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帝都皇城人影攒动,帝国重臣皆“衣冠禽兽”聚集于议事宫殿之外等待天帝的召见。帝都如临大敌,琳琅满目的街道突然涌入大批军队。百姓恐慌皆罢市归家,闭门不出。
“传!国相柳刑真觐见!”一道道高呼此起彼伏从内宫传到议事大殿外。一众大臣自觉地分成两列,极为恭敬地让开一条道路。
只见人群末端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这位老者双眼微眯,脸上无喜无忧,盘膝随意坐于地上。他头上白发规矩地披于身后,随着微风舞动。他的穿着和其他人完全不同。他身上穿着紫色绤裳,前后皆绣着瑞兽戏云图,腰间系着麻布织成的腰带。他蓦然睁开凹陷的双眼,只见一道精光射出扫视四方。一众大臣立马低下头去,双手交叉于腹部,显得更加恭敬。他慢慢站起来,手中高高的龙头拐杖伴着他颤颤巍巍地前行。殿外静的落针可听声,直到他消失许久拐杖声仿佛还在殿外回荡。
突然一位大臣软瘫在地,面色惨白,呼吸急促,衣服不知何时竟被汗水浸透。此时一众大臣才发现老人早已离开。每一个人皆如释重负,急忙抬起衣袖拭去脸上的汗水。
只听其中一个官员小声哀叹道:“今日我们竟然没有和柳老穿一样的粗葛布是我等最大的疏忽。我等命休矣!”
“事出紧急,天帝突然召见,我等同僚来不及去仔细打听柳老今日的穿着,想必柳老也不会重罚于我等!”另一个大臣抱着侥幸说道。而他却不时去擦拭额头绿豆般大小的汗珠。
从远处看帝都建在两条河流的交汇处。河流天然的形成护城河。
帝都极为雄伟壮观,城郭蔓延百里。城内亦有一条人工开凿的河流。河宽约百丈横贯帝都东西,在帝都中心将皇城环绕。皇城北岸是一条蔓延十里的山峰,南岸是宽阔的平原地带。议事殿就建在南岸的东南方,一条五色长桥将其和皇城相连。桥上十步一宫卫,面向桥外,手持长戟,身披金甲。而皇城终年处于云雾中,时隐时现,外人不可窥视其全貌。
柳刑真老态龙钟,慢慢走在五彩长桥上。那长桥时而虚幻时而凝实,不时有紫气形成的祥云漂浮于长桥左右,灵鸟翱翔于虹桥之下。只见柳刑真每一步下去,桥面如同水波一层层荡开。桥下群鸟皆欢喜鸣叫。
“柳老您慢点!”只见一个穿着宫服引路人,在柳刑真的前方踩着莲花步。他本来就走的极为缓慢,还不时停下来等着柳刑并谄媚地说那句“柳老您慢点”。
柳刑真点点头算是回应他。而那人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恩赐,笑得更加卖力。而桥上宫卫皆单膝跪地,恭迎柳刑真。
“臣,柳刑真参见天帝!”柳刑真站在桥上对着皇城挺身说道。
“柳卿无需拘礼”城内传出黄钟大吕般的声音,响彻天宇,传出方圆数里。随即柳刑真也随之消失。
当其再次出现时,他已来到一座高大的殿宇前。殿宇屋椽上雕着鸱吻栩栩如生。其外每一处均用黄金包裹。连瓦片也是琉璃打造。其内每根柱子均是三尺粗细的海神木。神木之上均雕着九爪神龙。神龙鳞甲上全部镶嵌着拇指大小的鲛人泪。横梁亦是昆山建木。地板是一整块铺夜光之碧。
海神木生长于东海深处。十年发芽,百年其叶蓁蓁,树身通红,高不过尺许,剧毒无比,现之方圆百里皆为死海。千年开花,花败后剧毒随之消失,成为天地灵气的化身,反补大海。此时树身通透如墨玉,高不过数尺,粗不及碗口。人若食之可解百毒,终年佩戴也可增添阳寿。而在这宫殿中的海神木至少有万年。
