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伯辰走到降龙台下,认真的对老头行了一个礼,然后站在一旁等着他的答复。在衍月洞天里,老头属于那种谁都可以欺凌的角色,不管是谁好像都可以对他进行侮辱,他也总是笑呵呵的,毫不为意。远远的看见绛伯辰走近,老头将橘子缓缓的放下,轻柔的好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他轻轻用手撑了撑地,费力的站了起来。老人先对着绛伯辰笑了笑,笑容很温和。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率先颤颤巍巍的向着降龙台走去。看着前方那满脸老年斑、枯瘦佝偻的身影,绛伯辰心中影影生出一丝的悲凉,如此高贵、自尊而又伟大的灵魂,也会有衰老腐朽的一天,老而弥坚,岁月让这颗心灵变得更加温和。降龙台一共九十五级台阶,寓意九五至尊,登台的通道有且只有一条,象征宇内第一。对于十四岁的绛伯辰而言,九十五级台阶抬脚可到。对于迟暮之人而言,却是一级一峰,老人爬的极为吃力。在青山绿水间一老一少就这样专注的向上走着,一分钟又一分钟。台下的窝棚里没有人知道,白泽破天荒的转移了自己的注意力,黄褐色的双眸紧紧盯着台上之人,眼神疯狂,令人恐惧。
降龙台以六盘阵排布,六盘阵本身并不复杂,属于十二万九千六百四十阵道中极其常见的一种,以防护作用和增幅作用著称,天地无极榜阵道篇里排名已经到十万以后,是那种所有人都会的东西,只需要简单的灵物就可以在最短的时间里摆出来,但是因为催动其的时间太过长,修道者斗法往往又是毫厘间见生死,因此六盘阵就彻头彻尾成了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而作为刑讯工具的降龙台六盘阵就更简单了,仅以六根略微打造过的石柱作为阵眼,上面嵌有灵石,通过灵石释放灵气让石柱成为灵物,六柱一体共同催动中间绑有龙筋的柱子。平日里不用的时候取出灵石来就行,衍月门规规定普通弟子受罚,每根石柱只放一块灵石,内门弟子两块,核心弟子两块半,教辅人员五块,长老十块,掌门二十,太上长老三十块,灵石一律用下品。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儿了,但绛伯辰依旧感到一股淡淡的悲凉气息从龙筋那儿传过来,那是一种对生的执着。青色的鞭体深深勒进灰白色的石柱中,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充满了狠厉无情。来到衍月的六年里,绛伯辰读了很多很多的书,仙凡两界的密闻也看了很多很多,在对待死亡这个永恒主题上,仙道至尊人物子鼠与苍龙并不比人间仕人看的更开,晚年的子鼠身体上衰弱不堪,精神上处于半变态,疯狂而缺乏理智,情绪失控如同怪物一般。苍龙死后近愈千年,一条龙筋都尚且执着于生,可以想象在将死之时,他也一定如同疯狗一样。生命的伟大与从容大多在于压力还没大到压垮一个人,舍身取义也毕竟是少数……
老人哆嗦着从怀里取出一个丝织口袋,上面绣着半朵梅花,口袋洗的很干净,有股淡淡的丁香花味。他努力摸索着,神情专注,一丝不苟。良久一块充满裂纹的灵石出现在老人的手上,他轻轻的吸一口灵气,满脸陶醉之色。但他马上就清醒了过来,将灵石按进面前的石柱里。然后将丝袋系在裤腰里,瞒珊着走向下一根石柱,之后再解下,打开,摸索,放下……
