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的青山寓仆役走上台来,将焦远案上的古琴撤走。
青山寓老执事站在台下,朝焦远拱手道:“焦公子需要什么乐器,只管说,我们尽量去找!”
焦远释然的笑道:“不必麻烦!给我…一根短木棒,一个蒸肉的铜鼎,有劳了!”
“啊?”
平时反应极快做事极有条理的老执事这会儿也有点反应不过来了,瞪着双眼,眨了两下,赶紧说了声“是”,然后亲自去找取这两样可能是“乐器”的东西。
同时,焦远望着不明所以的众人,哈哈一笑。
道:“各位游学的士子大哥们!作为离家追寻大道的堂堂男儿,应该具备怎样的精神?或者说,如今百家争鸣,最需要的,是怎样的年轻人,怎样的未来之才?”
焦远的声音极其洪亮,极有渲染力,在这样一个处处争鸣,时时争鸣的世界,数量最是庞大正是热血青年时期的游学士子们,是最容易被点燃热情的。
虽然不明白焦远为何出此一问,还是有人高声附和。
“弘扬自家学说,为百姓谋福!”
“不惧危险,踏平异族!”
焦远笑笑,“如何做到?”
“积累学识,修炼才华!”
“刻苦游学,成为强者,彰显大争之世的男儿风范!”
“好!”焦远一拍案桌,“说的好!我等诸位,都是好男儿否?”
“哈哈!自然是好男儿!”
此时,老执事送上了短木棒和铜鼎,焦远接过木棒,将铜鼎的盖子揭开,把铜鼎放在案桌右侧。
“我认为,不论我们今后要做国之栋梁,还是一个令异族胆寒的高人,都必须要自强,才行!听我一曲,看看何为《男儿当自强》!”
在所有人的注目下,焦远开始了这场奇特的演奏。
左手成掌,拍打着案桌。节奏缓慢,但足够沉重。
“咚……咚……咚”
节奏逐渐加快。
“咚,咚,咚。”
焦远想象着自己当年打架子鼓的画面,节奏不再单一,在固定节拍下,变换手法,使拍打案桌出来的声音效果像是非洲鼓点一样。
众人瞪着眼睛看得呆了,但都还在期待见到焦远又手那根短木棒要怎么样用。
焦远右手抬起,木棒在案桌边缘敲响,加入节奏,然后在铜鼎上一敲。
清脆一声响。
案桌面,案桌边,加上铜鼎,在手掌和木棒的组合敲击下,形成了节奏感极强的打击效果。
很多刚刚能站稳的幼儿,便能不自主的随着音乐节奏摆动,这说明人类天生就对节奏很敏感。
此时,大多数士子已经感受到这种节奏,心中逐渐激动起来。
慢慢的,已经有人开始有节奏的点着头,挥着拳。
焦远看在眼里,一群穿着士子长袍的古人,做着地球现代人的动作,极力忍住笑,开口唱起了《男儿当自强》。
“傲气…面对万重浪…”
“热血…像那红日光……”
“胆似铁打骨如金钢!”
“胸襟百丈,眼光万里长…”
这样的歌词,青山寓所有人,从未听过!
他们听的大多数都是以诗以赋作为词的曲子。曲子古风飘逸,有厚重也有轻舒,内容则是极具才华,但对人大脑的刺激相对保守。
焦远这让人心跳加速的打击节奏,再配上了这极其白话极其直接,其意思又能直接触中士子们内心狂热之处的歌词,士子们瞬间爆发了!
“好!!”
“爽啊!”
“我感觉,好像大吼,有大力气要发泄啊!”
“原来,身边的任何物事,都可以做乐器!这就是真正的乐家能力吗!”
可以说,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在不知不觉中,自愿的做了一回质!
焦远会作曲,他调整拍打敲击的节奏,使其与《男儿当自强》的曲调旋律相融合。
这首歌也是五声音阶,所以青山寓的所有人在被节奏和无比直接催奋人心的歌词的强烈感染下,并没有觉得不妥。
由于这前所未有的打击节奏,和直抵人心的白话词,感染力实在太强,一些士子甚至跟着焦远一句一句复唱起来。
包括陈县令和一众老士族贵胄,和士子们一起,陈县令扭动着肥胖的身子,用力的点着头,
作为质的李义士,更是忘我,义士的一大特点,便是热血肝胆,此刻觉得焦远真是唱到他心里了,身体随着节奏摆动的幅度比任何人都大。
“做个好汉子,每天要自强”
“热血男儿汉,比太阳更光!”
“让海天为我聚能量,去开天辟地为我理想去创!”
……
焦远在每一句结束后的节奏中,加入了重击,大家跟着这每一次重击,便呼喝一声“嗬!”
