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朵朵于无边无际的湛蓝色天空铺展开来,倒映在桨橹忙碌的永济河面上。一角明帆掠水过,身后汴京城魏巍雄坐。
三人北上大名府的日子里,吕梁风待阮桃花没有什么特别。而阮桃花学乖了,她处处让着袁莹,在吕梁风面前对她嘘寒问暖。
袁莹想吃饭,她就喝粥;袁莹想睡床,她就睡地。因为阮桃花想明白一件事。东京城离大名府近得很,离南乐镇就更近了。不过是忍个十天八天,她和吕梁风便能甩掉这只粘人的膏药姑娘。她何必与袁莹争个你死我活,害吕梁风轻瞧她呢?
但阮桃花时刻不肯放松警惕。她袖藏银针,与路琅琅两人日夜轮流放哨,紧紧盯着袁莹,以防她耍什么花招。
如此,在第七晚的日落时分,三人总算相安无事地抵达了魏州府城脚下的南乐镇。
“袁姑娘,你到家了。你家住哪儿?我送你去见你的家人。”
阮桃花立在南乐栈门前,乐呵呵地下逐客令。一想到今晚不用和袁莹住在同一间屋子“互相关照”,阮桃花和路琅琅皆心情大好。
“哎唷,我的头。”袁莹不料自己这么快就得离开,她单手扶额、歪向门柱。
阮桃花慷慨出力,扒开袁莹抱在门柱上的手,微笑道:“袁莹姑娘,你头疼也好、脚疼也好,赶快回家去,叫你爹娘给你找大夫医治。长久地疼啊疼啊,是会落病的。”
南乐栈前悬一串姜黄纸灯,袁莹一改娇弱,窄眸睇她。
“桃花姑娘,你的行囊我放好了,明日我们就能进城去。”吕梁风出门来说,见到袁莹,礼貌性询问:“袁莹姑娘,你家离这儿远吗?你身上有没有钱?”
“呜呜呜,吕公子!”袁莹小跑扑进吕梁风的怀里,令吕梁风有些不自在。他稍抬双臂,退后一步,冷语道:“袁莹姑娘,你做什么?”
门楣上竹纸灯笼随风倾向一侧,默然旁观的阮桃花眼前一闪。
道有笔直高树蔽日遮天,吕梁风明媚立于土路尽头,暖笑伸手低唤:“桃花……”
——重要的是,画面里没有袁莹,没有任何长得像袁莹的女子!
膏药姑娘今晚要卷铺盖走人了?提前收到通知的阮桃花心满意足,弯眸甜笑。
但见现实中,“袁莹姑娘,你怎么了?”吕梁风揽抱起昏厥的袁莹往店内跑去。
阮桃花无语托额,“膏药”的名号果不是白送她的!不、这不是预知大神的错,是那袁莹做得太过火。阮桃花吐出一口憋闷在心底许久的恶气:“哼,今晚非撵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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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不禁风的袁莹姑娘,第八晚,与阮桃花二人下榻同一间客栈。最关心她的并非吕梁风,而是阮桃花。
“桃花姑娘,你吃饱了?”
“嗯嗯,我上楼去看看袁莹怎么样了。”
阮桃花抹嘴跑掉,吕梁风欣慰一笑。
桃花她,有时爱耍小性子、有时举止无理,但总的来说,桃花与她不择手段的哥哥肖兆离不同。她很善良,富有同情心,看不得人受苦。吕梁风不懂阮桃花为什么一开始那么讨厌袁莹,但后来,桃花一路上的改变,点点滴滴他都瞧在眼里。
上天予他如此贤良的女子为妻,吕梁风还有什么好说的?
只是,看阮桃花不辞辛苦地照顾着袁莹姑娘,吕梁风有些心疼桃花了……
“哐当。”门扇推开,榻上袁莹闭目。阮桃花反手闩死屋门,指尖推出一根银针!
