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没有办法用距离衡量的远方,有人在呼唤“回家……回家……”
在那个落满樱花的长桥上,有人在呼唤“你快回来啊…..”
在那个繁华的胜过一切,宛如水晶与白银共同构建的殿堂里,有人在问“你还记得这里吗?”
梦是什么?梦就是自己内心世界的缩影,只不过多涂上了一层色调,彩色或黑色的。
在渊穿过漫长的黑夜到达面馆的时候,花神正在一片乱花中离开,他还是对没能实现自己的诺言而深感愧疚,他害怕看到渊孤独与无助的冷漠神色,就好像樱花落败后的那棵枯树,弥散着浓重的陈腐气息,将其视者拉进深不见底的幽怨。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渊此次到来的目的是要抛下心中的重负、打破懦弱的防线在庄严的审视下做全新的自己,他若知道渊即将在艰难的蜕变中新生,他一定会像多年前那样,站在他的身后,为他降下一场蓝色的落花雨,让这纷繁的花雨载着自己忠贞的信仰骄傲的落在天子的光环之上,闪着无限的荣耀。
渊停顿在面馆门口,看着紧皱眉头的三秋与达米,又看向前方路尔德正摆着来自天国的礼仪,他们的动作与表情仍限于维离开的瞬间,而在维离开后,渊就闯了进来,他以为他们有预料到自己的到来,所以提前准备好迎接的仪式,他已经逐渐接受除了人世以外还有另外世界的存在,所以渊顿在门口,没有说话只是喘息。直至路尔德顺势行下礼仪,叫了一声“天子”。
三秋在意识到一旁渊存在的瞬间就跳了起来,重重的在达米的头上敲了一下“你看谁来了”紧接着就色眯眯的看向渊,傻笑着。
达米在见到渊之后只能独自苦情自己不能还手的怨恨,像是今天早上见到维时一样将双臂夹在大腿内侧便摇摆了起来“渊……欢迎啊……让老爹去给你煮面,要多长还是你说的算哦……”
渊尴尬的看着他们,在迎合了笑脸的同时从他们的缝隙中径直的走到路尔德的面前“大叔,您还是叫我渊吧”他的声音诚恳“我想吃您的面,只要一根,可以吗?”
路尔德抬起头,略带皱纹的笑脸散着无尽的慈祥,就像寒冬里最温和的暖阳,他逐渐放松自己的肢体,将自己厚重的手掌抚向渊的头顶,这信任与安慰的传达瞬间将渊内心深处刚渐融化的冰块彻底溶解“好,大叔去给你抻面……”
“我也要”达米高举手臂“并且要比渊的长……”
三秋再次蹦起来重重的敲响达米的头“凭什么你要那么长”
达米捂着渐渐隆高的头委屈的看着三秋“个子矮,吃面还不让人家吃长的”
“那我也要”她转过身看着路尔德,用手比划着“一定比他们都要长……”
路尔德满载着笑容转身离开,他欣慰于渊的转变,欣慰于达米与三秋的欢快,他多么希望他们可以是一个大家庭,他是家庭的长辈,而他们就像自己的孩子,有了他们在,就永远不会觉得自己在变老,有了他们,就永远不会担心自己会陷入虚无的孤独而颓亡。
渊看着路尔德的背影,端庄、持重,好像有他在自己就会完全变成一个孩子,就像达米与三秋一样永远不会担心自己被谁欺负,被谁冷落,可以永远开心的快乐下去。他已经将他们向自己叩首的那个夜晚忘记,他现在只记得自己被大货车的灯光照射得惊慌无助的时刻,大叔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将自己牢牢的拥在怀抱里,用结实的臂膀抵住了大货车的前行,仿佛一座高山。有时他告诉自己,这好像就是良所说的父爱。
他此刻不在因为达米与三秋的喧闹而感到厌烦,因为他突然觉得朋友或者伙伴好像就是应该这样,玩笑、打闹,这样感情才会变得弥足珍贵,他突然为自己之前没能给如此真诚对待自己的达米与三秋当成称心如意的朋友而深感羞愧,他将要把自己的自卑和小气画上完美的句号。
他现在才知道,在逃离掉被记忆的黑色暗潮束缚之后的世界竟是如此开阔、绚丽,仿佛儿童涂抹的画卷,可以随意的踩着风、驾着云在白日里的一米阳光中自由穿梭、翱翔。
