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路天鸣坐在他的老式笔记本前，同时挂着两样东西，QQ和星际争霸。
很久以前他读过一篇星际争霸的周边小说叫做《血染的图腾》，里面有一个在外空作战的巨型机械人偷用军用网络和一个地球上的小女孩聊天，那个叫做“哥斯拉”的巨型机械人在遥远的星球上，
在铅灰色的低空云层下，和可怖的虫族作战，一边枪林弹雨，一边和小女孩说温馨的话。最后一次通话的时候，“哥斯拉”说我要死啦，我的电池液都流光了，我快没电了。小女孩说你不是骗我吧？哥
斯拉说跟你聊天的感觉真好。然后它被迫断线了，因为在那个遥远的行星上，血战之后的战场上，一只暴躁的小狗跳上一个巨型机械人的残骸，用利爪撕裂了它的电路。
有时候路天鸣觉得他就是那个巨型机械人，而楚萌萌是那个小女孩，有时候楚萌萌会把心里很秘密的事情跟路天鸣说，路天鸣也很高兴地听着，回复以各种可爱的表情表示他在认真听，但是楚萌萌
永远不明白路天鸣为什么这么做，也不知道路天鸣在线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等她。有朝一日路天鸣这个巨型机械人的电路断掉了，楚萌萌不知道会不会悲伤。
路天鸣想着想着就很难过，有种胸口里流淌着电池液，周身电路劈里啪啦作响的悲剧感。
文学社的群里安安静静的，楚萌萌不在，绝不会有人讨论什么文学。文学的美主要还是体现在缪斯的身上，尤其当缪斯穿着白棉布的裙子，裙子上透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时。
星际争霸的频道里那个熊猫头像的家伙正在跟一群人传授他打败频道内“贱招第一”的路天鸣的秘笈，自从他战胜了用红点操纵的路天鸣，他俨然在频道里成了率众反抗路天鸣暴君统治的英雄。这
时候那只大脸猫上线了，“清清”的名字有点惊心动魄地跳闪着。
路天鸣心头一跳，犹豫了一下，“真的是你？”
“嗯，陈飞依。”清清的回答显得懒洋洋的，“没事干上来打两盘。你想好没有，接收我们的邀请么？”
“没想好……你们怎么知道我的ID？”
“诺玛查到的，根本不费事，你居然用‘明明’这种ID，像女孩似的，还有‘夕阳的刻痕’……你是人妖么？”
“保密保密，后面那是我来逗我弟玩的……”
“我没空搭理你弟弟，他目光在我胸口上扫来扫去的。”
路天鸣想这句话就你说得理直气壮。路天鸣倒有点佩服起路小虎的胆气来，虽然对面坐着个美少女，路天鸣的目光却没敢往清清那里去。这个女孩太明丽太坦然，像是把硬钢的好刀，砍人很好用的
样子。在她面前路天鸣不由得有点自卑，却不像第一次见楚萌萌那样，面对清清他就很想溜走。
“你们好像当特务的。”路天鸣说。
“你的履历里面唯一的亮点是，擅长竞技类游戏，譬如《星际争霸》。我代表学校来查证一下，是不错，你倒都说实话。”
“行了行了，我都输了。”
“是我输了……是诺玛和我一起打的，我们两个控制一家。最后我知道你在升三级基地，因为诺玛偷偷开了地图，看见了。”
“作弊死全家！”路天鸣完全是不假思索地打出了这句话，这句恶毒的诅咒在打星际争霸这个圈子里就像青帮里大家说“勾引二嫂三刀六洞”一样，可永远只是说，没谁真的介意。
“随你说，我家只有我一个人了。”清清的回答平淡至极。
路天鸣愣了一下，想像清清说这话的表情，无论如何想像不出来。孤儿？父母离异？苦大仇深的童年？这些从清清脸上一点都看不出来，完全是个冷淡又骄傲的小公主，带点小小的恶意。
“你们不会真的是竞技类游戏学校吧……学院秘书都打星际？”路天鸣联想起那一局对手可怕的微操和同时多线进攻的指挥，确实不像是一个人可以做到的，如果世界上存在这个人，他得有同时双
手操纵两只鼠标的能力。
“当然不是，我们研究的东西，以及要对付的东西可比虫子棘手很多，那可是传说中的……算了，不说了，来玩一盘？”
“没心情。”
“失恋了？”
“还没有……”路天鸣忽然觉得很抓狂，清清像是个小巫婆似的看穿了他的心肝脾肺肾，在这个女孩面前他几乎无处容身，“我没有女朋友，当然不会失恋了，姐姐你想怎样啊？”
“姐姐叫得还蛮甜的，”清清打出一个无比欢快的笑脸符来，“来吧，说说到底怎么回事，我也许能帮你忙。”
