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焕躲在山坡之后,大气不敢喘,直到金羽卫远去数里地外,才从土堆后钻出。
“这天香不可久留,我若以学生之名留在天香,有人追问起悦来之事,怕是瞒不住的。再者,最应该忌惮的是墨公!身为府主,应该是第一个知晓之人,金羽卫此时才出动,只怕墨公也有所牵连,想隐瞒些什么,只是不知道他所求为何!那么他为招弟子引来万人齐聚天香,也该有所图谋了!但是,我却必须回头一看!”
金羽卫走后,东方的天空鱼肚泛白,眼看是要天亮了。雨水早些时候停歇了,只是地面尚还不干,树叶草木上还带有雨水。
陈焕的意识一阵模糊,一夜未睡,经历了太多,此时睡意袭来,竟要抵挡不住了。瞌睡来的时候总是没有征兆。除非是修为达到一定境界,只需静坐吐纳无须再睡觉了。这睡觉是为了补足人的精气神,道法够强精气神自然源源不断。
天为被地为床,陈焕仰头倒在土坡上,先前摘下的芭蕉大叶还有剩余,此时成了舒适的铺盖。“血衣啊血衣,来得厚一点。”光晕一现,血衣的棉布厚了少许。陈焕一个翻身,被芭蕉叶的小刺顶住后背很不舒服。
“血衣啊血衣,再厚一点,再软一点。”
“血衣这个名字太难听,叫如意衣?太俗了。”朝阳初升,洒在陈焕和他的宝衣上,宝衣沐浴金辉,很是绚丽。
“那就叫金缕吧。”言罢在呼噜声里熟熟睡去。又是一梦,梦里小邱子还在,两个人嬉戏打闹,做着化成仙人的美梦。梦至深处,眼眸处滑下眼泪,再不愿醒来。
……
陈风房里,扭动一具灯盏,出现一个暗门,暗门里燃烧着几十根蜡烛。这蜡烛燃烧许久不见减短,陈风一眼扫过最中间的那根,那根火焰旺盛。陈风放心的想要关闭暗门,正欲回头,却是眼皮急速跳动。他一眼瞥见有一根蜡烛不知何时熄灭,歪倒下来!
“来人!查陈家二十七客卿,可都安好!”
……
天香城里一阵骚乱,睡梦中的人们在马蹄声下惊醒,以为有大事发生。清晨的茶馆里好不热闹,店小二跑的满身是汗周转不开。
“听说了吗,昨夜悦来客栈遭贼了。”
“不是贼,是强盗,两拨强盗出手了。不信去那悦来看,打的一片狼藉。”
“那怎么招来黑羽卫了。”
“放屁!我家二老爷在黑羽卫当差,说了,是墨公下令招来的黑羽卫的,这出手的我看是仙人。”说话的那人接着压低了嗓音,围来了一圈人,“据说还出动了金羽卫在城外待着呢。”
“不是不是,悦来的掌柜小二都说了,是强盗,我和你赌十两银子,不信走着去问!”
“那今日墨公招弟子,算不算触霉头啊这?”
“墨公乃高人,自然不在乎这些。小二再来壶好茶!”
“听说你家狗娃成亲了?”
“你家二妞不也嫁人了!”
很快,黑羽卫出现的事就被人们遗忘,人们如同平日一样,依旧讨论着墨公招弟子之事,讨论着极为琐碎的小事。这才是凡人的幸福。如同那每日的日出日落,如同那一年的四季变幻,不论如何,永恒的不变运作着。
街上的挑夫挑着担儿吆喝着,店家的门口摆放着店中样品,小二奔走招呼着,掌柜拨动算盘算计着。黑羽卫包围封锁了悦来周遭,原先住在那里的人本就散的差不多了,也没有激起什么民愤。只是除了少许围观的人,便再也没有什么关系了。或者唯一热闹的是墨公门前,数以万计的人挤在街口,久未出现的墨公给他们以神秘感。
天香城外。百十名金羽卫穿戴整齐,清一色的白马,为首的壮汉低声下令,“封锁天香,只进不出,如有违者,杀无赦!”
