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有雨,雨虽不大,却可以把人淋湿。虽然小暑已过,淋雨却也不能算是一种享受,甚至有些人会觉得冷,还有些人会因此而感冒。
大多数悲痛的离别都会有雨,大多数悲痛离别的人宁可淋在雨中,也许这样才能让他们激动的心平静下来,也许雨水能冲刷掉他们些许的离愁,也许是他们不愿意让别人看到悲伤的泪。
迅握不喜欢送别的场面,他出来的时候,朋友们只知道他这段时间会出去,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他离开以后,朋友们心里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抱怨,有时候报怨也能让人们心里的离愁减轻。
但迅握今天没有回避,他穿梭在振威镖局离别的人群中,尽自己的能力帮些小忙。他不知道这些失业的人今后会去哪里,也不知道余振威他们要往哪里去,更不知道张爷爷的下落如何。这个世界上值得他关心的事情太多,而他现在却没有一点办法。
他真想把所有人都留住,很想答应林诗钰的要求,跟他一起把振威镖局这面大旗扛起来。但是张爷爷呢?他现在在哪里?振威镖局虽然解散了,那些虽然没有了工作的地方,但是他们还有家,他们的家人也都还活着,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只要一家人齐心去面对,总有过去的方法,他没有太多的必要去为这些人担心。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为这些人祝福,祝他们以后的日子过得顺顺利利,他目前最主要的任务还是要找到张爷爷的消息。
雨也会随着别离而结束,迅握内心的伤感并没有结束,他对张爷爷的离情就像是一块被压缩了的海绵,淋雨过后瞬间膨胀了起来,变得更沉重,更冰凉。
“真没想到才来这里一天,本来属于这里的人都走光了,不属于这里的人却留了下来。”迅握看着最后一个消失的背影说。
“现在不是还有我在吗?只要我还在这里一天,我就是这里的主人,你还是这里最主要的客人。”林诗钰道。
“我们还会在这里住下去?”迅握问。
“你有地方去吗?”林诗钰问。
“没有,没到这里之前,我以为会有张爷爷的消息,因为这里是一切事情的开端。当时就没有想过,到了这里以后会没有张爷爷的消息,也没有想到以后要去哪里。但也不能算是白来,至少可以证实张爷爷是为了避仇才会到我们那里,也是为了仇人而从我们那里出来。”迅握道。
“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你还是一样没有他的消息,一样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林诗钰道。
“知道这些更坚定了我要找张爷爷的决心,如果他是为别的事出来,至少不会有生命上的危险,我也没必要为他担心。”迅握道。
“你现在担心又有什么用呢?如果他真的是被他的仇人逼出来的,他们现在已经见上面了,早已经动过手。如果张爷爷没事,他一定会回到你们那里,毕竟他现在只有你一个亲人了。”林诗钰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要是像你说的那样简单就好了,如果他能保证自己能够回去,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出来呢?两个人的力量加起来不是更强大?”迅握道。
“那就只有等,等待有时候比盲目地追察要有用得多。”林诗钰道。
“看来只能这样了,你也会在这里住下去?”迅握问。
“就算你走了,我一样会在这里住下去,一样会把我娘接过来,跟程瑛成亲的喜宴也是在这里摆。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我的家。我要把这个镖局守下去,虽然现在不能再开业,但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让振威镖局东山再起。”林诗钰坚定地说。
“好,有志者事竟成,虽然我将来不会走你们这一条路,但是如果你再度开业,遇到没把握的大镖,我还是愿意跟兄弟走一趟的。”迅握道。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成亲的时候,希望你也在。”林诗钰道。
“你是不是已经有成亲的准备?”迅握问。
“程瑛说过,哪天她送我的钱袋里装有三百两银子,那天就是我们成亲的日子,所以现在我们已经算是成亲了,只是还没有办酒席,宴请亲朋而已。”林诗钰拿出他的钱袋,在迅握面前晃悠。
“你打算什么时候办酒席?”迅握问。
“等几天,等我把赵楚雄重出江湖之事传出去以后,等帮你打听张爷爷的消息之后,我就成亲。”林诗钰道。
“好,就算是我要去别的地方,也要等喝你的喜酒以后才会离开。”迅握道。
振威镖局在江南布置有很多哨点,从哨点那里,可以打听到他们想要的任何消息,也可以通过哨点,把他们想向外面发布的消息传出去。
只要林诗钰走到特定的地方站着没多久,就会有人过来跟他搭话,他给跟他搭话的人一些碎银两,让他们把赵楚雄的消息传出去,同时也让他们打听迅握那两幅画像上的两个人。
不过两个时辰的功夫,已经有十个人跟林诗钰接上头。
“我们今天就到此为止,这十个人下面会有成百上千的人帮我们打听消息。我们现在只要回去等着就行了,子时之前,他们就会把我们想要的消息送回来。”林诗钰道。
“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张爷爷以前在这里的家。”迅握问。
“我也正想去那里,那里现在住着的,也是一个相当有名的郞中,我们总镖头的伤也是他医治的。总镖头临行前还吩咐过,要我带点礼物去拜谢他呢。”林诗钰道。
这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巷子,巷子的尽头有一个小庭院,大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很浓的药味,院墙上挂着一幅泛黄丝绸的招牌,上面写着“救死扶伤”四个大字,迅握看得出来这是张爷爷的笔迹。
院门没有关,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在里面熬着药。院内的一切对迅握来说是那么的熟悉,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中都有张爷爷动手打造的痕迹。
眼前这个中年郞中虽然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却没有让这里有一点点改变,原因不外乎两种可能。一种是他对这里的一切很满意,另外一种是为了某些原因而保留着原来的样子。
这个人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而保持着这庭院的原样呢?