达米从渊的身后缓缓走过来,拍了拍渊的肩膀“来,我们坐在这里静等就可以喽……”
渊转过头回给他们一个大大的笑脸,和达米、三秋一起坐了下来。
“渊,今天你没去学校可是把维同学担心坏了哦……要不是今晚上我们拉着她来这里吃面,她一定会跑到你家的哦”达米叼着一根筷子,故意把尾音挑高。
“哦……”渊安静的回答“今天,今天身体不舒服,所以就……”
“花神告诉我们了”达米突然正经下来,放下筷子一把搂过渊的肩膀“不要伤心了,你要知道,你还有我们,我们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呃……”渊突然变的如少女般娇羞,缩在达米的怀抱里,不知所措。
“喂、喂、喂……”三秋用筷子敲着木桌的边缘“两个大男生搂搂抱抱,害臊不害臊……”
“哦、哦、哦……”达米突然意识到渊泛红的脸连忙松开手,故意把话音转移,便高喊着“老爹,面到底好了没”
“好了,好了……”路尔德意外的配合,端着热气腾腾的拉面缓缓的走过来,依次将面放到他们的面前“每个人的都一样长,保证丝毫不差”
路尔德放下托盘,坐在了一旁。
“大叔……”渊拿起筷子,挑起一根如橡皮筋一般弹性十足的拉面“给我讲一讲我不知道的故事,可以吗?”
“真的要听吗?”路尔德摘下厨帽扣在桌子上,慈祥的笑容始终挂在嘴边。
“恩……”渊真诚的看着他,随后便将一大口面放到了嘴里。
“好,大叔今天就把你所不知道的东西都告诉你”路尔德答应了他,准备给他讲起这个漫长而又魔幻的故事。
“我们将世界称之为【维界】,维界由不同的维面共同组建,互不干涉,我们原本生存的世界名叫【天国】,人类眼中的世界被叫做【人世】,而那些以女人手指和男人喉结为食物的伪鬼们是生活在一个叫做【鬼途】的地方,而无论人类、伪神,还是伪鬼死亡后灵魂都会去往一处,我们将那里称为【死魂度】……”
渊震惊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将要送达嘴中的拉面牢牢的僵硬在半空,他根本就无法相信这个世界的面貌竟是如此复杂,他自认为无比广阔的人世原来只是这个世界之中的一小部分。
“【天国】是一个魔幻的世界,你所想象不到的神奇都会在天国发生,比如鱼儿会游荡在天空里,它们有时候会落在鸟背上休息,天国最繁盛的地方就是【天之都】,天子,天国最高的统领者就生活在那座由水晶建造起来的宫殿,说起来,你小的时候就是在那里度过的呢”路尔德看向一旁完全僵住的渊笑着说。
“呃……”渊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从震惊中挣脱,看着大叔盯着自己的眼睛尴尬的将举着半空的拉面送到嘴里。
路尔德继续说“天国设为一都、双室、七宫、六院,双室直属于天之都,七大宫殿与六大院落以天桥为界限分别落于天桥的两侧,每一座院落、每一座宫殿都有半个东邻城的大小,每一座都由各宫主或院主管理,各主都有一个最得力的助手,他们被称为临主,大叔就是分拆院的院主,而达米是分拆院的临主,而三秋,是容器室的室主,急子……”
“怎么样”三秋得意的挑了一下眉毛“他们那个时候都得听我的……”
“咳咳……”达米翻了个白眼“我可就从来就没听过你的哦……”
“喂……你个小鬼头……”三秋又拿着筷子朝达米的头上重重一击,没想到这次达米极其灵敏的用自己的筷子挡住,得意的朝三秋吐着舌头。
“容器室室主急子……”渊念叨着,又突然看向路尔德“那大叔,为什么你们都来了人世……”
“你的记忆应该被天子抹除了……你现在是不是只能记忆起你在人世的生活?”路尔德问。
“恩……”渊点头,他知道,自己最初的记忆只停留在和良在一起的生活,大叔所说的天国,对于他来说就好比梦境,甚至比梦境都要离奇。
“那你被抹除的那段记忆就一定能够被重新记起,你是想在丢失的记忆重新回来后自己为自己解答这个问题,还是想现在就让大叔来告诉你呢?”
