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亭者,所谓感伤怀古之地罢了,谢安记起了这座亭子的亭主,也就是那个很是单纯的书生——向子期。那个喜欢穿上粗布麻衣的读书人,他是真的很喜欢读书,也是真的很喜欢竹林里那和他一起读书的六个人。
谢安忽而想起那篇让大晋这不少自认为文章华美甚于天下古今的所谓名士都不能及一二的思旧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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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与嵇康、吕安居止接近,其人并有不羁之才。然嵇志远而疏,吕心旷而放,其后各以事见法。嵇博综技艺,于丝竹特妙。临当就命,顾视日影,索琴而弹之。余逝将西迈,经其旧庐。于时日薄虞渊,寒冰凄然。邻人有吹笛者,发音寥亮。追思曩昔游宴之好,感音而叹,故作赋云:
将命适于远京兮,遂旋反而北徂。
济黄河以泛舟兮,经山阳之旧居。
瞻旷野之萧条兮,息余驾乎城隅。
践二子之遗迹兮,历穷巷之空庐。
叹黍离之愍周兮,悲麦秀于殷墟。
惟古昔以怀今兮,心徘徊以踌躇。
栋宇存而弗毁兮,形神逝其焉如。
昔李斯之受罪兮,叹黄犬而长吟。
悼嵇生之永辞兮,顾日影而弹琴。
托运遇于领会兮,寄余命于寸阴。
听鸣笛之慷慨兮,妙声绝而复寻。
停驾言其将迈兮,遂援翰而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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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竹林里常常有一个年轻人在读书,铜鹤袅袅檀烟,竹叶偶尔飘落,让那个口中念着圣人名篇逍遥游的书生不时一笑,就连那面如冠玉,心若归鸿的嵇康也说这呆子早已脱离尘埃窥得幽冥了。
后来起了战乱,书生只觉得这世道像是把自己平日里泼洒的墨似乎认成了笔端若风雪的张纸,还他姑婶婶的多了股血腥味儿。
这么会弹琴会唱歌的嵇康就死在了这个书生的面前,就他婶婶地在他们那七个人平日里买酒喝喝个烂醉,给那个挺好看的花魁写诗的地方——建康城西门口外,那傻子还弹了弹琴然后看了一下最后一眼夕阳,刽子手就挥起钢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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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书生就依旧做他的书生读书吃饭,只是不想做官,后来那个杀人剐心的武帝来看书生,来了好几次,书生也就去了。不过佣人说老爷的枕头经常是湿的。这个书生一直到天命已尽,估摸着也在读书注疏收书,再就是写了篇思旧赋。
世人三千万万,有说他不仗义,也有说他真够窝囊的,谢安喜欢嵇康的自在随意,临死前不惧丝毫的那种风范,因为嵇康修的是顺心意,他的心意就是纵欢于酒歌,逍遥于天地。
谢安也曾向往过那样的生活或者说修行,但他是真的很迷惘,他并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修行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他的心意是什么,这却让谢安想起一位先秦练气士先哲之言“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和如今道家和佛家都非常推崇的心意如清风明月和宝剑琉璃之境界,想必如果有了那种境界心若琉璃般通透,定是能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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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样,逝者如斯夫。感伤怀古人之常情,一个念头罢了。