“晚辈林诗钰,见过吴前辈。多日不见,不知道吴前辈可好?”林诗钰躬身行礼,向熬药人问候道。
熬药人抬起头,微笑道:“原来是林少侠,快快里面请,你们总镖头的伤怎么样了?”
“总镖头的伤已经基本痊愈,不过他为了避风头,已经离开江南。”林诗钰道。
“操劳了这么多年,他也应该好好休息了,不知道他将去何处,改日我去找他叙叙旧。”熬药人道。
“他这一去就不知道去哪儿了,他说只想一家人静静地度日,不希望受到太多的打扰。”林诗钰道。
“既然决定退隐,就该断绝一切往来,你们总镖头真是个干脆之人。”熬药人道。
“他临行前特地嘱咐晚辈登门拜谢,看来他还是忘不掉与吴前辈的旧情啊。”林诗钰道。
“这位小兄弟如此面生,该不会是你们镖局新招的新秀吧?”熬药人问。
“我们镖局已经解散,差不多有一个月都不接生意了,哪里还会招兵买马呢?”林诗钰道。
“晚辈迅握,见过吴前辈。”迅握接过话头,向熬药人行礼道。
“迅握?怎么取这么奇怪的名字,你贵姓?”熬药人问。
“晚辈来自桂西北深山里,是僮族人,那里人基本上不会跟外界接触,所以没有姓氏之分,我们的名字用官话也不知道怎么讲,‘迅握’这个名字是一个故人所起,我此行也是为寻故人而来。”迅握道。
“原来这样,你的故人又是谁呢?值得让人千里寻亲的人,关系一定不一般吧?”熬药人问。
“据余老前辈讲,我故人以前就住在这个院子里,我这是来看看他到我们那里之前所住的地方。”迅握道。
“你认得这庭院以前的主人?他现在在哪里?”熬药人仿佛很激动,眼睛盯着迅握看个不停。
“我从小就在他的身边长大,他离开这里以后就在我们那里定居。”迅握道。
“他这些年可好?现在过得怎么样?”熬药人问,他好像要把所有的事情一句话问清楚,但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他这些年虽然住在我们那穷乡僻壤,但还算过得不错,他给我们带来很大的帮助,所以我们那里的人对他都很尊敬,没有人把他当作外人。”迅握道。
“这就好,像他那种人,不管在哪里,都应该受到别人的爱戴。”熬药人道。
“听前辈的话,好像跟我张爷爷很熟?”迅握问。
“我叫吴不治,不知道他有没有提起过我?”熬药人自我介绍道。
“他很少说起他外面的事,连他的名字我也是到了江南的时候,给余老前辈看过他的画像才以得知。在我们那里,他不提起往事,谁也不会去问他。”迅握道。
“看来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已经隐瞒起来,也许是他想忘记过去,在你们那里重新找新的生活吧。”吴不治道。
“前辈应该与神医有很大的渊源吧?怎么从来没有听别人说过呢?”林诗钰问。
“我十二岁起就跟了神医,做他的药童,只是大部份的时候都是帮他满天下去寻找草药,三年五载都很难见上一次面,所以也很少有人知道我的存在。”吴不治道。
“难怪这庭院会保持得这么好,看得出来你在这上面花了很大的心血。”迅握道。
“他不仅仅让我做他的药童,还教了我治病疗伤之技,让我从一个街头要饭的,变成一个能自食其力的郞中。对于他的恩情,我没齿难忘。”吴不治道。
“睹物思情,又何尝不是一种很好的思念!”林诗钰道。
“他家出事的时候,我正在苗疆帮他采药,等我听到消息赶来的时候,这里只剩下这座庭院了。经打听,没有人找到他的尸体,我就认定他不会死,他是个好人,不应该就这样从世上消失。所以我一边帮他照看房子,一边多方打听,却没想到他跑到你们那里一躲就是二十年。”吴不治道。
“他两个多月前出来了,离开了我们那里,是这个人最后去找他的,你看看认不认识。”迅握说完,展开画像,让吴不治辨认。
“没见过,我跟神医多年,也算得到了他的真传,才能在他的家里撑起这个门面,江湖中人碰到疑难杂症都已经习惯了到这里寻医问治,从那些人身上我了解到很多江湖上的事,但是真没有见过这个人,也没有听过别人对这个人的描述。”吴不治道。
“对于张爷爷的仇人,你又知道多少呢?”迅握问。
“他一生献身医道,只为医术,不为钱财,救人无数,哪里会与人结仇?江湖中人报他的恩还来不及呢!我就想不通,这样的好人竟然会受到这么残酷的报复,真是苍天无眼呀!”吴不治说。
“这个人不但杀了他全家,还追寻了他二十年,如果没有入骨的仇,谁又能这么久的毅力呢?”迅握问。
“算了,先不说那么多了,快到吃饭时间了,我去准备点酒菜,咱门边喝边聊。”吴不治道。
“我们还有事,我让地头上的人帮打探神医的下落,子时之前他们会到指定地点回话。晚饭的事,我看就免了吧。”林诗钰道。
“天都没黑,离子时远着呢,迅握小弟来到这里,我怎么能这样放他走呢,他身上可是装有我恩师二十年来的消息,我不好好问一下哪里行?再说,我这里有两个消息,我想你应该会兴趣。这样说定了,你们先稍坐片刻,我马上就来。”吴不治说完弄晚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