“可不可以……现在就告诉我……”
“好……”路尔德看着渊,慈祥的笑脸逐渐消散,他好像极度不愿提及起这段让整个天国巨变的往事。
“十二年前,鬼途的【伯爵】(与天国的天子等同的称谓)带领双城与十殿的各领主以及鬼途的幽灵大军来到了东邻,对这里的人类进行了一次史无前例的大屠杀,天子在得到消息后便带领双室以及六院来到了东邻进行对峙,来到人世之后天国便传来拉德策反的消息……”
“拉德是谁?”渊吃惊的问。
“拉德是天子的弟弟……在你的父亲还未正式成为天子之前,天国的双室、七宫、六院是一个整体,而在你的父亲成为天子之后,他出于对弟弟的愧疚,另建造了一座天池,并将七宫的所属权交给了拉德……所以在那个时候,双室六院的各主以及部分临主来到人世之后,天子所剩下的余力几近成为空壳……战争结束后,拉德正式成为天子,双室与六院一半死亡,一半被剥夺了神的资格留在了人世”
“那为什么如今的东邻没有任何人会提及起十二年前的那场灾难呢?”渊放下筷子,认真的问。
“你的父亲利用释放白镜所迎合出来的维,抹除了经历那场战争所有人类的记忆,你的记忆,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抹除的……”
“白镜?维?”渊疑问的看着大叔。
路尔德解释“每一个强大的伪神都能释放一种白镜,每一种白镜里都能迎合出一种维的力量,而那个维的力量也许是上天注定的,每个有能力释放白镜的伪神所迎合出来的维都各不相同,你父亲的维就是抹除,你的父亲能在所释放白镜的范围内抹除一切,而花神的维则是可以在任何地方都开出花来,但是他的能力绝不是在万物上开出花来那么简单……”
“那您的维呢?”渊好奇的问。
“大叔的维是可以将一切事物进行抻拉或者压缩,所以大叔的面才会和别人不一样”
渊看向依然在埋头吃面的二人,问“那三秋和达米呢?”
三秋和达米同时顿了一下,就像突然被针扎到一样,他们没有抬头,继续吃面。
路尔德替三秋和达米回答了渊的问题“除了大叔以外……所有淘汰于人世的伪神都失去了释放白镜的能力,直到现在我们还没有找到他们不能释放白镜的原因是什么,也许拉德在天国剥夺我们作为神的同时也剥夺了我们释放白镜的能力,也许我是出于意外,被他们列在死亡名单的里面”
渊在意识到他们的情绪之后,突然像犯了错误一样低下头,没在继续讲话,因为他知道,大叔所说的那种力量,对于他们来说,就像生命一样珍贵。
尴尬几秒钟之后,三秋突然放下面碗,故意抬高声线“没什么大不了的……”然后便揪起还在埋头吃面的达米的耳朵,他示意渊看这里,得意的说“打他还是可以的……”
达米疼的“呦呦呦”直叫唤,放下面碗就揉起耳朵来,逗得路尔德开怀大笑。
渊也忍不住的笑出声音来,尴尬的气氛终于得以缓解,渊看向大叔,继续问“我也可以释放白镜,迎合出维的力量吗?”
“是的……”路尔德点头。
“那我的维是什么?”
“在维还未迎合出来之前,谁也无法提前窥探到维的力量”大叔回答他。
渊有些失望,好像突然记起什么,继续询问“那伪鬼呢?”
