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走走停停,四日后我们终于到了那个邻近燕京的扶云镇了。
坐在马车上听着从车帘处溢进来的人言欢语,我的感叹颇多。犹记得上次是由修逸庄回京时途经此地,那时身边还有那个义舅母看着有上千军士护着,气氛安静又诡异。如今,虽然处处人声鼎沸,但是一番经历后再经此道,种种的同中差异倒颇有些人事已非的沧桑和无奈。
“未时就可进京了吧?”我侧坐在铺着动物软皮的车底,头枕着双手靠着车座,问着对面闭眼小憩的吕扬。坐马车时我不喜欢坐车座,那样的话我会觉得又窄又颠,而坐在车底倒会觉得轻松又惬意。
“不,先去圣山金宏寺。”吕扬闭着眼回道。
圣山金宏寺?不是吧,都已经过了七天了,还要去继续那什么祭神拜祖的仪式吗?
出了扶云镇马车直接驶向燕京近郊的圣山,到了山底,我和吕扬便弃车由圣山后的石阶小道攀爬而上,抵达无人禁守的金宏寺后门。
“皇上!”进了后门刚拐了个弯,一个身影便旋飞而来,转眼间已经伏跪在了我的脚边:“皇上,您终于平安回来了!”
低头一看原来是苏文尤,看着那氤氲泪花的双眸和颤抖的嘴唇,我知道他此刻是激动异常的。
“我——咳咳——朕多日未归,让苏左相担忧了。”暗叹一口气,扶起苏文尤,心里感动颇深:其实,苏文尤除了古板了些,但对燕琦这个皇帝还是很关心很忠心的。
“谢皇上。”苏文尤颤颤巍巍地站起了来,然后侧身给我让路。负手移步,在经过苏文尤身边时,我侧头看了眼那灰暗微皱的朝服,心里明了:怕是重七时伴驾随侍而来的官兵都还留在这金宏寺内。在苏文尤的指引下,我们三人在曲直迂回的楼廊中一阵前行,然后进了一间名为“长云阁”的房里。
“知晓此事的人有多少?你们又是如何向外说的?”皇帝被掳?这些人应该不会那么没脑子吧?
“皇上失踪一事就只有吕相、臣、凌将军和肖大总管知晓。”听到此,我抬头看了眼苏文尤,想到那几个同肖德忠一起陪我去霄中堂的身无冷器的侍卫,看来他们已经、、、
“皇上圣气腾世神缘渊长,本寺的方丈空于大师倾其所修传神意术,七日开悟吾皇赐其神权,吾国日后必强大不衰。”说这些话时苏文尤明显的有些激动,那有些浑浊的双眼霎间熠熠发光,直直地看着面前那一身白袍的小人儿——大燕的皇帝。几月的相处下来,他能感觉到病愈后的燕琦与之前的燕琦间的不同,那些不同是沉落不显却又独树一帜的,不仅是那活泼又随性的谈吐,还有那偶尔显露的坐怀不乱和敏锐聪慧的气质。
“这倒是个不错的说辞。”大燕神学思想早已根种人心,用神来做挡箭牌倒是个一举多得的方法,想必此番下来,我这个大燕皇帝的好评指数会直直上升。另外,我倒也可借此时机把自己的秉性放开来,毕竟有神力相助,燕琦由一个傻子顿悟成天才的可能还是有的嘛~~至于这几个知晓内幕的人呢都是成了精的,没准早就对我有看法了,我也没心思管了。
“凌将军和肖德忠呢?”
“凌将军在前堂职守以安人心,肖大总管在霄中堂前静安待候。”
“您老去告知他们一声,让他们做个准备,今日便把剩余的仪式做完,然后回宫。”
“是,老臣遵命。”
看着消失在廊头的身影,我两手一合关掉门,然后额头顺势向前一倾靠在硬硬地门板上,闷闷地说道:
“早知如此,我就不应该回来的。”有权力地位又怎么样?做皇帝就是离不开一个字——累,这说话做事都是在斩杀脑细胞,我就应该趁着这次的绑架事件来个自动消失,然后到处走走看看旅游旅游,那日子、、、啧啧、、、
“吕扬,你有没有想过去闯江湖?就是挎着剑,潇潇洒洒地走南闯北,四处走走看看。”我转过身,看向早已坐在小几旁自斟自酌的吕扬。这家伙对茶情有独钟,走到哪就喝到哪。
“没想过。”吕扬执杯的手一顿,仰头浅饮了一口才缓缓地回道。
我一撇嘴,当然了,顶着燕琦这个小身板的我也只是对这种闲云野鹤的生活抱以想象和期望罢了。拿过置在一旁叠得整整齐齐的祭服,也不管什么回不回避的,尽自走到房间东西角的屏风后悉悉索索地穿戴起来。
“我一直都想去闯闯江湖呢,做个仗剑天涯除暴安良的游侠,呵呵——”虽然是个女孩,但是燕琦还小,身体还未开长,如此一来倒是省了些麻烦,直接把金色的里衣往身上一套,再捣鼓起那层层叠叠的外裳来。
只是,片刻之后——
“不行了,累死我了,吕扬快来帮帮忙。”看着身上被自己弄得有些面目全非的外裳,我终是开口向吕扬求救。
“别喝了,回宫后我把所有的好茶都给你行不,再这样下去勒死我是小,误了正事是大啊。”看着仍在优哉游哉享受着的吕扬,我心下气愤,一开口就说了些让自己无奈的话。
看着在吕扬修长手指下显现原型的繁琐祭服,我在微微羞愧之余不免有些咋呼:这美男好像有些无所不能的本事呢!
