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的山路突然出现了一个裂口,往下看像个直通到底的肠道。两边的石壁长满细长的岩刺,上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像一块块坑脏、腐烂、发绿霉菌的臭肉,幸好裂口很窄,大跨一步便能过去。
两人终于看到了最后一段向下延伸的路道,底下的平地已清晰可见,是块几乎圆形的土地,黑乎乎的寸草不生,仿佛被燎火和风暴袭击过般荒芜贫瘠。周围有四条宽窄不一的白色路道,看上去像是铺盖着某种细小的黏性沙砾。
要到平地必须翻过一个土墩。黑色的泥土里生长着许多紫焉萝。(一种有特殊香味的淡紫色植物,花朵如同垂落的流苏,花蕊上挂着一只只会打呼噜的嘴巴。)中央还有一棵巨大的怪树,树干粗壮,树皮干裂,像快要脱落的鱼鳞,枝条像水母的触足般伸展开来,树冠像海藻般遮掩了整个土墩,叶隙间绿光闪闪。
就在两人往下爬的时候,听到了一阵大喊,声音像隔着口发黏的老痰从深深的喉咙中吐出。
平地右侧冒出滚滚浓烟,像车轮子撵过干燥大地升腾起来的。又一阵连续不断,十分刺耳的撕拉声在空气里发颤。有冷兵器碰撞的声音,利刀划过岩石的声音,鞭子的抽打声和刀饮血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比爪子乱刮玻璃还要让人发毛。
这片土地一下子变得险恶,某种恐惧感像炙热的燎火,在他们胸口泛滥,渐渐地挤压,及近疯狂的心脏。他们赶紧沿原路返回,躲在大树底下,偷偷窥视下方的一举一动。
没多久,烟雾里有一队人马走出来。大约二三十个,身材高大、面目狰狞,黑色的皮肤上涂满深红的鬼画符,罩着带刺的甲胄。
最前面几个扛着大麻袋,嘴里哼哼哈哈,好像在议论今天的收获和晚饭。中间的人明显矮了一大节,手脚都被绑着绳子,只顾低头赶路,疲惫的身子摇摇晃晃。后头是挥舞皮鞭,嘴里吆喝不停的打手。
“可恶的贼,是些杜可可巨妖。满口污牙,鼻孔生蛆,爪子如刃,臭气熏天,嗜血如命,无恶不作的强盗。”达达奇咝咝地说,嘴唇裂开一条愤怒的血脉。“小主人别出声,好好躲着,等那些食人贼,走远了再上路。是的可不能让他们发现了。”
“嘟嘟叽叽,两个讨厌的胆小鬼躲在这儿不走了。但相比之下我更讨厌臭烘烘、没人性的巨妖。”从身后传来陌生的声音,仿佛耳朵旁的低喃。
他们转过身,面对的是一张长在大树上的怪脸。突然脸开始往外挤。两个人惊奇地看着一个侏儒从树干中钻出来。他全身上下裹满苔藓,肌肤如死树皮,肚子滚圆,长手臂一直拖到地上,异样的指头像冬日里褪光剩叶的细枝条,宽大的脚板上分布着密密麻麻的根须。
“树精灵!我以前听说过。他们寄生在古老大树里,总是鬼鬼祟祟地出来吓人。”亚瑟的声音轻地能让微风吹跑。
“哎呀!鬼鬼祟祟。你竟然说一个善良、温和的树精灵鬼鬼祟祟。我看你们才鬼鬼祟祟。”树精灵说,“鬼鬼祟祟地躲着,眼睁睁看那些可怜的奴隶被巨妖蹂躏。要是你们还有点儿勇气就该去帮他们,别只会躲起来和一个弱小的树精灵耍嘴皮子。瞧瞧!巨妖的鞭子抽得多响,他们成天在临近的村子里烧杀抢掠,毁坏农田,屠宰活人,罪恶的手段叫人发指。这种凶残的匪徒要有人消灭才行。”
“是该有勇士去剿灭巨妖,但不是我们。”达达奇狠狠地瞪着树精灵。“别在我面前摆弄利落的长舌头,你这根居心叵测的烂木头,呱呱呱地像一只在腐肉堆中乱叫的乌鸦,没安好心。”
突然惨叫在风中震响,只见一个俘虏倒在地上,捂着一边脸,满手鲜血。他被削掉了半个耳朵。旁边的打手狠狠地抽了伤者几鞭并乐颠颠地大喊:“不听话的畜生,留着耳朵没用。”
“树精灵说的对,我们得出去解救他们。”亚瑟说,“我会魔法,能击退巨妖。”
“行不通,行不通,出去只会白白搭上性命。那些巨妖的皮,厚的很。普通的魔法伤不了他们,如果释放高阶魔法,又会伤到俘虏。还是乖乖躲着,别管闲事。”达达奇边说边把亚瑟的头往下按。
突然,他们嗅到风中有一股怪味,像很久没洗澡,浑身脏臭的乞丐,散发出的气味,又像发霉的死鱼气味,总之这味道叫人作呕。
“似乎不太妙,得赶紧遛,赶紧遛。”达达奇的耳朵竖立,外凸的眼睛绿光闪烁。
说时迟那时快,两双粗壮的大手,意外地从背后闪了出来,紧紧地掐住颈背,使他们无法动弹。
树精灵像丧胆家犬般,穿入树干不见了踪影。两个小家伙被俘,猎人是杜可可巨妖。他们长着夜光眼和顺风耳,想必早就发现了窃窃私语的隐藏者,乘他们毫无防备,偷偷地绕过右侧长满荆棘和灌木的土地,爬上来实施捕捉。
亚瑟像只小鸡一样被提了起来,紧紧夹在巨妖那臭烘烘的胳肢窝下,他的身体仿佛要被碾碎了一般,疼痛无比。达达奇像条滑溜溜的泥鳅,拼命挣扎着扭动身子,像只野猪胡乱地左右翻滚。巨妖扯住他的脚,使劲一甩,不老实的可怜虫瘫了下来,头晕目眩。他像麻袋一样被巨妖扛在肩上。情况变得极其糟糕。亚瑟和达达奇,同所有俘虏一样,双手紧绑绳子被驱赶着向南走。
“南面有许多村庄和农场,那儿的人没什么抵抗能力,也很少有驻军。巨妖大概会去洗劫。”达达奇轻轻地说,“或许我们可以乘乱脱身,那时巨妖不会把注意力放在俘虏身上。”
“听上去可行,我想这也是唯一能活命的机会了。”亚瑟说。
“喂,不准交头接耳,再让我听见蚊子样的嗡嗡声,就割掉你们的舌头。”一个毒眼打手呵斥道。“落我们手里,别想侥幸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