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众多零零落落的孤峰外,泽石镇境内一共有两条山脉,都是典型的丹霞地貌。一条是仙霞山脉,海拔很高,以崇山峻岭为主,是泽石区与龙江市区的行政分界线;另一条是凤栖山脉,横穿泽石境内。不知为何,凤栖山脉延伸到泽石镇,山势起伏都突然变得相当和缓低矮起来,若按照地理学陆地基本地形概念的定义来划分,大概只能算是丘陵。
小泽山属于凤栖山脉,整个范围就是整条山脉中最为柔和的一段。
龙江市区里的人习惯把泽石人叫做“山猢狲”,就连镇长杜德彪,也被市区的同僚们戏称为“山神爷”。说泽石人是“山猢狲”,只是因为泽石镇被仙霞山脉隔断了与龙江市区的联系,在交通欠发达的时代,外人很难进入。而他们要出来,就得像猴子那样翻山越岭。
泽石镇隶属于龙江市泽石区,也是泽石区政府的所在地。龙江是全国闻名的黄金枇杷产地,各乡各镇均大面积种植黄金枇杷。每年只要一到枇杷收获季节,各地商贩们就会蜂拥而来。泽石镇是商贩们最愿意光顾的地方,精明的他们心里都明白,泽石枇杷个大金黄、圆润多汁,是黄金枇杷中不可多得的上品,最能卖出价位。
但让商贩们感到无比遗憾的是,泽石枇杷的产量并不高,真正的泽石枇杷,只出产于小泽山上,独此一家,别无分店。只要离开小泽山范围,哪怕相距只有十几米,枇杷的口感就会大打折扣。对于这种奇怪的“橘逾淮则为枳”现象,很多人都百思不得其解,市农科所曾会集省农科院的专家前来考察过很多次,却始终拿不出答案。
枇杷是个好东西,质细味甜,可以入药,可作蜜源。但奇怪的是,历朝历代,关于枇杷的诗文典故似乎并不多,精彩的更为少见。流传比较广的故事,是说有位县太爷去向他老师借琵琶,带了些枇杷作礼物。去了之后,老师却不在家,他只好留下枇杷取走了琵琶,并留下一张纸条说:“找你不在,送你琵琶尝尝,借你枇杷玩玩。”老师回来后看见,一边吃着枇杷,一边提笔写了首诗,诗云:乳鸭池塘水浅深,熟梅天气半晴阴。东园载酒西园醉,摘尽枇杷一树金。琵琶不是此枇杷,只怨当年识字差。若是琵琶能结果,满城萧管尽开花。
故事是否真实,存疑。无论如何,总算有了首枇杷诗。这首诗的前四句,读起来还有点诗的韵味,但后四句,分明就几近于打油了。诗的意境怎么样姑且不说,起码这种一边享受别人送的礼物一边嘲讽的态度,实在让人无法恭维。
若说泽石枇杷可入诗文,小泽山则更能入诗文。当然,若论“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的险峻,小泽山是没有的,它山势平缓,草植茂密,远远望去,犹如一块波浪起伏的绿毯,人极其容易爬上去,毫无险峻可言;但若论风光,就大大值得一提了。小泽山上,到处都是枇杷树,每年金秋十月时,枇杷花开,满山都是白花点点,蜂飞蝶绕,花香缥缈于林间。其情其景,断不仅仅是用“袅袅碧海风,蒙蒙绿枝雪”所能形容的;而到了来年的五、六月份,果实成熟,则放眼“金线丛飘繁蕊乱”,“有人逢著弄珠回”,更是别有一番秋华春实景色。
不过小泽山最吸引人的地方,还不是它的枇杷景致,而是发生在枇杷树下的故事。小泽山上枇杷树下的故事特别多,还都带有诡异色彩,一直为人们所津津乐道。如果把这些故事收集起来,别说写一部新聊斋绰绰有余,就是把它们改编成电影电视,相信其卖座率,也绝不会亚于那些胡编乱造却收视率极高的“言情剧”。
“小泽山上多故事,枇杷树下故事多”,这句口语,被泽石人代代相传。根据泽石镇老一辈人留下来的传说,泽石人最早的祖先,就诞生于小泽山枇杷树下。该故事的情节,和圣母玛利亚在马厩里诞下耶稣大同小异,无非是上天显灵,神话色彩颇浓。
