中醒来,温柔地看着怀中婴儿,说道:“生儿,若是你日后娶妻,一定要多陪陪她。”
话音落,红线千出鞘,一道银光乍起。
“青竹峰,白袍水墨,浮生梦,伤流景。”温青钗单手舞剑,眉目温柔,“这一式,想你我初见。”
剑光如水,看似飘渺,实则暗藏杀机,第一波冲上来的黑衣人,顷刻间血如泉涌,从半空中坠入湖水。
“刀剑起,血染白纱,江山画,如雨下。”温青钗剑招一变,脸上浮现出决绝之色,“这一式,念你为国而战。”
这一招是杀招,温青钗使出之后,再次合上双眼。
叶少商站在船上,感觉到剑意迎面,连忙以断刀相迎。
剑意煌煌,凛冽中蕴含边疆死战的萧杀之意,就像暗黑天宫前的那把枪,镇守国门十五载,退却诸国百万兵,天下高手,无人能靠近枪身十丈。
青彦榜第八,号称一刀斩春秋的叶少商,刀再断,腿骨也被一道剑光刺穿,扑通一声跪在船上。
温青钗脸上无波无澜,剑尖一转,直指西南。
太湖西南,爆发出一股无比强横的气息,一名紫衣老者踏空而来,两只手上各抓着一个白色骷髅头。
“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叶少商挣扎着想要站起身,紫衣老者手中骷髅头飞出,正好扣在叶少商头顶。
“太傅知道你成不了事,果然没有猜错。”紫衣老者鄙夷地看着叶少商,“好在太傅早有准备,在这里设下断祖绝龙的阵法,现在就借你人头,开启大阵。”
叶少商心中一凉,却生不起一丝反抗之心。
下一秒钟,叶少商头上白色骷髅一转,青彦榜第八的脑袋就被囫囵个揪了下来,手下黑衣死士的人头,也被切瓜斩菜一般被砍了下来,十九颗血淋淋的头颅在地上骨碌碌打滚,升腾起一阵阵血雾。
翎羽楼下,浮现出一条条诡异的血纹,很快就把翎羽楼包裹其中。崇天楼本是小叶檀木建成,血纹顺着木头肌理纵横交错,仿佛活物一般。
“断祖绝龙大阵!赫连武成,你好大胆子!”翎羽楼上,温青钗怒喝道。
“杀!”紫衣老者一声令下。
十八血煞影卫,不动境界高手,以杀人为技,越级杀大乐境易如反掌。
断祖绝龙大阵,十大绝阵之首,以红蛟为阵眼,可斩断皇族气运,是逆谋篡位之阵。温青钗心中明白,今天并非一次江湖纷争,而是一场有预谋的埋伏。
对方一出手,就是将自己和怀中婴儿陷入必死之局。
目的,自然是篡权夺位。
温青钗唯一的疑问,就是何人能在翎羽楼布阵,自己却毫不察觉?断祖绝龙大阵并非寻常阵法,就算是楚经纬那样的阵法高人,也需要数年雕琢才能让阵法成型,自己不可能毫无察觉。
除非,先有的断祖绝龙大阵,后有的翎羽楼。
而翎羽楼,又是师父赠与自己的……
温青钗入坠冷窖,不愿再想。
“明殊,对不起了。”眼见大阵将成,温青钗从翎羽楼一跃而起。
既然是必死之局,那就以死破之。
温青钗一手执剑,催动体内真元,气势不断攀升。
“洗剑!”
温青钗口中二字一出,三万顷太湖水犹如被天龙吸起,接天连地,而后如银河倒卷,从九天倾泻而下,从剑梢滚至剑尖,一洗长剑红线千。
太湖边有座道观,观中老道人听师傅的师傅留下偈语:湖底照日,皇帝改姓。
今日老道眼见太湖水被连根扯起,起身关上观门。
十八血煞影卫转身要逃,却为时已晚。
湖水倾下,温青钗剑意已经攀至最高,十八血煞影位瞬间被太湖水淹没,剑气裹挟其中,直接将十八人绞杀干净。
“若有情,无月老红线又何妨?”
本意攀至最高的剑意,陡然又升,直接破镜进入金刚境。
“糟了!”紫衣老者大喊一声,“快闭阵,她要化虚远遁。”
一道青影,从温青钗头顶飞出,带着怀中婴儿冲天而去。
翎羽楼上方,一道血红结界飞速闭合。
“一定要飞出去啊……”,温青钗从空中落下,面朝青天,背对太湖。
“明殊,来生,我在陪你看君临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