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心中责怪自己的思虑不周,原以为温昭训虽是禁足,但到底面子上还过得去,谁知现在偏殿倒好像关着女囚一般,门口足足有两个宫女两个宦官看守,这不禁让她犯了难。
二人正说话间,只见刚才进去的默棠又打开门意欲出去,那门口的宦官伸臂把她一拦,阴阳怪气道:“你这刚进去不到一刻钟,怎么就急着出来呢。”
原本默棠跟着雪殊,谁见着她都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姑娘”,现在却被一个小宦官你呀我呀的,心里到底气闷,但她也知雪殊最近自身难保,她自然也要被人轻贱,于是她陪着笑道:“我方才是替昭训去佛堂院祭拜,现下是昭训知道上官才人来了,让我请才人进去坐坐的。”
宦官语中带刺,“且别说你们温奉仪早已被贬,不该这么昭训昭训的叫了,就是说温奉仪的这秉性,我就不敢让上官才人进去。方才是因为朴昭训到底是殁了,让你去了也无妨,就这样我还担着责呢,现下上官才人好好地来咱们承恩殿,若是进了温奉仪的屋子出了什么事情,我可不知道怎么和陛下娘娘交代。”
默棠瞧见婉儿已在看着这边,知道雪殊平常与婉儿不睦,若她不到跟前去请,婉儿是绝不会来的,因此有些着急道:“娘娘明明说过我们这些奉仪身边的人进出是不限的。”
那宦官还未答话,婉儿已向这边走了过来,远远地道:“这是怎么了?”婉儿今日既来了,事情便只能办成,断没有空手而回的道理。默棠与宦官的话有一句没一句地飘到了她的耳朵里,听起来是与自己有关,她不肯放过这个机会,便直接过来一问。
那宦官行了礼,刚欲说话,默棠却连礼也顾不得行,急急地道:“我们奉仪请才人进去说两句话,不会耽搁太长时间的,希望才人赏个脸罢。”
婉儿不意雪殊竟主动相邀,但她知道若是一口应下也太过扎眼,因此问默棠道:“温奉仪找我有什么要紧事么?”
默棠听着婉儿似是有意,心中高兴,“我们奉仪实是被冤枉的,才人是天后娘娘遣派来东宫的贵人,能不能屈尊听一听我们奉仪的辩驳呢。”
婉儿回头看一眼就在她身后的慈龄,只见她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婉儿心里有了三分底气,转过身来向那宦官道:“我只进去瞧瞧,你们就好好地守在门口,有什么事我叫你们就是了。”
那宦官知道婉儿身份贵重,不敢轻易得罪,因此他只能侧开身去,道:“那才人有事便叫奴才。”
婉儿微一颔首,又回身辞了慈龄,这才进了雪殊的屋子。只觉整间屋子虽是依旧温暖如春,但扑面只有干热的暖气,却连一丝芳馨也无,待进入内殿见到雪殊时,婉儿不由得暗暗吃惊。
只见雪殊身上仍穿着昨日那件桃红江陵锦衫子,昨日的妆面还没卸,把她原本白腻的肤色变作灰黄,鬓边的头发也已松了,婉儿知她是一夜未睡,不由得有点怜惜她。想必她昨日也是因太子妃与慈龄皆不在,自己又得打理东宫一日,心情甚好,才妆扮娇美,抱了猫儿去北苑走走,谁知天降横祸,朴昭训与猫儿都失了性命,她自己也受了惊吓不说,还挨了太子妃一个耳光。
雪殊见婉儿来了,一双无神的眼睛里才有了一点光采,她懒得行礼,略一点头算是见过了,婉儿也不与她计较,自顾自地坐下了,道:“奉仪怎么身边就两个人?平日常跟着的默梨她们呢?”
雪殊冷笑一声道:“我如今是九品奉仪,还是有罪之身,能给我留下两个人算是不错了,默梨她们一大早就被调回司闺那里了。”说罢她伸出一个指头指着正在倒茶的宦官道:“只怕上边不调他们,他们也想着跑过去呢。”
那宦官忙忙地道:“昭训多心了,奴才们怎么敢呢。”
雪殊听他仍喊自己昭训,心里舒坦了些,她睇一眼门口道:“你去门口瞧着,别让门外的那些鹰犬们偷听。”
婉儿见她精神还好,开口道:“奉仪有什么要和我谈的?”
雪殊目光一暗,缓缓开口道:“才人是为天后娘娘做事的,天后娘娘派三位才人来所图的是什么呢?”
婉儿不意她这个时候提起这事,倒吓了一大跳,人人都知道天后送她们来这件事绝不简单,但这个时候温雪殊提起又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雪殊见她不答,以为事实如自己所想的一样,有些凄凉地一笑道:“其实才人不说我也知道,天后娘娘是想抓住我的把柄,把我废黜对不对?”
婉儿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娘娘与殿下是想找到雪殊的把柄,但为的绝不仅仅是废黜她这么简单,可婉儿仍是无声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雪殊拇指的指甲狠狠地掐进自己的肉里,她颤声道:“但才人可知道,在你们入东宫之前我的那次失仪,其实是太子殿下要我做的。”
婉儿觉得李显怎么也不会料到,雪殊失仪这件事不仅它的满城风雨是太子宣扬出去的,它的发生更是太子一手策划的,当然她自己也想不通,太子为何要怎么做呢?
雪殊见婉儿已被勾动了好奇,接着道:“母后送来两位承徽,以为从此太子殿下便会束手束脚,听命于她,太子殿下要我故意在母后面前失仪,就是要让母后知道他并非是个受制于人的人,这件事他只嘱托我去做,连太子妃都不知道。”说到这里,雪殊的面上浮现出一抹甜蜜欣喜的神色。
婉儿几乎已目瞪口呆了,她从前以为太子殿下到底也算是一个聪明人,谁知道他竟会办出这么蠢的事情来。太子与雪殊想必都以为他们的母后无论如何都不会废储的,哪知道天后早已授意英王夺储了呢。而雪殊就更是口不择言了,她的这番脱罪,能不能帮到她倒不一定,却一定能把太子的这个秘密传到天后与英王的耳朵里,相当于在太子的危境里又添了一把火。婉儿已不忍再想下去了。
“怪我太贪心,失仪之时还想把房慧珏也拉一把,谁知她竟旧事重提,提起了当年的官良娣之事。我们如此这般让天后娘娘起了疑心,害我也被宫内宫外的风言风语戳了许久脊梁骨。殿下也不得已才把这件事散播到街头巷尾,让母后不知道他是在打什么主意。这次我不仅一点都没有帮到殿下,反而让母后变本加厉,又把你们三个派来了。”
婉儿不由得感叹雪殊的痴情,太子如此对她,她竟不怨不恨。又见雪殊自己提到当年之事,婉儿当然不肯放过,忙问道:“所以当年的官良娣究竟是因何难产?”
雪殊的嘴角忽然弯起一个古怪的笑容,“刚才的这番话不过是我想表明我的诚意,让才人知道,我并非是个粗陋无礼的村妇罢了。现下才人要为天后娘娘探得真相,我想洗雪冤屈,我们难道不该站在一条船上么?”
婉儿心道温雪殊倒不算傻,她从袖中拿出盛琥珀香的匣子,递与雪殊道:“奉仪瞧瞧这是个什么东西?”
雪殊不意婉儿竟有准备,多多少少有点诧异,她疑惑着打开匣子,见里面是三枚香丸,便将匣子往自己的鼻边一凑,只闻一股浓烈的幽香扑鼻而来,这香气那么熟悉,雪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鼻子,过了好久她才低声呢喃道:“这是朴奉仪身上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