“伪鬼……每个伪鬼都能在咒印处释放一种【伊咒】,每个伪鬼咒印在身体上的位置与伊咒的形态都各不相同,但是每个伊咒都拥有相同的诅咒能力,一旦人类被伊咒伤害,就没有治愈的可能。部分拥有强大力量的伪鬼不仅可以释放伊咒,他们还可以在一个名为【黑镜】的境界里迎合出一种与我们几近相同的维……”
渊突然把碗端了起来,把剩余的面一干二净的全部灌到嘴里,他擦了擦嘴角,看向路尔德“我一定要迎合出我的维,亲自找到刺杀良的那两只伪鬼……”
路尔德欣慰的戴上厨帽,习惯性的拾起他们的碗,他所侍奉的信仰终于在这一刻发出光亮来。
十二年,他以一个人类的身份生活在东邻十二年,也默默守护了渊十二年,他等待渊能够认定自己的这一刻,也用了十二年,在这个漫长的等待中,他已经逐渐衰老,但他所侍奉的信仰依然年轻旺盛,他从未想过放弃,他已经将侍奉信仰当成了一生的职责。
渊在黑夜的来回穿梭中完全变幻了自己的人格,他从懦弱与自嘲的暗穴里逐渐挣扎出来,将自己重新定位,他坚定要把自己变得勇敢,要努力抗拒一些不可能之事,他要变强大,变得足够的强大。
他从路尔德那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路尔德有邀请他留下,但是他执意要回去,他说“我要把良的物品全部打理干净”
他行走在黑夜里,单薄的身体突然变得坚挺有力,他不在惧怕黑夜,因为他清澈的眼眸已经驱除掉黑暗所带来的衰朽,无论境况如何,他眼睛里所看到的都将是天空中布满的星辰,有光的地方,他就能看得见。
【Save酒吧屋顶】
也许直到末日,这条酒吧街才会在地壳的变迁中彻底沦亡吧。
人类终究会在自我贪婪的****中走向死亡。
Save酒吧的屋顶,查佐手扶高筒帽,站在屋顶的边缘,节日灯的光亮把他的皮靴闪的锃亮,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风衣的衣角在秋风的灌输下朝后摆动,他压低帽子,声音低沉“怎么了……黑岛”
“我想,我和失迷要一直赖在你这里了”黑岛站在他的一旁,带着一副白纹面具,身上的黑袍已经换成了酒吧的礼服。
“自从你来的那天起,我就没想过让你和失迷离开”查佐看向他“失迷也一定舍不得离开这里,他舍不得奇亚,更舍不得斯娜”
“他最舍不得的应该就是你……”黑岛转过头,声音充满磁性“谢谢你这么多年的照顾”
“在我们第一次交锋的那个时候,我就没有将你当成敌人,因为你是我见过除了黑雾以外唯一一个心存善念的伪鬼,只是我们侍奉的信仰不同,我信奉于我的天子,你信奉于你的伯爵,作为臣子,忠诚是体现人格最好的方式”
“有时候我就问我自己,信仰究竟是什么?我们侍奉信仰又为了什么?”黑岛感慨。
“信仰……应该就是比自己生命还要更加珍贵的东西吧,我们侍奉信仰也许是为了生存……”查佐突然将视线移向远方。
“如果有一天,我接到了伯爵的命令,必须要带着失迷回到鬼途,我是应该接受命令,听从信仰,还是应该坚定我对失迷立下的誓言呢?”
“信仰与誓言?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如果是我,我会在侍奉信仰的同时坚守我的誓言…..黑岛,我一直觉得我当年让你留在这里,是一个非常正确的选择”
“为什么?”他问。
“因为你拯救了失迷,我相信,现在在你心目中最重要的一定是失迷”
“也许吧……”黑岛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随后便离开屋顶,留下了查佐一人独自沉思。
他在想黑岛刚刚说的那句话“信仰究竟是什么?我们侍奉信仰又为了什么?”他在重复这句话的同时仿佛又回到了十二年前的那场交锋之中,他们交锋在东邻城的街角。
他问他“为了什么而战斗”
他回答“为了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