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盛闭着眼睛,眉毛轻跳,带着微笑,琴音响起。
这是一首秦风歌。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琴声宛转悠扬。
焦远听着尧盛的琴声和吟唱声,微微点头,这个尧盛,在音乐方面确实颇有造诣。选词也非常好,来自《诗经》国风中的《周南》第一篇,《关雎》。
琴声和吟唱,配合得恰到好处,大家都听得很入神。
琴音婉转,橙色才气,缓缓涌动。
并不是所有人演奏乐曲,都能凭其音乐才华催生才气。
焦远能使才气化成沧海,尧盛能使才气展现,因为他们都拥有音乐的思想之源,区别在于,尧盛是儒家思想之源里,带有儒家自己关于乐艺的理解和思想,并不是纯粹单独的音乐思想,其根源,依旧是儒家思想。
当尧盛随着琴音吟唱到: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优哉游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橙色才气,自琴弦处,时而如丝丝溢出,时而如赤雾浅浅飘散。
尧盛,早已经能熟练控制才气!
就在同时,作为质的那位“义士”,闭上了双眼,表情似是陶醉,又好像很是焦灼,左看右望,像是在寻找什么。
“他已进入“忘我”的状态!这是乐艺的‘动人’境!”
有台下的士子低呼。
焦远心中也是对儒家的乐艺有了些认识,总体来说,和他自己所理解的单纯音乐效果,还是有相同之处的。
“嘘!来了来了!”
只听尧盛的琴声更具魅力。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焦远也闭上了眼睛,这旋律和诗句的刺激下,想象到的画面,的确很美。
“同桌的那位女孩啊,你依然长发盈空吗……”焦远内心轻声问了一句,一闪而过的,却是无数前世地球上的亲人朋友。
他是借着琴音旋律和关雎诗,融合自己的情感主动幻想,不像那做为质的义士,是被动进入了尧盛通过琴声和吟唱营造出的画面里。
做质的人之所以比旁人受影响大,也是由于演奏者有意控制了才气流向的原因。
当尧盛开始第二遍吟唱时,现场忍不住躁动起来了,低声惊呼越来越多!
那义士竟然举步向前,抬手做击打钟鼓的动作,嘴里呼喊着:“姑娘…”
焦远看着义士的表现,再看看投入演奏吟唱的尧盛,心中也着实佩服。
“奇怪!儒家乐艺的‘正声雅音’技法,可以这样用?”有士子低声道。
“小声点!奇怪什么?”
“尧盛的乐艺造诣竟已达‘御人’境!你看,使得义士兄弟有了不自主的行动!这至少也得是‘名士’甚至‘国士’才能具备的能力!但更夸张的是,为何没经过‘化形’境让义士产生幻觉,便能有‘御人’境的效果?!”
“对呀,怪哉…我怎么没意识到。”
听到这两个士子小声议论的人,都默默点头,想不通其中缘由。
楼上的老甘业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点了点头,轻声叹道:“难得!”
在那义士呼喊“姑娘,姑娘…”的声音越来越大,击打“钟鼓”的动作越来越疯狂的时候,尧盛的演奏终于结束了。
同时,那义士也停止了动作和呼喊,只不过还是没有睁开眼睛,显然还未完全脱离《关雎》的情景。
“李兄?”
尧盛朝着那义士轻轻叫了声。这义士,乃是他在游学路途中结识的兵家士子,因其浩然天地里的兵家思想之源衍生出了“义士”思想,所以成为了义士。
此时,这位兵家士子便是发扬了义士思想,承担风险来帮他做这个质。
尧盛轻轻的一声呼喊,义士回到了现实中。
“怎么样?”
“没事!只是…好像有些思念我家乡的二妞了!”
“喔……李大义士也思春了!”
“哈哈……”
众士子尽皆哄笑,仁县的官家和士族老爷们也都鼓掌称赞。
尤其是仁县本地的士族老爷们,他们一直呆在仁县,像尧盛这样的儒家天才,在仁县也是很久很久没见到过了。
焦远起身,向尧盛拱手祝贺,爽朗道:“儒家乐艺,名不虚传!”
“呵呵…小意思而已。以焦兄乐家思想,可有评判?”
都知道乐家已经覆亡,思想早已失传,尧盛这样的问法,明显还是在揶揄焦远,要焦远放弃乐家。
几个士子只是小声议论了几句,楼上的老甘业则是又轻叹道:“可惜。”
焦远撇嘴轻笑一声,道:“以才气控制使‘化形’的过程只在李大哥脑海中出现,焦远由衷佩服!但就整体演奏而言,不纯粹,不自然,不洒脱!所以,尧盛兄这一手,叫做‘正声雅音’还算贴切,不过我倒觉得,叫做‘靡靡之音’更合适!”
此话一出,少数其他学派的士子忍不住便要拍手叫好!
靡靡之音,是其他学派,尤其墨家,对儒家礼乐的一种贬低。,
尧盛听焦远道破他关于“化形”的高难度技法时,他已经气血上涌,待焦远说他不纯粹,不自然,不洒脱时,他脊背僵直,站的挺挺的,盯着焦远。
甘罗和一些人更是觉得焦远一定是自觉比不上尧盛,只剩嘴硬。
所有人都死盯着焦远,不明白他为何做出如此评判。
尧盛道:“是否靡靡之音,自有天下大道论证!但何为不纯粹,不自然,不洒脱?”
“不纯粹之处,便在于尧盛兄的演奏以‘正声雅音’的思路做基础,而不是《关雎》和旋律本身,是带着儒家关于礼制教化的思想的!这便是天生的束缚!方才一曲《关雎》,一首民风甚浓的诗,却被尧盛只辅以无比工整的乐府之旋律,这不是真正的音乐!没有了纯粹,全是儒家礼制的束缚,何来自然,何来洒脱?!”
焦远说完,望着尧盛,依旧撇着嘴斜笑,眼神凌厉。
几个眨眼的功夫,现场才炸开了锅。
“此等言论,闻所未闻!”
“听说这小子差点被整成狂生,现在看,一点也不冤呢!”
“儒家怕是要派更多人监视他咯。”
陈县令等人都是一副焦急模样,担心焦远这番言论害了自己,仁县少一天才,自己政绩可又降掉一大截!
丁学正等是出于惜才,心中叹息,看样子,这小子以后肯定不会入儒家了!
而楼上走廊边的老甘业,这次并没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那么焦兄的琴艺,当是自然洒脱又纯粹了?请吧!”
尧盛一甩手,扭头坐回了位置,看着焦远,他有足够的自信。
昨日焦远演奏《沧海一声笑》时,他当场见识过,知道焦远虽有才气“化形”,但那是假象,那是焦远无法控制自己才气的表现,并不是真正的乐艺“化形”境。
焦远嘴角翘起一边,轻声笑笑,也坐了回去。
“来,将这张琴,撤去!”
“你要退缩?”
“退缩?笑谈!今日,若说比琴道,不若说比纯粹的音乐,比乐家和儒家的音乐思想!表达音乐,我乐家焦氏,不用琴也可以!”
——众皆哗然!
“好!”
“牛啊!”
“自古以来,除了宫廷雅乐钟鼓,琴筝乃是主要乐器!这焦远,要如何演奏?!”
尧盛强装欢笑,道:“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