“你帮什么忙？你又不是我们学校的。”
“我也不认识楚萌萌是吧？”小巫婆清清很欠地说。
“你们到底知道多少？”路天鸣忽的有种极大的恐惧。
“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你父母六年没有见你，只是给你写信？还有你是不是还在怀疑卡卡尔学院为什么给你这么个成绩一般的学生高额奖学金？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给你的一切解释都遮遮掩掩的？”
“是啊，大概只有我叔叔婶婶不怀疑……他们觉得我爸妈太强了，什么都能做到……一路上都在问我要怎么把我弟弟也办出去。”路天鸣回答。
“可是我们无可奉告诶，我只能告诉你，你永远都有第二个选择，但是不是接受要看你自己。其实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很多事情你根本不知道，所以不要用你以前的知识来判断将来会发生的事……比
如你没有跟女孩交往过，你就永远不会知道楚萌萌在想什么。”小巫婆的邪恶本质又一次蠢蠢欲动。
路天鸣犹豫了很长时间，准备向小巫婆示弱一次，既然她那么强横，也许有些不同寻常的建议。
“楚萌萌在想什么？”他问。
“我不知道，”小巫婆清清很爽快地回答，而后话锋一转，“可是我也是女孩嘛，我虽然不认识楚萌萌，但我有女性的直觉！”
“那你女性的直觉是什么样的？”
“是她不喜欢你喽。”
路天鸣气得几乎从鼻孔里喷出火来，一颗心却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可你若是觉得好，就去玩命地追喽，打动女孩，总有很多办法的嘛。”清清那张臭嘴里终于说出点转圜的话来，“反正一开始你喜欢我，我喜欢你的情况就不多，无非就是一个人追另一个人，‘
追’你懂么？”
路天鸣隐隐地觉出一点希望来，“怎么追？我跟她差好远，说话的机会都不多。”
“那你喜欢她干什么？你又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路天鸣不吱声了，有些事儿他还是不想跟清清说，比如楚萌萌邀请他加入文学社的那个下午，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楚萌萌和他两个人，他在擦黑板，楚萌萌穿着白色棉布的裙子，泡泡袖，运动鞋
，白色的短袜，坐在讲台上低声地哼着歌，夕阳的斜光照在新换的课桌上，窗外的爬墙虎垂下来，那是春夏之间，花草树木飞快地生长，路天鸣甚至能在擦黑板的时候听见它们疯长的声音。他已经忘记
了那天楚萌萌为什么也要留下来，只记得楚萌萌忽然扭头问他说，你加不加入我们文学社？
窗外的花草疯长，窗口透进的斜光迅速地黯淡，蝉鸣声仿佛加速了一百倍，那时候路天鸣觉得自己的灵魂被提升到天空里，感受着时间从指间溜走，脚下云流变幻，他和那个叫楚萌萌的天使四目相
对。
“你送过花没有？”清清问。
“狗尾巴草算么？”
“切，请过看电影么？”
“学校搞革命影片教育展播时，《闪闪的红星》那场我坐在她旁边。”
“她生日是几月几号？”
“10月10号。”
“送过生日礼物没有？”
“她拿我的笔给送她贺卡的男生写回信，后来忘记把笔还给我了，第二天说那就算礼物了……”
“你能不能更衰一点？”
“我也觉得不能了。”
“妈的，小弟跟你这样，我真丢脸！”清清似乎怒了。
“小弟？”
“你是我学弟啊。”清清说，“我和古德教授不远万里从美国跑回中国来招生，我不会让你逃过我的手掌心的！来，让姐姐教育你一下。首先，所有女孩都是要追的！你不主动你惦记着人家主动跟
你表白？其次，对于女孩最重要的无非是幸福感，这个男孩有用没用不是绝对重要的，而是，你能不能给她幸福感！”
“幸福感？”
“比如说，如果楚萌萌很喜欢你，但是你对她没感觉，但是有一天你考试考砸了，无比沮丧的时候，忽然看见楚萌萌开着一辆法拉利来接你，在大庭广众之下摸着你的头发说，别担心，努力啊，下
次会考好的。你是不是觉得幸福得要爆了？就算你对她没感觉，是不是也立刻从了。”
“立刻！绝不犹豫！给自己套上一根狗绳儿，就汪汪地跟她跑了！”路天鸣回答得斩钉截铁。
