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姑娘。”她笑的如同新鲜的蜂房,淅淅沥沥的拉扯着蜂蜜。
“墨荷姐?你来做什么?”我有些惊讶,又恍然想起了什么,时间已经过了三日,她口中廉价的香膏该是用的差不多了,来的这般急切与讨好,怕是已经尝到了解药的妙处。
“进屋说。”她依然是笑,反客为主的熟稔。
“我还要去做活计。”我扯了谎,做活计的话现在还早的很。她在这一耽误,怕是午阳上的露水都要谢了。
“剪秋那儿我已经同她讲了,今日你不必去做苦差事。”她拉我进屋,面色粉白,眼角的纹路竟然也淡了不少,整个人仿佛深闺里的少女。
我心里禁不住感叹,这午阳,真是妙不可言。
手里的小小包裹在桌上摊开,叮当脆响,珠玉和鸣。里头是些深得姑娘小姐们中意的物件,镯子,簪子,坠子,做工既不精细,材料也并非上成。
“喜欢哪个?”她朝我一努嘴,耳垂上各坠一颗圆润的珠子,一看便知其名贵,跟桌上这些零碎几乎不能比。
看来她是把我当做一个未见过世面的小丫头了。我有些想笑,撇撇嘴角又忍了下来。
毒翎的一副毒就足以买一匮她耳上的明月珠。
“墨荷姐……”我踟蹰着,不明所以。
就让我来演一个懵懂的小小丫头吧,受宠若惊的喜悦,满眼都放出对这些廉价饰品惊艳的光,然后感恩戴德的道谢。
她说,“挑一个。”
呵呵,挑一个,多慷慨大方的词汇。
我捏了一块白色坠子,带些阴郁的青色,里头有赤色的杂质,被一根红线穿了,在手底下摇摇晃晃。
我帮她解了午阳致命的毒,就只换来一块白色石头的奖赏?素锦夫人和她的命加起来,莫非就只值区区几文银子?
她忽然爽朗的笑了,夺下我手里的坠子放入了包裹。
“都送你!”她突然的慷慨,让我惶恐不已。想想也释然,这些个物件,实在是值不上几两银子,不过用来收买一个黄毛丫头,绰绰有余。
“这如何受得起!”我赶忙推脱。这些破烂玩意,小爷我真瞧不上。
“受得起受得起。”她忙不迭的回我,眼神里的讨好如丝般抽离,一只鄙夷的蛾子破茧而出。
不过是个懂些药草术的农家丫头,几样首饰便分辨不出南北了。她心中一定这般想罢。
我眼中虚假的惊艳骗过了她,可她眼中铺天盖地的鄙夷却没有逃过我的眼睛。很好,我便做一个无知的小兽,为几块碎肉残骨雀跃欢呼,假以时日,扯了假面,吞了你的身躯骨血!
“那午阳花的解药,姑娘可方便再调配一些?”兜兜转转了这一遭,她才终于说出目的。
“自然。”我随意的敛了包裹,再不愿看里头的东西一眼。
天气闷热,偶尔有风,裹着花香味的湿潮。看来是要下雨了,花上的蜂蝶飞舞的也不殷切,路上的海棠花开的有些无精打采,连味道也淡了不少,这倒是件好事。
司药房里一如既往的药香浓郁,一排排药柜,仿佛一锭锭码好的金银,看的人垂涎三尺。
同南星一样,我念出药名,她利落的就拉出了抽屉,不消一会便抓齐了。
“研成粉末用水和匀了就成。”我随意拣了几样,拿出上回捣药的工具,石头的杵子沉甸甸的,触手生凉。
她倒是卖力的紧,虽说临夏,并不至于懊热,她的额头却蒙了汗珠。
急功近利吗?
“关姑娘真是巧手匠心。”她用袖口拂了头上的汗,墨绿色的衣料映的肤白胜雪。
“墨荷姐过奖了。”她的夸赞,我实在是受之有愧。
我调配的并不是解药。夹竹桃并非善类,剂量用多了一样会致命,大寒之毒若是发作,滋味同午阳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饮鸩止渴的无济于事。
“关姑娘,你这巧手在后厨做活计实是可惜。”她叹口气,似乎是在为我不值。
我低头浅笑,并不答话。
“不如跟我来种些花草果木,每天无非是浇浇水,也乐的清闲。”她谆谆善诱,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紫红色的樱桃果儿,出其不意的甜腻。
呵,要我做你的傀儡还是你的奴仆?凭些廉价的破烂玩意就想收买于我?墨荷,莫非你的整个天下便是这小小的琉璃?外头的大千世界你怕是都不敢觊觎一眼!
