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动了皇后娘娘,此处儿不曾想到。”皇帝和皇后虽是利益婚姻,也一直相敬如宾安然无事,处罚皇后是果,今日的事绝不是主要因由,而是借题发挥。
“皇上不需要第二个澹台氏。”墨光远浅笑,“此其一也!其二,虽然说皇家子孙当真养废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横王那样生来没有指望,到也无妨。六皇子天生俊才,为何要养成蠢才?”
横王是先帝的庶弟,生下来时脐带绕颈,好不容易救过来却是个傻子,一直随随便便地供养着,连封地也省了,有吃有喝而已。
托死去外公全家和墨家两面儿的福,墨飞羽在圣人跟前非常有面子,也对圣人的喜好很有些儿见解。
自小一同长大的墨光远一家在圣人跟前的那些荣宠,因老师为自己而死心怀愧疚对墨飞羽的格外疼爱,以及安定长公主那力排众议的封赏,都说明这位天之骄子对“自己人”给予了足够多的情分。
在墨飞羽看来,圣人对自己的子女也是十分在意的,只是皇家子孙多,**更充满打压盘算,六皇子是被皇后人为地掩盖了起来,只要给个机会,让他给圣人留下新的印象,就会大为改善他的境遇。
“圣人是真怒,为人父母,怎么会愿意自家孩子不好?”墨飞羽淡淡地接下去,天子的不快并不难预料,一个好端端的小皇子,长得又俊俏好看,眉眼似自己宠爱的妹子,说不定还叫男人想起当初疼过宠过给自己生了孩子的女人,又贴心贴意地扫了太皇太后的面子,长了皇族的脸,不管过去怎样,就算这举动是故意施为,有这样玲珑的心思,便值得培养一二,那六皇子这回铁定是钻进了圣人的眼里了。
墨光远说圣人对皇后养而不教不快,她就知道自己没有算错这一点。
这场算计因她而起,目标已然达成,至于皇后怎么样,皇帝是不是借机打压杜氏,灭掉杜家外戚那些枝枝杈杈的企图,这和六皇子关系到也不大。
“圣人欲用陈氏。”墨光远忽然横出这句话来。
墨飞羽偏了头去看墨光远,抬举陈氏也不是眼下才有,陈德妃封贵妃就已经是苗头了,欺男霸女的陈二郎也早就应该滚下大狱去,这事儿可不是没人参一本,只是被摁下留中不发。
“皇后出身不高,虽贤淑却无远见。”有远见就不会把六皇子养得那样,哪怕寻常人家的庶子庶女,作为嫡母也是不敢轻易养废的,“圣人年前谋大事,皇后面前未透一言。”
天家这对夫妻已同床异梦到了这等地步,墨飞羽浅淡的小眉毛也不由跳了跳:“父亲这是在提点儿什么?”
“贵妃夺权,六皇子为长公主所夺,你当真以为皇后就闷不吭声吃这样的哑巴亏?羽儿,眼下皇后动不得六皇子,更动不得贵妃,她的怨气自然会冲着你来。”墨光远摇摇头,“不过直接跟墨家作对,她也不敢,但总要找个地方泻火。”
“不朝着儿和墨家来便是,儿不过一孩童,孩童之言做不得准。”墨飞羽看看星罗棋布的棋盘,忆起方才黑白两子你来我往的纠缠,未走完全局,便难言胜负,你来我往地捅刀子,要赢之前,总要输出去一些。
她跟六皇子一起呆在园子里,又一起做了花环,两个孩子不一定就是谁先提起要送长辈这玩意儿,但贵为皇后的女人,只要发泄而非道理分明,别人又能拿她怎样?墨飞羽知道自己多半要被牵扯进去,但因为圣人,因为墨家,她并不认为皇后真能将她怎么样,事情过去也就尘埃落定。
对墨家人,哪怕真是看不顺眼,表面上还得给圣人面子,大炎的钱袋子并不好招惹。墨飞羽还真没将皇后的怒火想得太重。
“她动不了你,你却不能侥而幸之。若是墨家不站在你身后又如何?”墨飞羽这样说得简单,墨光远也未动气,一颗颗收了玉石棋子。
“儿要不是墨家子孙,自然就不会这般形事。”墨飞羽手插进棋盒去,小手拨得哗啦作响,柔软孩童的面目中竟有一种志在必得的坚定。
墨光远眼中一刹恍惚,他是看着女儿长起来的,更清楚她与自己丝毫没有血缘牵系,然而这大胆与赌性,却实实在在比他亲生的子女更亲。
“明日起早一些,父亲带你去个地方。”墨光远没再多说,墨飞羽知道有话也要待到明早,便自行告退而去。
出了书房遇上送甜品的楼凝烟,墨飞羽问了安,楼氏只摸摸她的头便放她回了楼。进得楼里,画彩已灌好了一浴桶的热水,墨飞羽跳进去泡着,小小的脑袋朝奶白的浴汤中沉去。
明日之事,必与六皇子这一桩有关。墨光远不是亲生的父亲,却胜似亲生,她知道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事,泰半是要让她亲眼所见的。
这一年,她不怎么听父兄对朝野的探讨,一心觉得过得舒坦就好,墨光远固然不曾让她打消念头,但从他要她去端玉玺,便知父亲对她的想法并不是那么赞同。
墨家原本是风口浪尖上夺食的海鸥,是落地连草也要抓一把的鹰隼,自祖宗在高祖皇帝身上下了血本,便注定了墨家走的是一条不那么平顺无奇的富庶之道。
在热水里憋得满脸通红脑子嗡嗡作响,墨飞羽才浮出水面,大口呼吸着冷凝的空气,如此能让头脑变得更加清醒。
自小到大,父亲对她的培养关爱和对大姐二姐是极不相同的,实在要讲,哪怕跟几个哥哥比较,也是对她要严苛一些。
有时候她会觉得墨光远就是在逼着她想多一些,再多一些,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强迫,也不是夫子摁着脑袋背诵四书五经的死板,墨光远是培养她审时度势的能耐,只是在知道她有疏远这些的心思之后,也就偃旗息鼓了许多。
今夜,她又有那种感觉了——莫非为了那小郎君好,还当真把自己陷了进去?
墨飞羽想想殷六郎那张令人怜惜的小脸,猛地以手击水:“竟忘了问那小子名字!”才想起来相帮一场名字都没落着,真是亏本。
水花泼溅在画彩脸上,弄得大丫鬟啊呀一声,委屈道:“四郎怎么了,是哪个小子惹得你,偏朝婢子身上撒气?”
墨飞羽连忙致歉,等衣物穿好更是取了个金角子赏给画彩,这才让大丫鬟满意,却不料几个小丫头见了也来凑热闹,到最后干脆玩起六博棋,拿些日常的胭脂水粉做注。
楼里这般一闹,墨飞羽心里也松软了下来,原是靠在床上看姑娘们玩耍,等到她们把六博换成了叠籽儿,她就撑不住睡了过去。
墨飞羽入了梦乡,画彩给她拉了被放了帐子,其余人等也纷纷散去。墨飞羽寝房中已吹灯拔蜡,几颗嵌在柱中的夜明珠却亮起来,在房里散一层微微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