全场,只有尧盛、甘罗、和老甘业纹丝不动,闭口不开。
尧盛是又惊又奇,此等做派,能叫音乐?他无法理解,少了乐府工整,少了钟鸣琴筝,怎能叫音乐?
同时,他也隐约觉得有一丝恐惧袭上心头,焦远的演奏,虽然没有催生才气,可不光是作为义士的李兄,全青山寓的人似乎都已经进入忘我的状态,身体不由自主的摇动,嘴里不由自主的呐喊!
没有才气作用,竟然就能达到这个效果,这到底该算是乐艺中的‘动人’境,还是‘御人’境?!
“这样的人,不为儒家所用,必是大患!!”
尧盛心跳加速,呼吸变得越来越快。
甘罗是从小便有很强的抱负,此刻早已热血沸腾,可他也很倔强,强忍着,他还是无法接受教育比自己强。
甘业是以赞赏和惊讶的态度,与尧盛一样保持着冷静。
随着演唱进入尾声,焦远打击的节奏越发的快,越发的紧凑。
演唱进入了最后一段。
“热血热肠热!”
“比太阳更光!”
“做个好汉子,热血热肠热,比,太,阳,更,光……”
唱到此处,焦远扔掉了木棒,原本坐着的他单膝跪地,双手在案桌上极速猛烈并有节奏的拍打着。
所有人都感觉自己像焦远唱的一样,血液沸腾了,躁动了,浑身似火,想要立即使出自己所有的能量,马上为自己所继承的思想而疯狂,而献身!
那座位质,并且本就是义薄云天,充满热血的兵家李姓士子,此刻已然热泪两行,紧握双拳,发出了爆吼。
词唱完了,焦远的疯狂鼓点般的打击并未结束。
他高声吟诵起了《诗经·秦风·无衣》,这一灵感,来得很是自然。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
每一句,焦远都吟诵得高亢有力,极有感情。
这《无衣》,是请战书,是战歌!是战场兄弟间携手赴死的壮心呐喊!
此刻在强烈的打击节奏下,更显壮烈。
这首《无衣》,在兵家士子中,流传甚广,无数兵家士子,曾吟唱着这首诗,与兄弟同袍,为了自己的国家,为了兵家,为了人族,血战而亡。
但他们从没在此刻这样强烈的击打节奏下听到或吟诵过这首《无衣》。
那义士,此刻忽然停止了挥臂呐喊。
他死死的盯住了焦远击打的那张案桌。
突然跪倒在地。
痛哭流涕起来。
撕心裂肺般的哭声过后,他高呼:“镇元兄弟!!我无义啊!我怎么没有兑现当初我们的誓言,与子同仇,与子偕作,与子偕行!我竟然,苟且至此!!”
“小心!!”
不知谁惊呼了一声。
随即,只见那义士手中多了一把明晃晃的短剑!
“噗!”
他将短剑对准自己的胸口,刺了进去!!
“快救人!”焦远停止了疯狂的击打,他自己也几乎陷入了疯狂。一看这义士竟然自杀了,连忙起身抱住了他。
大家都想涌上台去看看发生了什么,焦远一挥手:“下去!不要围拢,保持空气流通!”
尧盛与这李姓义士结伴而行,算是共患难过,可谓肝胆相照,他猛地冲过来,也抱住了李姓义士。
义士口中和胸口鲜血如泉涌,只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说不出话来!
有儒家士子指责焦远:“焦远!你用了什么邪法!连才气都隐藏起来了,控制义士兄弟自杀!太狠毒!”
尧盛抬手制止,道:“闭嘴!无怪焦远!我…已有所领会!焦远不愧乐家传人!乐家思想果然强大!不使才气,单凭音乐节奏和辞赋本身,竟然就感动了人,使人不能自已!我自己也想起了当年,我积累学识修炼才华的真正目的呢!儒家乐艺的‘御人’境,需要耗费许多才气,处心积虑才能做到!可是焦远他竟然,不需要才气……”
尧盛一番感慨,竟也流下了悔恨的泪水,他想起当年自己刚入学堂,也只是为追求儒家圣道,为人族振兴的抱负而已。何曾想到,如今会身背如此多的俗世任务……
焦远也没想到,自己临时过一把摇滚瘾的折腾,能把人折腾到拿剑捅自己!
他急得满头大汗,朝着尧盛骂了起来:“娘的!发个屁的感叹!他刚才喊的镇元兄弟是谁?”然后,他又扭过头大喊:“有医家的士子吗,赶紧上来救人!!”
一个医家士子一愣神,“来了来了!”赶紧跑了上去。
楼上的老甘业手中本来亮起了青色光晕,抬眼看了那哇哇吐血的义士一眼,摇了摇头,右手掌中的青色光晕随之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