鲛人泪在中荒也极为稀罕。相传鲛人一生只能流一次眼泪,泪干而亡。上品鲛人泪只有成年鲛人才能产出。而成年鲛人战斗力极强,且鲛人天生又是大海宠儿,想要捕捉它们极为不易。曾经龙帝海千玺率重兵围捕,欲取鲛人泪。最后其反损失战舰数百铩羽而归。然而殿中,那雕刻的神龙身上装饰的却全部是最圆润的成年鲛人泪。
更有那昆山建木及夜光之碧亦是难得的宝物。
可以说这宫殿中的任何一件放在外面,必然引起诸侯大战血流成河。
只见殿内有一个三十岁开外的男子。他穿着极不讲究。头发随意披散,将半边脸遮住。上身****,袖口随意绑在腰间,下身穿着一条斑斓长裙。箕踞而坐,双腿间放着一个小鼎,手上拿着一把玄色的匕首。他不时用匕首从鼎中削下一块肉来,放在嘴中美滋滋细嚼。如此扮相及吃相和其身份极不相称。
当柳刑真来到大殿中,男子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精芒,随即消失不见。
只见青年急忙站起来,满手的油质胡乱在长裙上擦拭,慌忙用腰间衣服遮住上身。此时他恨不得多生一张嘴。他迅速将嘴中食物吞掉,囫囵说道:“相父你怎么来了?请恕轩儿未曾出迎之罪。”
仿佛他压根就不知道柳刑真要进宫一样。
柳刑真看着眼前的青年,眉头微皱,一股厌恶之感萦绕心头。但他掩饰得极好,脸上露出惊恐状拱手道:“罪臣惶恐!吾乃臣,焉能让天帝出迎。不知天帝召见微臣有何事?”
青年皱着眉头,使劲地挠着脑袋,自言自语地道:“我有召见相父吗?什么事呢······”
当他看见柳刑真恭身久久不曾起来时,急忙伸出脏兮兮的双手扶起柳刑真,笑嘻嘻地说道“相父入宫焉能没有事,再说相父入宫本来就是大事。”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突然从殿外传入:“陛下天机圣女在偏殿等候多时了。她反复吹臣说她有重要事情面见天帝。”
青年一拍额头大笑着说道:“哦!对对对!就这事!寡人刚才还记得呢,没想到这会却忘了,真是愧对相父多年的教诲。天机圣女说天下将有重要事情发生。所以我赶忙请相父前来定夺。”
“还愣着干什么?快宣天机圣女上殿。”青年大声说道。
“微臣哥梓潼参见陛下。”殿中响起一个少女的声音。只见一位身上绣着星图的白袍少女跪在殿中。那少女正在圆坛上的少女。只是现在她的青丝花白,和她那姣好的面容极不相称。
青年男子像是没有注意到少女的身上的变化,亦或是他本来的记忆中少女就是这样的。他只是淡淡地说道:“圣女有什么事就直接对相父说吧!寡人还很忙,就不陪你们了。”男子说完就要向殿外走去。
“诺!”
随即少女大声说道:“拜见国相!臣奉旨观测天象。在今日未时一刻天象巨变。帝星北移,彗星袭月,导致帝星光芒晦暗。紫薇垣内勾陈突然偏移且大放异彩。西北天狼经过多年沉寂,然今日异象陡生其光芒贯彻恒宇。”声音在殿内回荡,传出殿外。少女顿了顿像是等待着什么。殿外的青年移动的脚步却被这声音带慢。
柳刑真本能地抬头望天,眉头微皱,小声问道:“如此天象作何解释?”
“根据天象来看,北方将有圣人降生,天下将现二日。北方冰族恐有异动,北方之地战事将起”,少女紧接说道。
听到此处柳刑真身上气势瞬间外放,透出睥睨天下之势,大喝道:“北方乃蛮夷尔,也敢让天帝蒙尘?若其敢犯我疆界,必让其有来无回。”他气势陡然外放。
天机圣女哥梓潼心里没有一点防备,瞬间被震得浑身颤抖,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正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高呼:“哎呦!大胆狗奴才!你是成心要把寡人的腿弄断吗?”