异常安静的阁宇庭院檐廊角落,看样子这些地方已经被“清理”过了。在吕扬的带领下到了霄中堂,压下推门一探的欲望,我脚下不停直接带着候在那的肖德忠和苏文尤向寺庙的大堂走去。刚进得堂里,入眼的便是几百手执珠链盘坐于地闭眼祈诵的僧徒,我移步踏前未作迟疑的直接走出了大堂,让我那义舅舅留下足够的军士把金宏寺看守住,然后带着剩余的众臣将士一声不响的离去,像未发生任何事情一样继续接下来的礼序。
登上圣山之顶,烧香磕头,祭司跳祭舞诵祭言,肖德忠代读祈言、、、一个时辰后礼毕,然后下山,乘辇到比邻圣山的祖山,相似的祭拜程序,又过了一个时辰,一行人终于打道回宫。
进了宫后我带着吕扬苏文尤直接去了御书房,刚踏入房里,我就开口问苏文尤:
“空于死了?”
也许是诧异于我的直接,苏文尤看了我片刻后才回过神,开口言道:
“是的,皇上失踪当日凌将军就在霄中堂的屋顶隔板上找到了大师的仙体,无伤无痕死因不明。”
屋顶隔板?我身子一颤,似乎看到当时自己一脸好奇地跪坐在棕垫上,而一个死人却躺在自己的头上,睁着死不瞑目的眼睛从板缝中瞪着我的场景,顿时一股寒气混着无边惊悚漫延全身。
“皇上可识得那掠走皇上的人?”一问出这个问题,苏文尤的心就一直往下掉,因为他想到了皇上失忆的事。皇上失忆后除了说话吃饭其他的什么都忘了,又怎么知道掠走他的人是谁?
果然——
“不知道,那人不是易容成空于的模样了嘛,我怎么知道他是谁?不过——”想到那个腐臭薰天的地方想到那些嗜血的人,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话音一转说道:“寺内可查出什么可疑之人了吗?”
“没有,寺内的各大师僧侣都无怪异,且凌将军都搜查了寺内各处,并未发现可疑之人。”对于这个回答我是意料到的,那群人看似奸妄狡诈,又怎么会留下踪迹让我们去寻?!
“右相为朕拟旨吧,大意就说空于天命已尽化仙归天,赐个皇家称号好好安葬了,让次于其位的大师继为主持。左相去通知一下,让凌将军收兵回京吧。”
“是”
出了御书房,我没有乘辇车,而是一步一步地向圣息宫走去,身后只跟着肖德忠一人。这条路不知走了多少次了,只是每次都是乘着辇轿一晃而过,如今踩在那结实的理石上,一种真真切切地感觉突升而来。
“肖德忠,你在这宫里生活了多久了?”看着道旁跪地请安的掌灯宫女,抬头一看才知晓夜已至。
“老奴是长乐年间进的宫,至今已近四十五年了。”‘长乐’是燕琦爷爷燕宜舛当政时的年号。
“这时间是挺长的。”我一边轻语一边缓移着脚步。真的是环境影响心境啊,回宫后明显觉得自己安静了许多,哪像在外时那般咋咋呼呼的。
平时坐着辇轿不觉得,今日自己徒步一行才发现御书房和圣息宫之间的距离着实有点远,直过了近半个小时才隐约看到圣息宫金色的宫门檐角。
“皇上,奴婢叩见皇上!”刚要踏进宫门,雅儿就已跑了出来,跪地行礼恭迎。
“麽麽呢?”让雅儿起了身,我径直向内宫走去。
“麽麽正与和姑姑在屋里谈笑闲聊呢!”雅儿也不大,只有十三岁,生得倒是水灵聪慧,一说话便如夜莺啼叫脆生生地很好听。
“和姑姑?”我步履微顿,语气疑惑不定,难道是和灵?
