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五月的上圆中学,树木葱茏人来人往。
赵朗在为自己人生第一个挑战做最后的冲刺。
前段时间和文欣之间产生的矛盾,常常使他心里传来阵阵的刺痛,像梦里文欣尖锐的目光那样射穿他的心脏。幸好前几天放假他特意回村子做了安抚工作,他向文欣承诺再把这个月努力完就飞奔回去守在她的身边,赶也不走。文欣被他坚定如冰的表情逗得满脸堆笑。在这个方面,承诺对女人来说更为有用。
时间像被强盗洗劫的财宝一样,飞快地消逝。
透过窗户外相互伸展交错的枝叶,望见的是水泥操场阳光下雀跃的人群。赵朗已经忘记了那样的日子离他多远,虽然一两年前自己的身影也曾在那里意气风发过,但感觉似乎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一般。等待的日子总是那么漫长的。
把目光收回来,环视一下教室,老师的讲课声和同学们纸笔的摩擦声不绝于耳,不得已将自己拖回现实,埋首苦读。
赵朗和梁可美同桌已经有将近一年了,从刚开始的陌生到如今的交情甚好,无数次饭后踏着夕阳而归的散步,木棉树下孩子一样天真的笑脸,课后两人对习题深入的研究探讨······他们就像两块磁铁一样相互吸引着彼此,慢慢地向对方靠近。每次将要发生碰撞的时候赵朗总是首先做出躲闪的一方,因为他害怕这样会失去文欣,深深明白不能辜负默默为他打气的人。但他又不曾开口向梁可美说清楚他和文欣之间的过往和现在,他担心她会抱怨说,为什么你不早早说清楚,与其最后相互难过,倒不如不要开始。虽说这不算是什么开始,但对可美来说或者就是了。况且如今是危及高考成败存亡之秋,不能因为一时的疏忽而使这个班级前三名的女生情绪发生波动,一切的一切,都等检验人生的考验过去再说吧。赵朗不断这样想。他一向不是做事拖拉的人,这一次反而显得过于犹豫。
“嘿,赵朗。一个人站在这里发什么呆啊?”他扶着五班和四班交界处的栏杆,双手像小学生上课一样横在胸前上下叠着,下巴枕在右手腕关节处,眼珠正目不定向地转着,突然被人扇了一下后脑勺,便听到这样熟悉的声音。
石明强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也趴在栏杆上,脑瓜像麻雀一样转动着。
“哎,干嘛学我啊,还偷袭我。”赵朗被打之后直起身子问他。
“看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啊,见你趴的摸样那么迷人,屁股翘得老高,我以为这样趴着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风景,哈哈!”说着他便撅起屁股学着赵朗的姿势,一脸奸相。
赵朗提腿便给了强子臀部一脚,“你少来。”他说。
“不是吗,你掏镜子审视一下你的遗容,真是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啊。”
“你说的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遗容你别咒我,况且遗容是用来瞻仰的,你以为是工作啊,审视!还薄雾浓云,不错嘛,会几句诗词歌赋,中国五千多年文化大河中还能捞几瓢。”
“少扯淡,我就是说你浓眉深锁一脸愁绪的,都快考试了还这样。”强子难得一本正经的表情和口气。
“哟,还会喷几个形容词,看来语文方面下了功夫吧?”赵朗笑嘻嘻地问。
“真的,有什么烦恼说吧,料不定我还能做一回高僧点化点化你,渡你过苦海呢,来吧施主。”话毕他双手合十,向赵朗鞠了个躬。
“没有,即便有你也点化不了,你道行太低了。”
“嗯?我不信,肯定有,凭我对羽毛球飞行轨迹判断的第六又六分之一感,你跌入的不是苦海,而是河。”他用右手食指指点着赵朗,强忍奸笑。
“什么河?”赵朗很好奇,皱着眉头问。
“堕入爱河!”强子将这句话一顿一顿地讲,四个字都加了重音,说完将手一指,给赵朗使了个眼色。
他顺着手指的方向,透过窗户看到梁可美正在低头做着功课。他迅速按住强子的手,拉他侧过身子。
“你胡说什么!”
“谁胡说,你不用介意喔,我强子已经别无他想了,不过我这个loser也没有什么好的修行可以点化你,是吧。”不知道为何,强子说这话的时候十分平静。
“是你个头,别乱说。”
“不是你紧张什么,你别告诉我你脸红是天边夕阳映照的,你刚才拉我的手是条件反射,就算是条件反射也是后天性条件反射。”
“当然不是啦,是因为我肾上腺素比较多,血压高还有脸部血管多才脸红的,哈哈!”
“好吧,不想说就算了,陪我去体育馆打羽毛球吧,可以让你忘记烦恼。”
“都说了没有呢!”
