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城。
一个坐落于版图北方的南方城市,北国大多给人以少雨、干旱、多季风的感觉,或是像大连那样的临海城市,潮湿温暖的空气中仿佛随时弥漫着海盐的味道。
吉城并不是这样。它的夏季像南方的水乡小城那样阴雨连绵少有晴天,到了冬天,松花江岸十里长堤,一夜白头,美丽的雾凇让人惊叹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源于长白天池的松花江,自东南而西北斜贯了整个城市,将其分为南北两个区域,也正是这条水力充沛的河流使得吉城随时保持着它的活力与生机。
吉城江南。
吴不语行走在遍布各种小摊的夜市上,左手拿着他刚买来的手抓饼,右手捧着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这是他最近发现的美食,不仅好吃,更重要的是只需要一个就能够让他解决掉一顿饭,当然,如果再免费给他两个,他自觉也是吃得下去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各个小摊前明亮的橘黄色灯光填充了人们视野中的黑暗,各种嘈杂的声音汇聚成极其庞大的信息流,告诉着来到这里的人们一个简单的事实,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走走停停,走走停停,他虽然从不上前问价,但在每一个小摊前都要驻足观望片刻,这里有太多太多他从未见过的新奇。听着顾客和摊主讨价还价,听着老板介绍鼓吹自己的产品,若是觉得那东西于自己有些用处,又价格便宜,他便也会买下来。
吴不语跟着的是一对年轻的夫妇,其实说是跟随,并不准确。那对小夫妻看来极享受逛夜市的乐趣,每个小摊前都要看看问问,摆弄摆弄,吴不语初时并没有意识到前方的两人,然而过得不久,他发现这二人于自己而言真是再好不过的地摊向导,便一路跟随着他们,到的最后,前面的小夫妻只买了一双凉拖,吴不语却抱了一堆东西。又走了一会,前面的两人停了下来,吴不语却还在看着左右那些奇怪的物件,等到他发现前面的小夫妻在看着自己的时候,双方的距离已经不到一米。
“额……”不好,被发现了。
其实他早就被发现了,只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前面的两人也不好说什么,心想着后面这小子还能一直跟着自己不成,然后他就真的一路跟了过来。
两人蹙眉看着眼前的这个大男孩,干净的白色衬衫,老式的直筒牛仔裤,简单利落的平头,这样过时的衣着打扮搭配在一起竟然不会给人以老土的感觉,仿佛是一块从世外归来的璞玉。璞玉?草,我特么的是不是弯了,不!疯了!男子这样暗自诽腹着,责难的话语却是不好出口。心中重新准备着措辞,却见前面的大男孩满脸涨的通红,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微微向两人弯了弯腰,说了声对不起转身就跑。由于手中拿的东西太多,一双帆布鞋掉在了地上,他便又折返回来捡了鞋子,再次道歉后头也不回的跑掉了。
跑的真快,仍在风中凌乱的二人想着。
跑了一会,感觉已经摆脱了后方两人的视线,却仍望不到眼前灯火长龙的尽头,他便自顾自的打量起这个于他而言充满新奇的世界。经过某个杂志摊的时候,趁着周围人并没有注意到自己,他冲着摊位后面的空地呲牙扮了个鬼脸,而后嘻嘻哈哈的跑开了。
那里有只鬼。
相对于和陌生人打交道的不熟练,那些灵体是他更为熟悉的存在,他们是对方世间的仅见。于活着的人而言,吴不语是能看见鬼的异类,而对于那些灵体,他也是为数不多能够交流的个体,虽然他们并不愿意搭理自己。报着我能看见你而你却不知道我能看见你的恶作剧心情,突然冲对方摆出鬼脸,哈哈,那家伙一定被自己吓傻了。
手抓饼已经吃完了,没有饱的感觉,倒是也不饿了,只是还有些馋,他今天晚上虽然买了不少的东西,不过这些都是他觉得很有用的东西,例如这个******,热了的时候洗干净可以当扇子不是么。
