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微一点头,伸手收回了那匣子,道:“奉仪好灵的鼻子。”
雪殊从香气中回过神来,饶有趣味地盯着婉儿的眼睛,“原来才人是有备而来。”
婉儿倒不否认,轻笑一声道:“奉仪不必多想,现下你我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我断不会占了奉仪的便宜的。”
雪殊细思了片刻,道:“如今我被禁足,才人若听了故事一走了之,我岂不是两手空空?我要先听听才人的办法,才知道才人是不是在拿这香丸故弄玄虚。”
婉儿道:“奉仪这话有理,要我先说也不打紧,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我一会儿听不到想听的东西,奉仪就是知道了办法,没了这几枚香丸也是一场空。”
“才人多虑了,雪殊如今被禁足于此,唯求能重见天日,余的还有什么值得顾虑的呢。”
婉儿见她诚恳,开口道:“此香名叫琥珀香,是新罗之物,这三枚还是我从朴昭训的遗物里找出来的。放眼整个大唐,除了朴昭训的妹妹身边或许还有一些,奉仪怕是掘地三尺都再找不出来了。这香中虽含有不少琥珀,但要命的却是其他的几味香料,这些香料人闻了倒不妨事,但猫儿一闻了可就要发疯了。”
不意外的,雪殊甚至身边的默棠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这事才人从何得知?”
“奉仪怕是忘了我们宜秋宫里有个精通香料的凌霜姐姐了吧。”
雪殊想起那日凌霜在宜秋宫教授调香,心下先信了三五分,但她仍疑惑道:“难道阖宫之中,除了凌才人就没有一个人发现么?”
“奉仪又忘了,此香是新罗之物,又不进贡,宫里谁能识得呢?凌霜姐姐还是昔年看过一本极生僻的香谱才识得此物的。”
未等婉儿答完,雪殊的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原来这一切都是朴奉仪自己身上的香惹出来的,那么这条人命就绝不该算到她的头上了。她本来心里还有些愧疚,故此一早就派默棠去佛堂院祭拜,现下想来,倒是多此一举了。可是自己这么困在承恩殿,该如何为自己申冤呢。太子妃是没有禁了默棠她们的足,但她们也肯定是一步也近不了光天殿的,但若是等六个月她出去之后再申冤,且不说她会等得发疯,房慧珏的胎也早就坐稳了,岂不是痛失良机了么。
想到房慧珏的孩子,雪殊突然在恨意中升起一个可怕的想法,她现在有了琥珀香,东宫里张良媛身边还有一只猫,这一切的巧合难道不是天在助她吗?但是她的动作一定要快,因为也许第二天房慧珏就会突然在东宫里下了禁绝养猫的命令,那么她也就永远地失去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了。
“我把当年官良娣之死的真相告诉才人,才人把琥珀香交给我,至于我怎么用这香,才人就管不着了吧。”
婉儿霎时就猜到了她心中所想,但仍道:“才人除了用这香来昭雪,难道还有别的什么要紧事要做吗?”
雪殊幽幽一笑,“自然是比昭雪要紧千倍百倍的事情了。”
“奉仪要干什么我管不着,只要讲了我想听的故事,这琥珀香便即刻奉上。”
雪殊的思绪好似缓缓地回到了当时,她痛苦地合上了自己的眼睛,“那时候官良娣刚刚怀上孩子,因我略通医术,殿下便让我陪她安胎,我心里嫉妒得发狂,却只能装作没事人的样子。太子妃也不疑我,还帮着我出主意,跟在我后面烹药膳。官良娣整日肥鸡肥鸭的,胎儿长得过大,她人也肥胖得出格,她的身子便也愈懒,因此很少出去走动。后来她生产的时候,因为胎位不正又胎儿过大,所以难产血崩,以致逝世。”
说到这里,雪殊长舒了一口气,扬起头自嘲地笑道:“这么听来,是不是整件事与我一丝关系也无?其实她孕中的食单是我故意拟的,只捡肥腻滋补的给她,她要出去走动也是我拦在前面,说她这一胎金贵,万不可以有什么闪失,她这样长久不动所以才会胎位不正。我虽嫉妒她的有孕,可我到底不想置她于死地,否则我大可以在她孕中给她一盏龟苓膏,送她们母子俱亡。其实我只是想让她生产的时候多受些苦痛罢了,谁知道她却没有这个福气。”
婉儿没有见过官良娣,但她听了以后还是脊骨发冷,眼中温雪殊的那一双白嫩纤纤的手仿佛也从皮肤下透出血光来,“女人生孩子本就是到鬼门关走了一遭,再加上胎儿过大又胎位不正,官良娣这命还保得了么?”
雪殊像看怪物一样盯着婉儿的眼睛,嘴角露出嘲弄的笑容,“难道才人现在不是正在做我的帮凶么?”
婉儿听了忽地怔怔出神起来,只觉得这一句话竟有千斤重的力道。扪心自问,她的心还没有死,想到朴昭训,午夜梦回还会觉得心下难安,想到英王殿下,还会觉得自己波诡云谲的生活亦有一丝希望,可她现在觉得自己正在慢慢堕入血海地狱,她只能定下心神来安慰自己,那琥珀香本就是朴奉仪自己带来的,伤到她自己也是无可避免的,温雪殊本就深恨太子妃,害太子妃流产也本就在雪殊的计划之中。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揭开了真相而已。
雪殊倒没留意婉儿的异常,她自顾自地冷笑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次伤了阴骘,我到如今都不见有喜,我初时因为愧疚,也不与房慧珏相争,让她得以抚养小殿下,但谁知她得了孩子后,却开始处处针对我,日日在殿下耳边质疑我是官良娣难产的元凶,还好殿下信我,倒让我借机把孩子从她手里夺了出来,只是我不敢养那孩子,所以才送到乳母那里去的。”
婉儿突然听到门口传来低低的谈话声,又倏忽之间就归于寂静,她一个激灵便直起身来,心中有些后怕:自己已在屋内待了很久,难道门口的那些宫人竟已去光天殿里通报了不成?
婉儿示意雪殊噤声,静静听了一会儿,把香丸交给雪殊让她藏起来,自己则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豁地打开门,却见合欢正安安静静地站在阶下。
其时日已至中,天色虽晴好,却依旧干冷得像边关之地,日头明晃晃地悬在天边,蓝澄澄的天上一丝云彩也无,倒衬得那院中叶子落尽的树木分外寂寥。
婉儿对上合欢的眼睛,微点了一下头,让她知道自己已经得手。合欢便先开口道:“今早娘娘亲自把从前温奉仪身边的宫人都打发了,又让我替她走一趟,给朴昭训上柱香,路过承恩殿的时候再去看看温奉仪可还老实。谁知我来了,你竟在里面,我不好打搅了你们,因此在阶下站着等罢了。”
婉儿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又心疼她受冷风吹了这半日,忙步下阶来拉着她的手道:“姐姐倒不怕冷。我在里面有什么要紧的呢,姐姐进去就是。”说着便要同她一起进入殿门。
合欢按下了婉儿的手,站着不动道:“你先回宜秋宫去,我有话要和温奉仪单独谈谈,午饭也不必等我吃了,只怕太子妃娘娘一会儿又要留我用饭。”
合欢的手温热而柔软,让婉儿不安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合欢是那么聪慧,那么稳重,承恩殿里由她来收尾,自然是再稳妥不过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