看着发裂的灵石,绛伯辰顿时怒从心头起,他知道肯定又是王多宝那个奸商以好换次,用半废的东西换了老人的好灵石。修仙之人大都从小入山,尘世经验也没几分,加之长年闭关,缺乏烟火气,没有那么多的花花肠子。宗门中的弟子常见气质可分为两类,要么显得呆头呆脑,要么就是仙风飘飘,但无一例外就是比较好骗,在待人接物方面也是非此即彼,善恶观倒是分明,可就是喜欢凭自己喜好做事。青州鼠患爆发九年有余,王多宝从青州到衍州就用了八年时间,作为商人中的姣姣者,本来脑子就比较好使,再加上八年的尘世之行,手段磨砺的越发老练了。半年多的时间,凭借其过人的经商能力,衍月的地皮被狠狠的刮了一层,通过巨额的财富,王多宝生生的把自己的修为从元胎境八重拉到了元天境六层,速度之快令人咋舌,如同打了鸡血一般。
就在他思飞天外之际,老人已经完成了准备工作,随着最后一块灵石的嵌入,整个六盘阵疯狂运转起来,老人在另一边用眼神示意绛伯尘走入道台正中央。当下绛伯辰也不敢怠慢,后腿猛的一蹬道台,向着正中央射了过去,然后一个翻身,平稳的落在阴阳鱼上,四周淡淡的灵雾包裹着他,形成一个半圆,绛伯辰盘腿坐在阵法中心,静静的等待降龙鞭的催动。受刑的关键就在最开始受刑人员的那一跳,六盘阵会将灵气分流,大头催动鞭子,小头聚集在降龙台的中心,复苏的降龙鞭会主动搜寻台上灵气最浓之地,鞭子抽出形成抽打之力。灵气越重力道越大,抽打次数越多。整个过程约莫需要一刻钟,三百下的抽动只需要短短三秒钟,剩下的时间都在催动。随着灵气的聚集,降龙鞭如同蛇一般慢慢抬了起来,左右摇摆寻找灵气最浓厚之地,毕竟是死物,感官并没有那么强烈,只有中间灵气明显超过周围时,降龙鞭才能如吸血瑪蝗那样搜寻过来。降龙鞭对于锻体并没有多大助益,经受过三年鼠尾鞭的绛伯辰肉身本来就超过常人太多,助益自然就更小,但降龙鞭的击打能产生超出想象的疼痛感,痛入骨髓,痛入灵魂。这种疼痛能减轻绛伯辰的失忆症状,并能让他想起先前忘记的一些东西,所以他来了,主动挨打,只是为了想起一些东西……
六盘阵仍在缓慢驱动,慢的如同老牛拉破车,绛伯辰因为魂的关系,很快便迷糊起来,在他眼前又一张脸开始变的模糊,即将消失在他脑海里……啪一声脆想,绛伯辰感觉背后一麻,瞬间清醒过来,由于击打过快三百下的抽打并没有相应的三百声回响,肉耳听来只是一声。
无边的疼痛袭来,绛伯辰趴在道台上,肉眼可见的背部隆起一条痕迹,如蛇一般,但却没有破皮。大颗大颗的汗珠滴下,顺着额头流到地下,打湿了道台……
恍恍惚惚中,那张快要消失的脸逐渐变的清晰,像是从岁月中走来的一样。一个小女孩的身影慢慢充实起来,身体柔弱,头发枯黄,脸上有淡淡的雀斑,笑起来温柔的可以融化世间一切,虽然也只有五岁,礼数却正宗而一丝不苟,自有一份气质体现在里面。她是一个破落的贵族,亲人里只剩下一个爷爷,老头子长冉、满脸皱纹,带着孙女在街头摆摊,以卖药草为生。。老头子虽然六十多岁了,但总是一本正经,见了漂亮女人会弯腰行李,深沉的说一句“女士你好。”而那女人也并不总是领情,间或有一个甚至会啐一口,小脸微红的骂一句“呸,真是老不正经。”那老人也不生气,更加谦和的说一句“女士慢走。”周围人纷纷驻足大笑,略带挤兑的说“侯老头,你又来卖你的仙品灵芝了。”
老人认真的纠正道“是祖传神品灵芝。”
“哈哈,真好笑,我活了大半辈子也没听说有两百斤的灵芝,分明是扯谎。”