传说毕竟是个非常遥远的东西,事出有因,查无实据,所以,人们并不愿意时常把它们挂在嘴边。大家所津津乐道的,还是那些发生在现代或当代的真实故事。比如像五十年代初期,谁家的女儿因何原因在枇杷树下自挂东南枝而做了倩女幽魂,如今墓草已青青,留下几多吁嗟;六十年代中期,谁家父母在枇杷树下棒打鸳鸯,这对鸳鸯如今依然藕断丝连,他们分别就是谁谁的老婆和谁谁的老公;七十年代后期,谁家儿子在枇杷树下给谁家的女儿肚子里播了种,结果自己没有收获,却被别人买大送小给摘走了,这颗种子结出来的果实,就是现在镇里的谁谁谁,如是等等。总之,小泽山上枇杷树下发生的每一个故事,可能时间、内容、人物会有所不同,类型却基本一致,多数和情、和爱有关。
爱情是人类永恒的主题,情与爱的故事,只要人类还存在,就会每时每刻上演。可爱情中的众生百相居然如此集中地发生在一个特定的地点,就不能不让人感到神秘诡异了。于是就有人说,小泽山上躲着一个情魔,就是引诱猪八戒去**嫦娥的那位,老猪被贬他也同时被贬,就压在小泽山下,由于心怀不满,就处处使坏,只要怀有情爱之心的人上了山,就会情不自禁地被他所引诱;也有人说,山上的千年枇杷树成了精,树精高兴时,就会撮合有**成眷属,不高兴时,就会生拆他们,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文人的嗅觉向来比较灵敏,又喜欢舞文弄墨,可惜泽石镇地理位置较为偏远,在公路还没有开通之前想要进来,走的尽是崎岖山道,十分不便,故一直没有什么名垂青史的文人骚客到此一游过。否则,定然会留下一些真正的脍炙人口佳作。但如今不同了,通达龙江市区的盘山公路已开通,关于泽石的许多奇闻传开后,也很快就迎来了市文联的采风。
“老师,对这些传说,您怎么看?”市文联领队的是徐耀松当年的一位学生,知道老师是本地土著,特来向他请教。
“诗云,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枇杷树下爱恨情仇的演变,无非是应了《诗经》中的断言罢了!什么情魔树精,不过只是山村匹夫之言。男女情事这种八辈子也说不清的东西,放到哪个环境里,都会产生类似的结局。”徐耀松说。
“我们是民间采风,倒也不刻意求实。”
“不错,客观事实归客观事实,而民间文学创作的思路,还是不妨顺着传言比较好,就像《聊斋》一样,让人读起来反而多些神秘感,能增加许多阅读兴趣。”
“是的,我也是这个思路。”学生点点头,同意老师的观点。
市文联的人回去后,在《龙江日报》的副刊上专门开设了专栏,天天刊登本市的一些民间传说。小泽山从此名声更振,引起了更多人的兴趣。
小泽山就是这么个地方,风光吸引人,故事也吸引人。于是,尽管神秘,却没有人止住前往小泽山上的脚步;于是,枇杷树下,故事仍在不断地发生。
有首歌唱道:“新鞋子还没有缝好以前,先别急忙着把旧鞋子脱;旧鞋子还没有穿破以前,先别急忙着把新鞋子穿。老先生老太太都这么说呀,从前的生活就是这么过。”无论歌词想表达什么,实际上,新鞋子终究比旧鞋子能引起人的**,若有新鞋子穿,估计孩子们也不会管老先生老太太们怎么念叨“现在的孩子们不会过生活”。这不是哲学问题,而是人性使然。小泽山枇杷树下的故事也一样,一旦有了新故事发生,旧故事就难逃出隐退的命运。
眼下在泽石人口中流传最广的,就是一则不久前才发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