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飞羽让画彩用了她推荐的香薰了衣裳,穿好了又放了一小袋干香到香囊里,这就算做好了外出的准备。
她遥遥地看出去,收拾起对似锦繁花的欣羡,下决心只要守住眼前。
养尊处优了七年,生来披金挂玉,虽为女儿身,却有一重男儿身份,家里人知道之外,看来圣人也是心知肚明的,墨飞羽也不是没有丝毫野望,也想过这样的自己说不定也能建功立业,那样岂不是大大地长了女儿家的脸面?要知道大炎对女子本也是宽待的,立朝之初便有一位做了上将军的公主殿下,还领军打仗呢!
只是自从知道自己还没出生便在生死线上溜达过一遭之后,她的心思便彻底散淡了,这条命如此来之不易,生世这般纠结繁复,她如今只想平平安安地过一世就行。
名满天下如何?看看她那面都没见过的倒霉外公。就连执掌江山的圣人,也要在太皇太后面前伏低做小。
她的心很小的,只寄望平安而已!虽然父亲说她天生聪颖,比几个兄长更适合入省入台,但她实在有些怕事,权势如虎,顺着你的时候,跟大猫咪一样可爱,但炸毛跳起来的时候,就要吞噬人命。
墨飞羽在云霞一般美妙的少女的拥趸中出了楼,眼前滚来一颗粉雕玉琢的锦缎丸子。
是穿了吉色衣裳的墨飞昂,三岁的胖墩身姿虽然抽出一点条,但也不过是个芽儿尖尖,还是浑圆可爱。墨飞羽扯住墨飞昂的小手,带着他一路上了将要入宫的那辆车。
车动起来,里面铺得软软的也不觉颠簸。车厢里坐着个端庄娴雅的娘子,是墨光远正经的妻子,墨家其他孩子的亲娘楼凝烟。
“娘亲,哥哥们呢?”墨飞羽看着钻进楼氏怀中的墨家六郎,不由有些垂涎欲滴也想抱一抱软玉温香。她亲娘贾夕娘说话有些锐得过分,又总是为了超度贾家人念佛清净,和贾夕娘比较起来,墨飞羽同楼氏到更像亲生母女。
楼氏当年也拜在贾和光门下做女弟子,跟贾夕娘有闺阁之谊,端地是个大气雍容的美人,却也是出身商户,和墨光远更是从小一同长大,从两小无猜成了今生伴侣的二人,从内到外说不出的熨帖合拍,墨光远除了贾夕娘这个平妻,是半个妾室都没有的。
若不是由于这些个儿缘故,平白接个女子入府做平妻,哪怕知道她和自家郎君一清二白,恐怕也是忍不住心中那些小女子气的猜想的吧!楼凝烟却根本没当一回事,反到把墨飞羽当自己生养的闺女一般对待。
自墨飞羽知道自己身世,便知道楼凝烟对她这样好,多半有一份与贾和光的师生恩情掺杂其间,但楼凝烟对她的好,也没跟她自己亲生的孩子们有什么区隔,墨飞羽便也仍将楼凝烟看做亲娘一般无二,眼下也是毫不含糊地蹭到楼氏身边挽着她臂膀撒娇。
“他们已进了三卫,难道还来坐我们的车?骑着小马走在前面呢!况且男女有别,入了宫也是要分开的。”楼凝烟笑弯了细细的染做绿色的眉,爱怜地抚弄着墨飞羽扎着垂髫的小脑袋瓜。
楼凝烟早封了一品夫人,今日入宫,是赴澹台太皇太后的寿宴。墨飞羽这样年岁小些的孩子还可以带在身边,但两个嫡子有了官职,便要和女眷们分开宴请,从此加入百官的行列了。
“娘说了才想起来,我也不能就这么随着到太皇太后跟前儿,要先去一趟小学。”墨飞羽皱起小脸来,她是真的差点忘了,昨日是宫里小学做旬试,老师们虽然今日不讲学,却要学生们过去领成绩。
“怎么?可是去得晚了?”楼氏也不当回事,照样摸墨飞羽头顶软毛,手感真好啊!
“今日本不是治学的日子,又是太皇太后寿诞,老师只让学生们辰时之内去就是。”
此时还早得很,刚进辰时一两刻,宫中小学除了皇家血脉便是各种贵胄家的娃儿就读,老师也是秘书省里抽出来的能人雅士,和这些孩子的长辈同朝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这等的老师,再严也不像一般书院的先生拿板子抽手心那么狠,对这些孩子说好听是宽待,说难听还是十分放任的,别说区区迟到,旷课又奈他们何?
“不如忤逆一番?”楼氏笑出银牙,“羽儿原本也想着渐渐离宫里远了不是?”墨光远、贾夕娘、楼凝烟这三个人之间是没什么秘密可言的,去年墨飞羽洗去一身馊味儿香喷喷地跑去找墨光远说的那些话,自然楼凝烟也坐在一旁听了个净光净。
“儿的身份实在复杂了些,说是御前听用光耀门楣,到不如江湖自在来得逍遥,宫里么,就听爹的,偶尔去讨点脸面就好。”墨飞羽坐在浴桶里水冷得受不了才爬起来,想的就是这些。一个小女娃跟天子面前凑什么趣?偶尔晃一下圣人可以念旧,天天看说不定就觉得烦了,她还没生就沾一身祸,再惹出什么事来岂非祸包一个?
“你这是怕死呀?”墨光远手里的白玉碗朝几案上一顿,咸味儿的西山白露汤花四溅。
“是!”墨飞羽挺胸抬头,胸很平很小,毫无威慑力,但很坚决。
“嗯——很好很好,”墨光远和颜悦色,好像刚泼茶汤的人不是他,“人需心存畏惧,方可进退有度,怕死是好的,往后多跟着爹和哥哥们听听看看议论议论,学一身万花丛中片叶不沾身的功夫,可保我四郎长命百岁。”
爹亲你这俗语用得不大对吧!墨飞羽吊起眼看墨光远,墨光远亦吊着眼看着她,赫然一大一小两个狐狸。
“不学行吗?不入宫端印玺可以吗?圣人面前听差就是脑袋揣怀里,虽然不是亲爹,您也不用这么狠不是?”墨飞羽又愤怒,贾夕娘说这人担心什么的肯定是假的,看那狐狸眼闪闪发光,一肚子算计。
“呵呵!夕娘,你看你生的这孩子,真是可爱得紧呀!”墨光远脸皮极厚地拍腿大笑,墨飞羽楞没能从他脸上看出半丝儿发红的预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