“没出息！这样就显得太贱格了啊，怎么也得小小地扭动一下欲迎还拒嘛！”
“姐姐……那我该怎么办？”
“破釜沉舟喽，要追一个距离你那么远的女孩，就该不惜工本，不怕失败。成功了是你赚到了，失败了是理所当然，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嘛。”
“怎么破釜沉舟？”
“对所有人说你喜欢她呗，大声地说。把男人的尊严和未来都赌上去，”清清说，“你懂女孩么？没有一个女孩会真的讨厌一个男孩对她足够诚实和大胆的表白，就算她不接受，她也会记得你。”
“记得我又怎么样啊？”路天鸣有点沮丧。
“带着你美好的记忆去美国读书，你看这个建议怎么样？”
“听起来还是好悲惨……”
“最好的结局不属于一般人了，总是得你在万军丛中杀出一条血路，最后一条狗，穿越无数龙骑的炮火，在剩下最后一滴血的时候，挥出改变战局的一爪！你要是死在半路上了，也很自然呐。不过
不冲向炮火的狗不是好狗啊！”清清说。
路天鸣愣了一下，他感觉到清清话里的杀气，眼前就浮现那张漂亮冷漠的脸儿。那个钢刀一样的女孩……现在她挥刀了，一刀正中路天鸣的心头，血花四溅。路天鸣做了他人生中大概是最大胆的一
个决定，他要做那只冲向炮火的小狗，在毕业前的最后三个月，他和楚萌萌的最后时间里跟楚萌萌说他喜欢她三年了，无论这最后一爪多么虚弱，能否攻破女孩的防线，但是他决心要做一条好狗！这让
他心里一股暖流奔涌。
“知道啦！”他说。
“要有花，如果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就玫瑰吧，深红色的，没有女孩会真的不喜欢玫瑰花，要有音乐，音乐比语言更有打动力，最重要的就是要当着所有人说出来，这是你的胆量！”清清说，“好
运吧，小弟！”
她下线了，路天鸣没有再回答的机会。看着那个灰色的大脸猫头像，路天鸣忽然有种感觉，觉得他这次大胆的表白会成功，为此他可以放弃去美国的机会，也可能为此他再也不会看见清清，这个像
是小巫婆的女孩。他忽然有点感动，觉得自己会怀念清清的，在清清之前，从未有一个女孩那么贴近他跟他这样的话，即使楚萌萌也不曾有过。
他有种古怪的错觉，在他成功跟楚萌萌表白的那一刻，卡卡尔学院、古德教授和清清都会泡沫一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这一刻世界在他面前分裂成两条路，一条指向幻象般的卡卡尔学院，一条指向美好而温馨的楚萌萌，选择一条，另一条就消失。
星巴克咖啡馆里，清清端起温热的摩卡喝了一口。她的苹果笔记本屏幕上，QQ并没有关闭，只是开启了隐身，路天鸣最后一条留言过来了，是简单的“谢谢”两个字，而另一个对话窗口里，名叫“
索尼克”的人说，“你不是该想办法把他招进我们学院么？怎么反而教他怎么跟女孩表白？要是他表白成功了不愿意出国，古德教授可真的会疯掉。”
“怎么可能这么表白就能成功？你秀逗啦？我只是逗逗那个傻瓜而已。”清清皱皱精致的鼻子，露出一个冷冷的笑来，“那个楚萌萌听起来就是那种很文艺的女孩，她喜欢的，才会接受，不喜欢的
，你给得再多她也不会理睬的。那个傻瓜都追着人家三年了也没有什么机会，靠音乐玫瑰花和大声说我爱你就能搞定？开玩笑！”
“那你说得头头是道？”
“说了是玩他的了。”
“你能更没有道德一点么？”
“不能了，”清清耸耸肩，“我得承认这是我做过的最没道德的事情了。”
“那你还做？欺负一个未来的学弟干什么？”
“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学院在招生名单上会把他列成‘S’级，当初我才是‘A’级，要是我现在不趁机欺负欺负他，他进了学校我就不好欺负了。”清清的笑容有点邪恶。
“招生名单上的级别不算什么了，最后还是看成绩，你那么在乎这个级别？”
“是啊。”清清挑了挑锋利好看的眉，“无论在什么时候，我都该是最好的。我就是这么变态的！”
“好啦，变态的小巫女，但是你想过没有，你并不了解那个楚萌萌，如果她真的是和路天鸣一样闷骚，喜欢路天鸣三年了但是不愿意跟他说，只等一个表白……你不就把所有的事情都搞砸了么？”
索尼克说。
清清的脸上，得意洋洋的笑容忽然僵硬了。