只见那走出大殿的青年,被一块石头绊倒在地。他嘴中不停地传出杀猪般的叫声:“哎呦······哎呦······”
青年身边的宫人极为惶恐,急忙去将青年扶起。青年慢悠悠地站起来正色道:“狗奴才你本当株。但念你跟随寡人多年,苦劳颇多。但死罪可免何罪难逃。自己到刑房领取一百杖责,以示惩戒。”
当身边的宫人走后,青年拍了拍双手,绕着绊倒自己的石头看个不停。他微微摇头,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自言自语道:“哎呀!哎呀!没想到寡人久居殿内竟不知道园中还有这样一块奇石。”他贼兮兮地看着周围,突然发现大殿外的守卫正惊奇地看着他。他立刻一脸失望,哀叹道:“奇石虽佳,奈何!哎!你们过来!随我将这块石头送给殿内的相父。”
殿外守卫无奈地将石头搬到大殿中。青年理了理额间长发,直愣愣地看着那石头,满脸不舍,嘴中极不情愿地对柳刑真说:“相父!轩儿在殿外发现一块神石,本想放在房中日夜欣赏。但我一想到相父一生为帝国操劳,清正廉明,府中定没有这等奇石。轩儿便不敢私藏。相父年迈无子,然轩儿常年深居宫中亦不能常伴您老左右。如今将这奇石送与相父,代轩儿常伴相父,以尽孝道。”
柳刑真本想拒绝,但青年最后的话击中了他心里最柔然的地方。他双手颤颤抱拳道:“微臣谢天帝赏赐!”
青年不时斜眼看着那石头,一脸委屈,许久后双眼紧闭轻声道:“尔等立刻将这块神石送到相父府中,不得有误!”
柳刑真对青年道:“禀天帝,据天机圣女推算,北方蛮夷极有可能侵扰我北方疆域。那绕城便是首当其冲。绕城是我北方重镇,精卒过十万,然其统兵之将蛮士凡勇有余,而谋不足,且北方蛮夷常年均居于苦寒、贫瘠之北地,战力不可小觑。逐鹿侯乃我朝统兵之巨擘。其所领之兵亦为帝国精锐。现在南方无战事,可派陛下第三子公子熙暂时提领洛水城。臣想可派逐鹿侯姬瑶光率兵十万北上,驻扎赤霞城,北可助绕城抵御外敌,南可保帝都安宁。”
“准了!相父放心去办。熙儿虽然十岁不到,但三兄弟中他最像寡人。喜好天下宝物,此去可告诉他在南方找找有没有什么珍奇之物。”青年想都没想,一脸欢喜地说道。
其实柳刑真早就注意到殿外的情况。他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青年,而青年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雾气,使他怎么也看不透。许久他心里暗叹道:“老夫辅佐三代天帝,一生观人无数,然而当代天帝,我却怎么也看不透。老夫耗尽毕生心血难道只培养出一个痴傻的君王?如果真是这样老夫有和面目去见历代先帝。哎!罢了!皇朝兴衰本是天意岂是老夫所能左右的。”
柳刑真摇摇头,轻叹一声,旋即抱拳道:“那微臣先行告退。”
随即天机圣女欠身说道:“微臣告退。”紧随着柳刑真退出大殿。
当二人都离开时,青年打开撑开手掌,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块白色的娟帕。脸上嘻哈的表情消失一空,神情极为严肃。他立刻打开娟帕,然而娟帕上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只见他并指如剑,一道真气在指间激荡,蓦然燃起一簇火焰。
真气能在指间燃烧不仅需要深厚的修为,更需要不屈的意志。因为那火是体内五脏之火,平日隐于体内,以保人精神清明。若能将身体之火调于体外,就是后世所说的三味真火,能焚天下一切事物。物不尽,则火不灭。因此施展者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他将白娟置于火焰之下烘烤。白娟上慢慢地出现密密麻麻娟秀的文字:臣叩请陛下。今日天象骤然大变,有人以莫大法力改变了帝星轨迹。恕臣无能,臣本想阻止,但最终未能成功。彗星袭月,帝星暗淡,昭示权臣谋反,皇权旁落。事之未发,望陛下早做准备。然在此多事之秋,万忘陛下万分珍重谨慎。梓潼!