“是是是,没有,有我也帮不上忙,你去不去啊,废话这么多。”强子一边啰嗦一边踱向教室后门。
“去就去。”赵朗抬头看看天空,爽快答应,毕竟他有些烦闷。
“我和石明强去打羽毛球,待会你自己回去吧。”收拾好桌子上的东西,他对梁可美说。
“你为什么不问我去不去呢?”她转头说。
“啊?你不会的,问了你也不去。”
“好啦,快去吧,记得注意点,别扭伤,下次我和你去。”说完她笑了笑,用手推赵朗出门。
“赵朗,你能快点吗?磨叽什么啊?”外面传来强子的催促声。
“来了,再见。”赵朗告别可美飞,奔出课室。
石明强依然是背着他的装备包,赵朗则两手空空,因为羽毛球他不是特别热爱,偶尔出出汗罢了,和强子一起打记忆中也是有过几次而已。两人下了楼梯右拐,穿过高一学弟们的教学楼再直走几十米校道,便到了体育馆。
“哇,人真多啊。”赵朗望着馆内的人群惊叹说道。
“当然咯,热爱羽毛球的都是明智之士,以后必定有一番惊人的作为,哈哈!”强子边大笑边拍打着胸脯。“不过这些都是高一高二的,很少像我们两个高三的。”强子接着说,脸上带点志存高远的感觉。
“为什么很少高三的?”
“你傻啊,当然是忙学习咯,都不知道有没有那么多东西学,你想一下你多久才光顾体育馆一次。”
赵朗倒是忽略了这一点,没有言语,挠挠头,挤出一脸笑。
“我们到那边那个场吧。”说完两人顺着强子手指的方向走过去。
两人便开始对打起来,强子的球技的确厉害得无可挑剔,一米八的大个子灵活性还十分了得。几场下来赵朗拼尽全力都不是他的对手,只有累得坐在地上嘘嘘直喘气。
“怎么这么快就不行啦,赵朗,体能不行,以后得多练练。”强子从网下钻做来,坐在赵朗身边并抛给他一瓶水。
“谢谢,不过你技术真的不错。”
“我的成绩不怎么好,所以,但是人嘛,总会有个方面比别人强的,就比如猫会抓老鼠,青蛙吃害虫一样。”听他这样的话语,赵朗知道他已经不是昔日那个淘气的强子了。
“学长,你也在这啊,很久不见喔。”
两人应声转过头去,之间一名身穿着运动短裤的女生站在后面,脸上的笑容徜徉着稚气。
赵朗断定自己不认识她,看着她兴奋走过来,心里灌满疑惑。
“小倩,你也来练球啊,自己一个人吗?”听到强子应声他便明白这八成又是强子的“粉丝”。
“我和朋友一起,学长,过来一块打吧,教教我。”
“改天吧,今天算了。”
“学长~”小倩的语气很温柔,很深情,像依人的小鸟。
“你和你同学玩吧,学长刚打完,很累的。”
“哦。”小倩应声之后不舍地离开,脸上很委屈。
“她谁啊,看你叫得那么亲密。”小倩走后赵朗问。
“我们羽毛球俱乐部的学妹,不用理会这种情窦初开的女生啦,我们谁不曾花痴过,太单纯了,以后现实会慢慢教会她的。”强子说完深沉地望着远处,若有所思的样子。
“哦。”赵朗也随着他凝视远处。
“哦你个头啊,快说你和梁可美是怎么回事,闹矛盾了?”他一瓶子甩过来,狠狠砸在赵朗的肩膀上。
赵朗猝不及防,他还以为他忘记了这件事。“没有矛盾,你不明白的。”他接着说。
“赵朗,如果喜欢就努力去争取,争取到之后要珍惜,可美是个好女生,不要像我当初那样年少气盛误了事,很多事情过后我们才知道错过了,或者青春就是不断地后悔吧。”石明强淡淡地说,仿佛花甲老人在重温年少的往事。这让赵朗深深折服,他真的成熟了。
原来以为读高中和不读高中除了知识的多少没有其他的区别,看来不是这样的。语言相比之下,王沧和强子之间就显出拙劣了。起码思想上有很大的不同,像强子这样的人,大体上知道什么事对的,什么是错的,他们本来是一类人,教育在分离上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哦。”赵朗想着想着又随口应了声,他不想将文欣的事情告诉石明强,只能装死沉默的样子。
“你就哦吧,以后你就会为你的哦后悔的。”强子似乎有些愤愤不平。
“哦。”赵朗再一次这样回答,强子没有再理会他,两人坐着又开始凝视远方。
望着体育馆那些男男女女,他们知道,这样的日子没有剩下多少了。
从体育馆出来,天已经黑了,晚霞换成了繁华的城市的灯光,这样的夜空下,学校反而显得格外幽静。走在晃动着的暗黄的路灯下,教学楼像一个装满萤火虫的盒子。是的,那里存在着一个又一个希望的种子。
赵朗还是向前走,将这个月的时间耗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