“我不会那么衰吧？”清清自言自语，“不会的……一定不会……”
路天鸣觉得清清必然是一个天使，会带给他神奇的好运气。就在清清跟他说完那番话，楚萌萌忽然上线在群里说话了，于是那些隐身的家伙也都纷纷跳了出来，一个个活泼雀跃，全然不像正在高考
的噩梦里煎熬的样子。
“快高考了，文学社搞一次毕业聚会吧？”楚萌萌提议。
一群人群起喝彩，路天鸣也夹杂在其中，这种提议一定该由楚萌萌来提，赵孟华开玩笑地说，楚萌萌就像是文学社的刘备，因为对男人都有绝对的吸引力。
只有苏晓晓冷冷地说，“聚会没什么意思，最近我减肥，只吃点水煮蔬菜和水果，而且做模考题都做死了，哪有心情？”
苏晓晓居然愿意屈尊降贵加入文学社，路天鸣开始完全没有料到，网球社和台球社的社长都是苏晓晓的仰慕者，都巴巴地邀请，但是苏晓晓居然想都没想就加入了她最大对头负责的文学社，看起来
不像是来入伙的，倒像是来砸场的。
不过很快路天鸣就发现苏晓晓的目标并非是楚萌萌，而是赵孟华，这种事情之所以连迟钝到家的路天鸣也能发现，是因为“小天女”苏晓晓非常坦白。苏晓晓请学校里的漂亮女孩们吃必胜客，席上
忽然站了起来，举着一杯啤酒说，我请大家吃饭，就是跟大家说我就是喜欢赵孟华，跟我抢的就来，人再多我都不怕！然后她就生生把那杯啤酒喝完了，一瞬间涨得满脸通红。这种气魄类似民国时候天
津青皮到北京地界上闯生路，到人家店里二话不说就把自己和别人的小指头捆在一起一刀砍下，要是没吓退，就再捆无名指……一路捆下去。在他们那个贵族高中，女孩们虽然有点傲娇，但是像小天女
这样妩媚阔绰又有青皮气的绝无仅有，加上赵孟华虽然学习体育上都是第一流的，可对女孩并不那么热络，很快其他的女孩就都退散了，所有人都猜测赵孟华迟早落在苏晓晓手里。
“我是想我们一起凑钱去包一个电影院的小厅看电影。”楚萌萌说。
又是一片叫好，路天鸣心里一跳，清清的话浮现在他耳边。一切都像是为他准备的，电影院的小厅，电影，音乐，对，还有玫瑰花！
老天爷都帮他，要是这样还不成，岂不是没天理了？
“看什么看什么？”赵孟华问。
“《变形金刚2》吧！”
“还不如《终结者4》！”
“还是《飞屋历险记》好点，这几天最热的。”
“看《机器人总动员》吧……我还想再看一遍。”楚萌萌说。
“《Wall－E》啊，也行，那我们带吃的喝的进去吧。”赵孟华有点遗憾的口吻，他从初中就有私人英语老师，托福考分在高中生里简直不可想象，从来都不看中文版的电影，所以也只记电影的英文
片名。
“我包爆米花和可乐，其他我不管！”小天女在付钱这件事上永远豪气干云。
“那小天女我们两个绝配，我包吃爆米花和喝可乐你看怎么样？”路天鸣不由得又说出这种很欠的话来。
他就是这么一个性格，显然叔叔婶婶给他的零花钱也就够他给自己买张电影票的，可还是不能忍着不说话，而且说的话都是又冷又欠的。
“切！谁跟你绝配？”果不其然，小天女表示了十二分的鄙夷。
其他人的七嘴八舌很快把路天鸣的冷笑话盖过去了，大家对这个计划都很有兴趣，毕业前社团的同学一起在一个独立的小厅里看一部有爱的动画片，听起来是个很棒的回忆。
有爱的动画片！对，关键是有爱！路天鸣的心里像是要开出花来。
这一切仿佛冥冥中的暗示，楚萌萌选择了《Wall－E》，那个片子说一个灰头土脸的小机器人，它就叫Wall－E，是个收垃圾的小家伙，爱上一个小公主一样雪白的女孩机器人EVE的故事，路天鸣其实很
喜欢那片子，但是他不好意思跟任何人说。别人大概不会相信他看到最后一幕居然感动得流下眼泪来，自己都没察觉，那一幕是Wall－E被那个邪恶的船长机器人压成了一堆废铁，EVE赶着去寻找零件救它
，抱着Wall－E突破了音障。那大概就是爱情吧，路天鸣觉得真是感人死了，特意截了屏当作自己的壁纸。
慢着慢着！他忽的一愣。也许并不是什么冥冥中，选择那个片子的是楚萌萌……楚萌萌是想说什么么？楚萌萌跟路天鸣说过那部电影，说她看的时候哭了，觉得那个小机器人好可怜。
“那路天鸣跟我一起去买票吧，大家把钱都给路天鸣。”楚萌萌说。
群里一片附和声，路天鸣这个文学社理事的主要任务就是挨家挨户的收钱和跑腿，这个活儿交给他是惯例。
但是，这一次楚萌萌说她要一起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