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回到家的时候,硕源已经回来了。他躺在床上,皱着眉头闭着眼睛,一脸疲倦。我走进房间的脚步声像是吵醒他了,他在迷糊中,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我从房间里拿出衣服,轻轻的关上房门,走进了浴室。
换下衣服时,放在兜里的外婆给的名片掉了出来,我从地上捡起来看了一眼,顺手放在了水池台上。
当水滑过我的长发流向身体时,我让自己屏住呼吸待在水流里。想借流水带来的窒息感能压抑住那颗似乎还在舞动的心跳,脑海里的画面还停留在舞台上被评委点评的那一幕,还是那一句:你被淘汰了。
这个世界是不是真的容不下不专业的爱好,是不是一定要各式各样的文凭、考级、证书堆积出来的才是个成功人才。我到底是输了,输在了我没有考虑清楚,梦想和生存或许根本就是两个问题。
说不难过是假的,甚至连信念都有了动摇。难怪父母明明知道我不喜欢理工科却依然逼我选择,是不是早就明白这条路是条死路,我注定会头撞南墙,总有一天会因为太挫折而死心。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看见硕源站在门口,他看我出来,眼神充满困意的用手揉了揉我依旧在滴水的头发,自己走了进去。
我冲他笑了笑,自己拿着衣服走到阳台,把衣服扔进洗衣机。走回房间时,看着硕源已经又躺回在床上,我看着他靠在床头,眼睛微微闭着,自己便也上床躺在了一侧。离吃晚饭还有一段时间,我也想休息会。
“舞蹈比赛怎么样?”硕源闭着眼睛,像是随意的问道。
“输了。”我闷闷的说着。
硕源听到了,没说什么,而是把我拉过去靠在他怀里,安慰道:“没事。BD大赛本来就能人很多。别难过。”
“我没难过。只是心里烦。”
“烦什么?”硕源问道。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很烦很烦。”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疲惫极了,像是要病了一样。
硕源亲了亲我的额头,说道:“别烦了,宝贝。告诉你个好消息,今天我抢到房了,咱们家以后在25楼。”
“嗯,亲爱的,辛苦你了。”我闭着眼睛,轻轻的说道,脑里的困意全面袭来,只是硕源明显对他今天的所见有太多感想想对我倾诉。
“你是没看到今天那场景,人挤人啊,我的鞋都差点被人家踩坏了。不过,今天我很幸运遇到一个人,你肯定想不到,多亏他帮忙,让我早点选房,要不现在都回不来。”硕源看我已经昏昏欲睡,捧起我的脸,强迫我睁开眼睛,说道:“所以,晚上我们约好我请他吃饭,你要陪我去。”
“什么人啊,如果是美女,你就自己去吧,我不去打扰你。”我今天感觉很疲倦,脑袋都不想思考,更别说还要陪人出去吃饭。
“你认识的。是程锋,他回来了。”硕源缓缓的说道。毫不在意我已经紧紧闭上的眼睛,似乎在等我的反应。
我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大脑似乎停顿了一秒,好像已经判断不出来刚刚硕源的话是不是幻觉。
我闭着眼睛,把那个尘封了的名字,又念了一遍:“程锋。”
“是啊,他说是听到我们的婚讯,特意从德国回来参加。果然是我的好兄弟。对了,你一定也很想见见他吧?”硕源笑着对我说道。我睁开了眼睛,对视着硕源明显是见到好友喜悦的双眼,我的心理却很复杂。
我不确定,我真的不确定我是否相见到他。
程锋,为什么要回来呢?你的存在多么明显的提醒了我,曾有过的伤痛都是无法忘怀的。我们之间有太多过去,我真的害怕,害怕那些记忆被开启。害怕自己又掉回了那个无边无尽绝望的黑洞。
两年前,当我亲眼看见姐姐在我面前被蒙上白布,看着那些穿白大褂的大夫摇摇头说着:我们已经尽力之类的话,我的精神崩溃了。我分不清现实和想象,心里像有一块肉被生生割去,那种疼痛带来的绝望快让自己疯掉。我把自己藏在了柜子里,不想被任何人找到,就想干脆这么静悄悄的在回忆里死去。
可是,我终究不是变成隐形了。父母还是很快找到了我,但是他们没法让我出来,他们找来了我很多朋友,有晓雨、有木易、有木嘉甚至连我所在的本市IT黑客组织的朋友也有人来看过我。但是那一天的下午一直到晚上我都没有出来过,我的眼泪像是已经流干了,耳朵也像是失聪了。我想让那些在柜子外的人闭嘴,因为他们的声音会吵到我回忆姐姐,所以我对我的朋友破口大骂,恨不得让他们都消失在我面前。
最终,我还是累了,我能感觉到我全身都在颤栗,头很热、很沉,越变越沉,直到我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已经不在柜子里了。睁开眼睛,第一眼就对视上明亮的灯管,触目所及都是纯白。我用手想挡住瞬间刺眼的光芒,却一不小心拉动了手背上正打着的吊针,而这一下声响也吵醒了趴在我床边的男人。
他抬起了头看着我,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人像是一瞬间憔悴了下来,眼里里都是哀伤还有一丝担忧。他静静的看着我,我们之间的对视像是沉默了一个世纪那般长久。我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再多安慰的话的前提都是要面对现实,而现实又是多么残酷,是多么沉重。
他就这么看着我,看着我的表情是那么苍白无力,看着我的眼睛里慢慢流出了泪水,看着我的嘴型无声的说着:“姐姐,没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我的手,那么认真又那么绝望地看着我说道:“跟我一起离开这吧。”
“离开?”
“对。离开,等时间久了,再回来就没那么难受了。”
我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个城市我已经无法停留了。
就在那个晚上,我和程锋逃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城市。他背着我在夜色中奔驰在月台上,我们赶上了前往禹城的某班车。我在风中欢快的像个疯子一样大笑着,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我甚至没有带任何东西,我当时只是想离开。单纯的离开,去哪里都好。
让一切伤痕就交由时间来平复。因为我知道,时间,比什么都强大,能治愈任何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