回应的是一声齐齐的“是!”齐的宛如出自一人之口,满是肃杀。惊飞了几里远外的林中鸟,亦是齐齐飞出。
再有几里地外,几棵老树,上有老鸦不耐烦的唧唧歪歪,下有一个少年头枕坟头入睡,盖得是不知名的棉布小被,垫的是芭蕉大叶三张,打着呼噜,留着口水,好生不快活。城外阳光向来毒辣,射在少年脸上火辣辣的烤着,少年竟然浑然不知,就像一副死人一样。直到少年腹中空空,肚皮上下打起小鼓吹起小哨,少年终于醒来,还是被饿醒的。伸个懒腰,少年除了陈焕还有谁。
也不知此时时辰,陈焕习惯性的望了望天,或许太久腹中没进油水,这一望竟然眼皮一黑。当下,该是进城好好吃一顿了。陈焕如是想到。伸手一摸兜,哪里有兜,没有银钱,大多的银钱都留在客栈了,长叹诸事不顺。却也决不能回客栈取钱。
陈焕走到河边,二话不说痛快的跳入河里,身上棉布衣神奇消失了。身上尽是精肉,没有那般夸张的棱角,又饱含着爆炸性的力量,不敢说这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年拥有的。在河中畅游着,也暗暗度揣着接下来何去何从。一时也想不通便一个猛子扎进了河底。河水昨夜逢雨水,涨起不久,倒也有不少鱼虾贝壳在河底,大多是被雨水冲进河里。
此番河水尚还深,不是捉鱼捕虾的好时机,也是那河水清澈无比,陈焕竟能看见水底的鱼虾,想来腹中空荡,囊中也是羞涩,生起了捕鱼的念头。也没有什么好工具,便徒手抓去。那鲜肥的鲫鱼极为灵动,水纹轻轻一过,便逃离了原地,另选一处水草地。陈焕几次袭击皆是徒劳,索性深深换了一口气扎进河底,躲在了水草堆里,做起了守草待鱼之事。眼见鱼游了过来,若是出手又略显仓促,怕是逮不住它,再用此计就不灵光了,这鱼虾也是经历着自然造化的适者生存,若不机灵便早已灭绝了。
这一口气憋得好生漫长,却迟迟不见那鱼再游近一点,只要几寸的距离,便是伸手一抓。可就是那几寸的距离,超过了天堑,陈焕渐渐觉得身体沉重起来。一口闷气堵在了胸口不得释放,若是此时出水换气,哪里还有鲫鱼,先前的努力坚持也都化成乌有。
终于实在是忍不住了,陈焕不免大口大口的喘气起来,立马发现不对,自己尚在水下,如何可以大口换气!原来是那金缕此时化成了一层薄膜,将其整个人全是皮肤连同头发也全部包起来,那膜极薄,不是细细查看根本觉察不出。
陈焕抚摸着体表的那一层薄膜,心想原来这宝衣除了有改变颜色材质的功能,还有避水换气的功效,只怕功能还有很多,一时自己难以发挥出来。他觉得金蝉的沉睡很不负责,钻进了自己丹田撒手不管,留给了自己太多难题了。
“有着此等换气绝活,只是用来抓鱼颇有些大材小用了,眼下最关键的还是解决温饱问题。”于是少年一人自言自语的嘀咕着,继续潜伏在了水下。
太阳顶头,正是正午光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天香的食客们早已吃饱喝足,哼着小曲散了。只有墨公门前,依旧人山人海,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是增多了。门童偶尔出来通报一声什么,引得人群一阵骚乱。严肃如黑羽卫,都只坐在屋檐阴凉处,甲胄未脱,汗水留下如瀑布。金羽卫在城门设防,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天香城,百来号人亦是极热,不曾有人怨言。城墙上,血羽卫大汉站立其上,灼热的风吹得甲胄飒飒作响。
……
新坟上的草籽不断有老鸦飞来,叼走了。
陈焕所抓的那条大鱼足有二尺多长,除去了鱼头还有一尺多,找来了结实的藤条,穿过鱼腹。挂在了两根树丫间,拿起从河边找来的火石打起了火,树枝一类淋雨受了潮,很不容易打着。好在树藤也是受潮了,坚持到了最后没有烧断。一尺多的鱼烤的外焦里嫩,鱼皮成了金灿灿的焦状物,不时有油水滴下。
陈焕支起芭蕉叶撑起了小帐篷,躲在其内吃起了烤鱼,生平第一次烤鱼,火候把握的极为恰当,卖相极佳,香气十足,味道一般。可很多年后,陈焕回想起来,那是做的最好的一次野味,足足一尺多的烤鱼吃的只剩下了鱼骨头。
擦了擦嘴角的油渍,他终于开始打量起文先生的那具腰带。腰带不沉,甚至说是极为轻便的,腰带上镶有宝石,他猜是装饰物,腰带也刻有纹路,纹路很复杂,应该有所功能。他最在意的是怎么使用这腰带,而令他无语的是,这腰带没有口子,就像每一个兜一样,要装东西,没有口子试问怎么放进去拿出来东西!他试着向文先生那样把东西倒出来,没有任何作用。他无奈了。
“芝麻开门,不听话。”
“宝带开门,没反应。”
“随便吐出一件宝贝,随便来几本功法都行啊。”
试探了许久,他终于感到累了。陈焕苦笑着望着这件可以装下很多很多东西的宝物,就像看着一个金矿,却不知道怎么打开大门,满山黄金和自己只隔了一堵墙。他终于知道先前的宝贝都有多难得珍贵,比如古琴,甘愿为自己牺牲,比如金缕,可以随自己心意变化。再不济如同那金蝉一样,好在让自己身体强壮了很多。
“金缕啊金缕,还是你最懂我心了。”他望了望远方,那是长安的方向,那是家的方向,家里也有懂他心的人。
十二岁的少年,想家了。老鸦又叫唤起来,嘲讽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