“是灵芝,爷爷说了,当年祖先帮皇帝陛下打天下,那是从前朝皇宫里取出的宝贝,赏赐给祖先的。曾经有会飞的神仙都看上了,但因为是皇帝陛下钦赐的,所以祖先没给。”小女孩看上去虽然有先天不足之症,但嗓音却很清脆,小脸红扑扑,认真的纠正围观者的话。
“哈哈,太有趣了,侯老头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么小的孩子就学会了撒谎,你可真是一个好爷爷。”语气阴阳怪气,惹得周围之人一片哄笑声。
小女孩依旧在坚持“爷爷才不会骗人,爷爷说我们是贵族,必须诚实的。”
“呸,狗屁的贵族还不是和我们一样衣食无着。再说有这样的好东西,你爷爷怎么不给你用,眼看你这小羊羔子就这样去死。真是TM的好贵族。”
“爷爷说了贵族需要为自己的领主负责,需要保护老人和女人,需要去照顾孩子,路见不平要相助,最后才考虑自己。爷爷说了……”小姑娘略带哭腔一遍又一遍重复他爷爷曾经教给他的东西。
“呸”周围看热闹的狠狠吐一口痰,生活中的不如意好像也随之一起离去,然后满意的回到自己的岗位,继续向主家显示自己的那一份卑微与淳朴。
这是绛伯辰随庸叔逃到庸州第一次见到的场景,那时他被那个长的很美的女人打了一掌,若非绛伯家的护心甲他已经死了,但那女人修阴属性功法,丝丝寒毒顺着经脉不断侵蚀他的心脉,他快死了。庸叔迫于无奈,背着他逃到了人群密集的地方,病急乱投医,寄希望于人间的药物可以治好修者的寒毒。眼前的画面再次变的模糊,他“看见”庸叔对侯老头说话“殿下已经算是病入膏肓了,万年火灵芝都未必能救的下。老哥,您已经将药物备全,应该给怡宁服下,方不辜负如此天材地宝。”
侯老头一脸严肃“这么多年来,自从侯家失事,再也没有人把我当做贵族,只有你们祖孙认真对待我们爷孙的尊严,祖先的荣誉不允许我见死不救,我想怡宁她会理解的。”
画面再断,之后是一个头发发黄的小姑娘面带纱巾,温柔、认真的对他说“贵族家的女儿都是冰清玉洁的,不能让陌生男子看见自己的脸。”
最后的画面是一个混合场景,阳光下一个五岁小女孩坐在小板凳上给另一个小男孩认真的读着什么,四周缺乏人烟,建筑物古老而破败。她读的认真,他听的入神。然后是沉沉的黑夜,一条小路上,侯老头穿着破旧的盔甲,拿着战矛以凡胎以血肉之躯阻挡一群黑衣人,双方就那样对峙着。在老人旁边一个小女孩紧紧的抓着老人的衣服,一脸的紧张,蓦的她转过身来,捏紧小拳头,对绛伯辰叫道“小哥哥,要记得怡宁是贵族哦。”然后转身拔出小匕首,随着老人冲了过去……
“不,你回来啊,不要去。”降龙台上绛伯辰凄厉的嚎叫,声音回荡在远方的山谷,一遍又一遍。随着疼痛感的消失,那张认真的脸又开始变的模糊起来。天上月光正圆,银光撒下,周围一切变的模糊起来,正如他的记忆。降龙台下的窝棚里,老人正温柔的给白泽梳理毛发,温柔而平静,并没有因为他的嚎叫而抬起头来,他幸福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在寂静的四野里显得十分突兀。绛伯辰知道那是王多宝找人来收拾自己了,每次受刑完毕,王多宝总是会找人来收拾自己,今晚他已经看到了自己想看的画面,画里的姑娘是贵族,她从小练剑,五岁那年她随着自己的爷爷冲向敌人,为了保护“弱者”,她是贵族,所以她会赦免战败者。他是小人,他今晚只想好好杀人,正如那年嘲笑者的那口痰,他也需要一定的方式去发泄。绛伯辰走了下去,空旷的四野里响起脚步声,迎向了远方的人声鼎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