阮桃花步履飞快地冲至床榻前,撩起罗帘,凑至假寐的袁莹枕边。
路琅琅惊呼:“花花,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逼她讲出实话来。”阮桃花眸眼阴冷绝情,她忍了七八日,已是忍无可忍。阮桃花的银针点于袁莹消瘦的面颊。袁莹疏眉轻颤,仍未睁眼。
阮桃花有的是时间,她沿榻坐下,冷静徐道:“膏药姑娘,你不用装了,我知道你醒着。你好好给我听清楚,我不管你想嫁给吕梁风还是想杀了他,我劝你都别白费心机了。有我阮桃花在,绝不允许你碰他一根汗毛!”
幽暗烛影摇窗,榻上袁莹闻此言忽而张眼,面色如魅。
“哦?我碰不了他?”袁莹反问。
袁莹终于要露出真面目了?阮桃花柳娥微蹙,身子不由地后退半寸,手中针尖抵着袁莹的细颈。
阮桃花状声道:“这针在‘公主蛛’的唾液里浸泡了七个月,是我专门为你挑的。一针扎下去,包管你的脸蛋儿肿成冒绿水儿的癞蛤蟆,瞧到时吕梁风还心不心疼你!”
“嗯。”袁莹欠身坐起,阮桃花的手毫不松懈地追着她的人移动。
路琅琅咬帕、紧张瞧着,袁莹竟笑了,不是她平日那种孱弱的笑,她笑得凄凉却无所畏惧:“桃花姐姐,我一直迟迟不肯动手,也是因为可怜你。我想让你认清吕梁风是什么样的男人,你好早日离开他。呵,没想,你比我妹妹还痴情……都是蠢东西!”
“你胡说什么?”阮桃花不耐烦地等袁莹说够,手臂抬高、试图压住袁莹的肩。
“我说你蠢。”袁莹低语,两手猛地反抓阮桃花捻针的右手腕。
阮桃花顿觉手腕一麻。袁莹挡住阮桃花的另一手,将毒针推往与自己相反的方向!
阮桃花皱眉挣扎。袁莹之前的弱势全是装出来的,她的力气半点不比阮桃花的差。二名女子僵持着,看似没有分毫移动的银针微微战栗。两人的力量在无声中积攒,阮桃花渐渐显露颓势。
袁莹略占上风,仍有余力道:“桃花姐姐,不要怪我,这是你自己选的。”
事后诸葛路琅琅道:“花花,我明白了!与袁莹有仇的人不是你,是吕梁风。”
阮桃花艰难抵抗着,挤出一句话:“多谢提醒,能不能帮个忙?”
路琅琅很想帮忙,却帮不上,只得干瞪眼着急。玄银色毒针寸寸逼近,路琅琅半捂眉眼,高声呼喊:“花花,你不行了,快喊救命吧!”
阮桃花这才想起:“——来人啊、救命啊!”
袁莹薄唇一笑,两臂突然卸了力气。悬于床榻的碧纱罗帘无由垂下,阮桃花来不及收力。她手捻一指长的锐利银针,借着惯性深深刺进袁莹的左肩!
“桃花?”这时,吕梁风闯门而入。
阮桃花表情惊诧,脱力放手,望吕梁风。吕梁风两步走近,看罗帘沾染点点血珠。
“吕、吕公子……”袁莹嘴角溢出一道黑血,这次她不是装的。
“她怎么了?”吕梁风转向阮桃花问,神色隐忧,大致在阮桃花身上寻找她大呼救命的原因。但阮桃花好端端的,只恍惚辩解:“那不是我做的,你、你要相信我。”
“唔,桃花?”吕梁风回握阮桃花泛软的双臂。
阮桃花的身段放得低微得不能再低微,两只细长眼眶通红,声容楚楚真切。她只求吕梁风能相信她。
然而,任阮桃花再真,也真不过平躺榻上的袁莹!
“呃。”袁莹呕出一大口黑血,肩头扎入毒针的地方滚烫发紫。她向吕梁风伸出手,颤音道:“她要害我,救、我,吕公子……”
吕梁风张大灰蓝眸子,不敢置信地眼望阮桃花。阮桃花不答。
她是要害袁莹没错,可她仅想对她小施威吓,并不想真正伤害她啊!