谢安的心神终于在思考中同这片世界隐约间达成某种默契,
谢安从腰间抽出铁剑,开始演绎剑法,如老谢所说世上所谓剑法,无非是形,神,势。
形,有如一撇一点,得有规程,直,便如通天之宝塔;曲则若九曲之洛水。
神,犹如一颦一笑,得有样子,可如沟壑,可如明月,可如秋林浸染,可如大雪风满,如碧落青云。
势,犹如一风一光,晨曦照亮武阳镇子为势,狂风大作而起七尺浪花为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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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从四面八方徐徐吹来,波纹和浪涛交织着,秋季单薄的日光微润着,偶尔一两条鲫鱼和桂鱼从水面露出鱼鳍,风吹进沧浪亭书卷翻动的沙沙摩挲,一片叶子飘落水中沉落,虽然他沉落了,可是这树上,这山上,无数,数不尽,多若普天繁星,的叶子仍在,仍在摩挲出悦耳的声音。
也许这一秋的叶子都会,都必将会飘落,沉落,腐烂,发臭,沉寂,无论那片叶子多么光鲜亮丽,多么与众不同,被多少雨击打出水声,结局都是沉寂。
谢安望着良久再次缓缓吐出一句“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以息相吹也。”
宇不知其广,宙不知期长。
这片土地有多少人亡去,,有手段通天移山搬海之修士,有富有哲学沉入思考者,有粗俗无礼者,有满口之乎者也内心龌龊者,有读圣贤书行王道路之士,有庸庸碌碌者,有君天下者,有沦为阶下囚者,有易子而食者……数之不尽,无法言之千万分之一二。
无一例外,他们都亡去了。
此谓小悲,
世人都说仙逍遥,不知一鳞半爪渺茫,谢安的悲意隐约和向秀有了些接触,但也仅仅如此罢了,影影约约如月下竹影也就够了,谢安是谢安向秀是他向秀。
把握了一种莫名的神韵谢安挥了一招剑舞悲风,自背后拔剑,猛然往身前挥起,以风起之弧度,再挑剑而变,直刺而去。
恍惚中笛声刚起,颇有捏一竹竿舞与满天竹叶风范,灵力宣泄与剑招中,谢安原本打算用沧浪亭之意境和着沧浪剑招融汇来练。
如今看来,到是多此一举。
悲风剑法已是蕴含诸多悲之一道韵味,几乎是自成一道,现如今的感悟和当日感受万千悲意的领会在这舞剑的一招中悄然融合。
谢安完全是用悲风剑法来重新推演沧浪剑法,虽然没有沧浪之原味但是却更加适合谢安,也可以帮助对悲风剑法的体会。
虽然威力减了不止是五分,但这里的威力是指领会了个大成的威力,谢安自己来推演得心应手最起码领会了个通透。
一缕又一缕的灵力顺着凡铁剑来衍生出剑招,已得小半神韵。
所谓沧浪剑法就是从沧浪中领会出的,向秀闻笛后所作。
一剑刺出,竟然有笛声传出,凡铁剑因为谢安刚刚领会道韵,力道有些控制不好都有些颤抖。
随着又一片树叶滑落,刚要触碰到剑身时倏尔破碎。这方世界开始稀稀落落地下起了今年头一道秋雨。
“不知不觉居然都已经傻站了一个上午了,唉。”
谢安停下剑法,揉了揉酸痛十分的胳膊,“想必那妮子送来的饭菜定是凉了。”原来赵大叔吩咐赵灵儿在这几日给谢安送饭,而且还着重吩咐要亲手交到谢安的手上,这么多年没见赵子渊也觉得老谢的儿子和自己有些生分了,只能让这两位看看能不能融洽地处会儿。
只不过从小到大养尊处优惯了的赵灵儿却是吃了个大亏。
本想着谢安这个乡下来的草民估计也领悟不了啥这剑法那剑法,自然是在这华美异常的亭子里一直呆着,那自己把饭一送来就哪儿热闹哪儿待去了。
但是当赵灵儿来到沧浪亭是却看到谢安在高台上舞剑,似乎别有一番韵味,虽然赵灵儿不喜舞剑但好歹自幼修行,见过的剑修不说一百也有一千了,西蜀剑宫中一位剑修还是她十分要好的朋友,但是她却从未见过能够半日领会沧浪剑法的人,半日,还得减去吃早茶的半个时辰,所以这妮子本来打算两不相干的念头倒是完全散去了,怀着对谢安的好奇和憧憬,赵灵儿端着一盘饭菜在沧浪亭外等了约莫三柱香的时候,才等到谢安不慌不忙地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