“欲生于无度,邪生于无禁。欲生于无度,邪生于无禁。欲生于无度,邪生于无禁。啊!好想再吃个饼啊。”口中喃喃念叨着从一本没有书皮的书上看来的话,吴不语尽力在和肚子里的馋虫做着抗争。其实他此次下山带了还算不少的钱,大部分存在了一张建行银行卡中,可想着不知什么时候能找到大师傅的执念根源,这途中又不知会遇上多少麻烦事,这些钱他还是要省着点花。
吴不语这些天在这偌大的都市中奔走,勉强找了十几个有可能是大师父老宅的地方,打电话回去询问,结果得到回答是他自己也确定不了当年的家到底在哪。大师父听出了他声音中的为难,让吴志刚叫他回来,他自然不肯的,大师父确定不了,他把这些地方都跑一遍不就好了。到得现下,其中大部分地方他都跑完了,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现在还剩下五个地方需要自己一一确认,他准备在接下来的几天将这几个地方都探查完。
又逛了一会,他打算回去睡觉了,明日还要继续寻找线索。
一般人逛夜市大多是为了享受那种逛的过程,并不会买太多的东西,吴不语抱着一个小山的样子显然就成了其中的异类,吸引着人们好奇的目光。不过这些他并不在意,走着走着,东张西望的大男孩将视线停在了前方人群中,人影将里面的事物挡的严严实实的,除了背影他什么都不能看见。然而这并不妨碍一些美妙的东西以空气为媒介,翻转、跳跃,散播开来,触动神经,震撼心灵。
“不知道这些年,他们唱了又唱。”
“唱的是什么歌,响在心上。”
“只知道那美丽,胜过一切诗行。”
“像黑暗荒野有一盏灯点亮。”
那是一个女孩唱歌的声音,夜市这种地方声音嘈杂,前面的歌声低吟浅唱,伴着简单干净的吉他声,有的低声部分在这闹市会被盖过去,根本听不清其中的歌词,然而它就如那三月间自雪山之上被阳光化开的雪水,涓涓细流,延绵而下,滴落在水面与山岩之上。
空灵出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
“我会记得它直到白发苍苍。”
“记得它的旋律,温柔又哀伤。”
“深夜里听到它,总会想起时光。”
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随着距离的越来越近,那歌声也越发清晰起来。用力朝人群中挤了挤,有人很好心地给他让了个位置,转头道了声谢,回过头时,吴不语就这样见到了眼前唱着歌的姑娘。
好漂亮啊!
一身合体的白色运动服,扎着简单的马尾辫,头上带着一顶红色的鸭舌帽,身形瘦弱的女孩抱着大木吉他给人以吃力的不协调感,戴着墨镜的眼睛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微偏着头醉心于自己的音乐当中,她就那样坐在一个小圆凳上,进行着自己的表演。
“我会记得它直到白发苍苍。”
“那旋律温柔又哀伤。”
“柳叶绿,荷花香,最美丽的家乡。”
“轻轻唱,那旋律,它温柔又哀伤。”
伴随着吉他的和弦声,整首歌演绎完毕,这片区域出现了片刻的安静,与夜市的整体环境显得是如此格格不入,随后鼓掌喝彩声响了起来,有人大声赞扬着唱得真好,也有人让女孩再唱一首。然而女孩并没有动作,就那样抱着吉他面向众人静静的微笑。
陆续有人走上前去将钱放进女孩搁置在地上的吉他盒里,吴不语站在人群中想了想,从衣兜掏出了一张五元纸币,走到女孩面前,学着他人的样子放入吉他盒中。
送你一张手抓饼好了,他想着。
女孩面向前方,不停点头说着谢谢,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动作。然而当吴不语走上前去的时候,女孩却突兀的将头冲向了吴不语的方向,微笑从嘴角消失不见,紧抿着轻咬下唇,眼镜后的眉头也好像皱了起来。
女孩的动作引起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人们好奇的观望着两人,窃窃私语。吴不语脑子有点发蒙,没搞懂自己怎么就引起了女孩的不满,这样被众人围观的感觉可不好受,难道是嫌我给的钱少了?可明明有比自己给的更少的啊。又从衣服里掏出五元钱扔下,想着再给你一张,不能再多了,我才吃一张而已。扔下钱,吴不语转身跑出人群。