吕梁风从阮桃花的欲言又止读出什么,他肃眉后退,手指床榻沉痛语道:“她只是个无辜的女孩儿,桃花姑娘,就算你真的看她不顺眼,打发她走就是了。为什么非要取她的性命不可?一个人的性命,在你眼中,就那么贱如草芥吗?”
“不是的、不是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她自己不小心……”阮桃花摆手,急得快要哭出声来。她抓住吕梁风的袖摆不放,口中一遍遍空洞重复着没有说服力的话。
吕梁风甩开了阮桃花的手臂,再退一步,他五官俊朗依旧、神情痛心疾首,冷冷道出过于严厉的句子:“桃花姑娘,我以为,你和你哥不同……你太让我失望了!”
阮桃花无力垂臂,一行粉泪滑落腮边。
伶仃朔夜,一骑绝尘。
吕梁风嘱咐南乐镇的人照看袁莹,他快马加鞭赶去大名府找能为袁莹解毒的郎中。
一行冷冽的姜黄纸灯下,阮桃花衣衫单薄、伫立门前。
“花花,你杀了屋里的女人吧!”路琅琅最能体会阮桃花的心痛。
“不。”阮桃花拒绝,“我杀了她,吕梁风再也不会见我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路琅琅气愤难平。
阮桃花抬头仰望幽寂无涯的夜空,宛如她此刻空荡荡的心境。她深吸一口气,决意道:“我要救她。”
“叮当”乱响,形形色色的大小药瓶枕藉堆立,阮桃花跪地上,插满银针的蟒皮袋子长长铺展开来。公主蛛出自西域大漠,幼时的阮桃花瞧它像是和亲公主般遗世独立,于是给它起名叫“公主蛛”。公主蛛的唾液奇毒无比,想解毒却也不难。
“姑娘,吕公子说了,你不能进去。”
“哦?你也想尝尝我的毒么?”
经阮桃花稍一威胁,看店的小哥干咽口水退下。阮桃花快步走入屋子,榻上,袁莹中毒渐深,肩头针孔流出黑血,围绕针孔高高隆起一片紫青颜色的肿块。
袁莹看阮桃花来,不怕反笑,像是早猜到阮桃花会来找她。
“姓袁的,你听着。”阮桃花手背抹干残余的泪痕,不骄不卑,“想我给你解毒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你当着吕梁风的面给我说清楚,我到底有没有对你下毒手。你若是不答应,我扭头就走,等吕梁风赶回来,你早化成一滩脓水了!”
袁莹吃力点头。
“喏,你答应了?”阮桃花确定再三,袁莹眨眸。
阮桃花卷起罗帘,在床榻边坐下,路琅琅阻止说:“你太天真了,她是骗你的!”
床头油灯微亮,手中银针涂上一层透明的膏体,阮桃花娴熟捻指,针针扎入袁莹的穴位。她没有法子,袁莹若真笃定反悔,她也没有法子。但至少,阮桃花救了袁莹,就能向吕梁风证明,她的心肠不是如他所想的那般残忍不堪!
“花花,她陷害你,你救她干嘛?”路琅琅强烈抗议,阮桃花充耳不闻。
铁黑齑粉倒入袁莹微启的唇,阮桃花交代说:“袁莹姑娘,我已打通了你的血脉。这百虫散单独服食也是剧毒,但你不用担心,它与你体内的毒物相消相克。你休息一两个时辰,会慢慢好起来的。”
袁莹闭目呢喃:“桃花姐姐,抱歉啊,我是有苦衷的……吕梁风他,不配你。”
“呿,要你管?”阮桃花倔强还嘴,口中味蕾一抹焦苦。
阮桃花早知道,吕梁风性子爱干净,穿戴不染纤尘。他的心如同他的衣衫,总是洁净光明。五年前的他如此,五年后的他仍未改变。阮桃花一想起他来,就会胸口微微泛疼……
这是十二岁的路琅琅没法理解的感受。
“袁莹姑娘,你好好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