“嗯,昨日进的宫,说是伺候过皇上的。”雅儿补充道,然后奇怪的看了眼皇上,稚嫩的小脸上也是疑惑不定。
还未进得屋里,就听到了阵阵言谈笑语,似被感染了般,我一撒腿就跑了进去,边跑边叫到:“麽麽,朕回来了,有没有好吃的,朕饿着呢。”
“皇上?”姚麽麽呆呆地看着直奔进她怀里的小人儿,待闻到那熟悉的孩香味时,激动得差点掉下老泪:“皇上可回来了,可回来了!”姚麽麽并不知道我被掠的事,只道我真如外言般在金宏寺受命天意,即便如此,七天不见我,姚麽麽也不免会担心这担心那的。
“嗯,朕回来了。”趴在姚麽麽的怀里,感受着背上那轻轻哄拍的手,突然有种回家的感觉,轻松安逸。
“哦,您看老奴这记性!”姚麽麽轻轻把我推开,起身走出房间,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只余阵阵嘀咕徐倾入耳:“皇上正嚷着饿呢,老奴得去把那温火加大些、、、”
“奴婢叩见皇上。”正感叹万千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传入耳里,我侧头一看就看到了跪在地上躬身垂首的和灵。
“抬起头来。”
和灵安静的跪在地上,直到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响在头顶时才慢慢地直起身,然后双眼视地慢慢地抬起了头。周围安静异常,没声没息的气氛有些诡异,直到感觉下巴一紧,却是被一只白嫩无骨的小手钳住了下巴,被动抬起下颌看向不知何时走近的小皇帝。
“啧啧,还真是越长越水灵了。”我二话不说,一低头就在和灵的脸上亲了一口,忽略那微僵的身体和渐渐浮现在那娇脸上的点点红晕,我觑着眼,目光在那张俏脸上来回扫描:“瞧瞧这明珠一样的大眼睛,还有这樱桃小嘴柳叶细眉的,哪个男的看了不动心?”
和灵长得不赖。这是我第一眼见到她时就知道的,娇小文静,除了性子有些冷,外加沉默寡言外她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古典美女,倾国不敢说,倾城却是肯定的。
“皇上——”许是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了,和灵一偏头逃出我的小手心。
“小灵儿,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把和灵拉了起来,我顺势扑进她怀里,抱着她的细腰说道。对于和灵的到来,我可以说不是很激动,可是那种淡淡却甜甜的喜悦却真真实实地由心尖腾起,那不失期望的安心漫延全身,如老朋友间的重逢,安静却又感动。
“皇上怎可如此自称?”姚麽麽的声音从大门处涌了进来,我抬头看去,就见姚麽麽端着一个食盘走了进来,那皱纹满遍的脸上是一派担忧之色。
“见到小灵儿,朕一高兴就忘了,放心,以后不会了。”放开和灵,我奔到食桌前,瞪着双眼如小馋猫一样看着麽麽把一个个食盅放到桌上。
“呐,香参酥,老奴每天都做着温着,只等皇上回来吃呢。”姚麽麽揭开一个白玉食盅的盖子,顿时香气满屋:“还有这个,这可是灵丫头做的,说是皇上爱吃。”百露青丝,其实就是一碗炖粉条,很美味,在修逸庄时每隔两天我都会吃上一碗。
“嗯,真好吃!”吃着那些味道未变的食物,我双眼涩涩,心里的感动无法言语。
吃饱喝足后,我便叽叽喳喳地和姚麽麽和灵瞎聊起来。姚麽麽老是拉着我上看下看,然后直说我清瘦了许多,接着就问我那祭拜的路上吃得如何合不合心,我一阵无语,又想到了自己那以脚为车叶果为食的野人生活,辛酸地向姚麽麽哭诉自己是被那些复杂繁琐的祭礼给累瘦的,委屈又可怜的样子直让姚麽麽心疼不已,一个劲地说以后要给我做很多好吃的。自动忽略姚麽麽喋喋不休地报着食单菜谱,我拉着和灵开始向她问东问西,最后知道和灵进宫随侍是我那义舅母安排的,说是姚麽麽年纪大了唯恐照顾不周,让这个年轻懂事又知道些许内情的小灵儿来伺候着会放心很多,对此我很赞同。聊了许久,睡意袭来,三人散后躺在柔软舒适的大床上我欣慰不已:终于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
翌日,天还未亮和灵便来叫我起床了,睡眼惺忪地坐在床上,看着和灵进进出出的取衣端盆,我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还有“早朝”那回事。在和灵的伺候下穿戴整齐,随意的喝了些粥食,然后坐上辇轿向朝隽殿行去。
坐在黑白金三色互嵌相溶的龙座上,看着殿内分流两旁的无数臣子,我难得的没有胡思乱想,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听着。今日觐言的人不在少数,但大多都是对燕琦在重七时“临受神意”的原由剖析和膜拜恭贺,说到底无非就是在拍燕家的马屁。
“皇上”在无数的恭维声中,一个约四十左右身着紫色蓝映图文的臣子不急不缓地走到大殿中央,一撩服摆伏跪于地,其声响亮平静:
“颐原北部已近半月滴水未下,百姓所存水粮已剩无多,如此下去恐会土裂株死民不聊生,臣恳请皇上拨银运水以解民忧。”
安静,很安静。就因为这句话,众臣嘴歇头垂;就因为这句话,我双眼微敛颇有兴致的注视着那谦尊又倔强的身影。
这运气还真是不好呢,这刚祭完神祖刚被冠以神象,就有人说旱灾祸民。无旱涝灾祸所获丰累?怎么感觉我倒成了灾星,专求了些什么天灾人祸的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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