“权臣谋反,皇权旁落?北方冰族入侵,天将二日?”青年口中喃喃道。手中娟帕被火焰慢慢燃尽。
而在东海某个岛上,七人盘膝坐在一座古朴的大殿内。大殿内一览无余,没有任何装饰之物。此时众人皆神情极为惊讶地看着一位美丽的少女。少女看着众人惊讶、犯难的表情,轻掩樱桃小嘴,满脸皆是笑意。
许久为首的壮汉皱着眉头,缓缓说道:“我族帝君在羽岭之战中被逐鹿侯斩杀之后,族人一路南逃,但最后逃回祖地的也不过十之一二。从此以后我族再无帝君,陷入了空前大乱。怎会出现代表我族帝君的星辰再次闪耀,且与帝星殊途同归。青鸾你确定没有看错。”
少女收起笑容,崛起小嘴轻声道:“禀父亲大人,孩儿身为少司命常年侍奉天道,观测天象,无时无刻不在留意代表我族帝君的星辰。只是多年来这颗星辰始终暗淡,慢慢脱离原有轨迹不断远离紫薇垣。然而就在昨天的未时一刻,这颗星辰突然大放异彩,自行运转起来,而帝星恰好北移来到它的轨道之上,将它耀眼的光芒掩盖住了。再加上彗星袭月便形成帝星蒙尘之象。此时天下除了孩儿没有第二个人能知道。以上孩儿所说的句句属实。要是父亲和各位叔叔伯伯还不信,那你们自己去看好了。”
“青鸾不得造次。此事关乎我族兴亡,焉能草草了之。”大汉猛地站起来大怒道。
少女被这突然的大吼吓得一颤。白色长裙从指间悄然滑落。一层水雾弥漫蓝色眼睛。她紧紧咬着嘴唇,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大哥鸾儿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她年纪尚小,您不必苛责于她。您先坐下来消消气。”七人中最年轻的一位青年,急忙站起来走到壮汉身边笑着说道。他一边扶着壮汉坐下,一边看着门外向女孩使着眼色。待壮汉再次坐下后,青年接着说道:“既然天象有如此警示,大哥不管此事是真是假我们都应该早作准备。”
“嗯!”壮汉严肃地点点头。
壮汉手捻胡须,思忖良久。蓦然抬头吩咐道:“按那小丫头所说勾陈起于北方,代表北方冰族。那就麻烦二弟你亲自去一趟,看看北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二弟你要谨记我族是降族,天帝至今都不相信我族。所以你此行万万不能暴露身份。你带上影卫九子中的海天和海疯平,以防不测。我族虽经过百年的休养生息,但龙帝未归来,人心不齐。在庞大的帝国面前我们任然犹如孩童不堪一击。所以臣服的表面文章还是要做好的。再过一月就是帝国的朝贡之日。三弟你们多准备些珍奇异宝,像往常一样分成三份。一份送与我们的老邻居东海龙族的东海王傲宇樘,一份送给帝都重臣柳刑真,另一份朝贡天帝。想来这天帝异象帝都定也察觉了。记住你们此去就如同往日进贡一样,不得有其它寻常之举。幽清你是我族的大祭司,况且青鸾那小丫头是跟着你长大的。近日你就陪着青鸾时刻注意关注天象,以明天道,以便指引我族前行。五弟你们立刻回到龙兴之渊,整顿水军,以待时变。六弟你暂代我坐镇蓬莱,处理近期的重要事宜。另外七弟带朔月部随我到中荒秘密地走一趟。”
“诺!”
在壮汉安排事情的同时,女孩满脸委屈地逃出大殿。只见她一路狂奔,黝黑的发丝随风起舞。当她跑到岛上最高的山峰上,对着大海声嘶力竭的大喊:“你就知道族人、族人······复国、复国······”
声音随着海浪来回拍打着远空。她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簌簌”顺着脸颊滑落。
殿中众人相继离去,空荡的大殿只剩下壮汉一人。他走出大殿,凝望天空暗道:“天道虽有昭示,但事之成败终须人为。这次中荒之行但愿能迎回龙帝,如此方能凝聚我蛇族战心。我辈绝不能重蹈先祖覆辙。不然我有何面目去见历代帝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