“关鹊一介莽夫,还是做些粗活好了,侍弄花草都是精细活计,我怕是做不来。”我胡乱推脱,顺手拿了她手里的药罐,细细的倒在纸上,棕黄色的药末散发出一股细苦的香。
“关姑娘谦虚呵。”她大约是觉得我无趣,便不再同我讲话,捣药的手却加重了力道。
我蛮中意她做活的样子,至少让我省了不少力气,草纸上一大半的药粉都是她的功劳。
我将药粉包好,又吹了手上沾着的药末,起身欲走。
“且慢。”她一把按住了我的手,确切的说,是按住了我手里的纸包。
“怎了?”我任由她按着,眉头微皱,依然是笑的轻浅。
“你说用水和匀了就行,依我看,便是洇了水,这颜色怕是同那****给我的相去甚远。”她眼里的光星星点点的,口中是小心翼翼的怀疑。
“墨荷姐这是不相信我?”我松了手,看她将纸包宝贝一般抓在手里。
我忽然想笑。既然不信任我,为何要将赌注悉数押在我身上?为何见了解药比见了自己娘亲还要欢喜?
“怎么会?”她换上了笑脸,“关姑娘别不是丢了什么东西吧。。。”
她看似善意的提醒叫我分外厌恶。
“你不说我险些忘了,还要加些香粉掩盖药味。呵呵,多谢墨荷姐提醒。”我伸出手向她讨要纸包。
“真的只用水?”她并没有给我的意思,而是将药粉捏的更紧,眼睛骨碌碌的转,像滚水里的酒酿圆子。
这就要觊觎我的解药了?真当我关鹊是个不谙世事的黄毛丫头!
还有夹竹桃,多放一片,便足以取了你的性命。
“墨荷姐的毒已经解了,接下来该是夫人了吧?夫人可是千金之躯,还是谨慎些好。墨荷姐认为呢?”
自始至终,我都没有放下讨要纸包的手。我暂时还不想将解毒的美誉让给一个不相干之人,况且,解了夫人的毒,我关鹊在问夕宫可称得上前途无量了。
终于,她妥协了,将纸包恨恨的丢到我手上。啪,药粉在空中腾起细小的尘埃,仿佛寺庙里连绵的香火。
走出司药房,分道扬镳,我踩着青石板,脚步声细细碎碎,见她走的不见了影子,才绕了一段路去采夹竹桃。
夹竹桃似乎总是这样鲜艳,不论昼夜,不论晴雨,就算是在这样阴郁的天里,也能从老远就看见一大簇粉粉烈烈的花朵。招摇却没有香味。
拣着几枝品相完好的掐了,指甲里都是鲜辣的绿色。底下生着一片凤仙花,在夹竹桃浓郁的映衬下显得敷衍,却是点染蔻丹的绝好材料。
回了屋子,天阴的更沉了,黑压压的似乎要坠下来,仿佛扣了一口天葵婆子用来蒸糕饼的锅子。
这雨怕是马上要下了吧,越是没有雷声的雨,下的越是绵长,能淅淅沥沥的撕扯上几天几夜。
从架子上抽出几日之前看过的书,翻开来,还是画的精妙的药草图案,我随手翻了几页,拈起了夹在书中的花萼。
短短三日,花萼并没有干透,还有水汽,透出少许的绿意。这样的颜色加在水粉里怕是不讨喜吧?
碾碎,拌匀,又把新鲜的花萼平平整整的夹进书页里,按压紧实,惦着脚放到书架的最高层。
依稀记得,有个人教给我这样保存花草,我学的奇快并将这方法发扬光大,毕竟,阴干的毒物比新鲜的更易于保存,毒性也更强。
依稀记得那女子,长发及腰,身形窈窕,额角有颗小小的疤。
我盯着桌上的香盒发呆,香盒是墨荷特意送回来的,冰裂纹路,触感温润,不知不觉,外头静悄悄的落起了雨。
等身子感到寒意时,雨已经下的很欢畅了。竹叶儿被雨洗的片片发亮,仿佛浓郁的墨,远处娇嫩些的花瓣已经落了一地,在雨水形成的溪流的里慢慢飘着。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偶尔会起一阵风,挟着飞溅而起的雨珠儿从窗子扑到脸上,激灵灵的凉爽。此刻,若是有一盏清香的热茶,碧绿的茶色,芽尖儿在水里舒展,捧在手里,腾腾的热,人生便完满了。
我想着院子里的午阳花,这样大的风雨,它不会被拦腰折断吧?不知它还剩几天的花期。我想着裁缝铺子里的阿姐,一个舞枪弄棒之人,怎么会有心思去穿针绣花的地界待着?再不济,也要排出几锭银子住上个天字号客栈吧?
被自己的想法逗得发笑,一抬眼,看见郁郁葱葱被遮掩的青石板上闪过一道白影子,仅露出一只脚,鞋帮上镶着银色的边,走动间,仿佛一只游鱼的脊背。
定是看花了眼,谁会在这天气出来?雨骤风也骤,似乎要在这天地间洒出一片汪洋。
却又见一把油纸伞,被风吹的倾斜,在飒飒作响的花叶中,隐约着影子,却又清晰可见。
看方向,是奔着我的屋子。
这风雨无阻的人儿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