听首歌就要花十块钱,大城市里果然什么东西都贵,虽然确实很好听。跑出人群的他并不知道的是,女孩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去而收回视线,冲着他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我们每个人的命运都仿佛是一条不停延伸着射线,其中大部分相遇都会以擦肩而过的形式形成一个个人生轨迹中的焦点,而有些相遇将注定使他们的命运,从此,纠缠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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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城并非像很多沿海城市那样,有着通宵热闹的夜市,这里的喧嚣在十点之后就会渐渐平静下来,到了凌晨,就只剩下几家小摊还在经营了。
马路两旁的甬道上,一男一女并肩而行。男子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及膝的黑色皮风衣,体格极为健壮,一米八几的身高,看起来给人以人高马大的感觉。身边的女子走在盲道之上,斜背着大大的吉他盒子,右手中的盲杖有规律地点击着前方的道路,与旁边的男子说着话。女子长得极为漂亮,肤白赛雪,琼鼻樱口,谈笑间言笑晏晏的,给人以如沐春风的亲和感,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双本该最为出众的杏眼中,没有焦距。
她是个盲人。
“你说那是你从未见过的力量?”男子低头思索着女子此前的描述。
其光煌煌,却又中正平和,不会给人以压迫的感觉,这又是哪冒出来的家伙啊。
“从未见过,今天夜市上有三个游魂,我一直在注意着它们的动向,对其它的东西没太留心,以至于当那股力量靠近我的时候我才感觉到它的存在,它在我眼前一米左右的距离停了一会,然后就离开了。我不确定它是不是发现了我的身份,所以才来对我们示威,总之那股力量,不容小觑。”
“这次的事件影响太大了,陆陆续续死了三个学生,不仅仅是我们,那面的人可能也会过来,一些民间的能人异士或许也会被吸引到这里,局势太混乱了。”
“哪次的局势又不混乱呢?而且我感觉那股力量对我没什么恶意。”女子在一旁低声说道,语气平淡娴静。
“这倒也是,比这再难的仗也不是没打过,到底是敌是友总有摆到台面上的机会,到时候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好了。”他们此时并不知道,正在如临大敌分析着的不明势力,只是一个偶然经过的路人罢了。
“对了,你这次出任务嫂子那面的情绪怎么样,解释好了么,毕竟去年你伤得那么重。”
“笑话,有什么好解释的,男子汉大丈夫懂不懂,一家之主懂不懂,户口本第一页懂不懂,这种事情我跟你讲,恩……实在不行不过就是跪搓衣板罢了,我还会怕她不成?”
“呵,到时候就辛苦李大哥的膝盖了。”
“好说好说,你这丫头没安好心,挖苦前辈。”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男子将失明的女孩送回住处,说了声明天见便转身离开,女孩‘目送’了对方一会,便也转身消失在了漆黑的单元门口。
楼道之中,盲杖点击在地面上发出空旷而清脆的声音,一些想法在心中升起。这些东西她并没有和同伴说起,她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股力量恍惚间给她的感觉……很舒服。最奇怪的是对方似乎往她的琴盒中扔了两次钱,这又代表了什么呢,告诉自己人家已经发现了他们,表示他没有恶意的意思么?还是说,他觉得自己唱得不错……?
女孩摇了摇头,对今天晚上的奇遇做着各种猜测与推理。她不知道的是,与其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已经被其列为高深莫测的某人,正在为给她的十元钱而肉痛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