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上午,邲郡城外
邲郡府丞率领全体府吏及众府役侍立城外,迎接新郡守西门豹。数天前即接到西门豹派遣的差官通知,大家都知道新郡守将于今日赴任。西门豹之名在魏国可以说是家喻户晓,众百姓听到西门豹来邲的消息,无不欢欣鼓舞,奔走相告。今日全城空巷,百姓全都自发地出城迎接新郡守。城外多达数千人,拥挤不堪,有的人手里还提着果品等礼物,人人皆以先睹新太守为荣。
等候了一个时辰,大家都有些焦虑,人群开始骚动起来,叽叽喳喳,私下议论。府丞问旁边府吏,“消息确实否?”府吏点头道:“确实无误。”这时北方有时过来几名客商,间或过来几辆车骑,众人皆注目以待,走到近处,尽皆失望地摇摇头。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时达正午,红日当空,众皆汗流满面,有的人急欲回家吃饭,但又不愿离去。正在此时,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阵锣声,极目北望,遥遥望见大道上一行车辆缓缓而来,人群顿时沸腾了起来。
西门豹一行人接近城门,“嘡、嘡、嘡!”一阵开道锣声,前面八人抬着四面大锣边敲边走,紧接着左右两人高挚着两面竖牌,左书“郡守”,右书“迴避”,四个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西门豹高车肆马,行走在队列中央,韩章及十余名跟随人员个个骑马紧跟车后。来到欢迎的人群面前,西门豹揭起轿帘,轻轻地向府丞挥了挥手,随即放下轿帘,一行人在人群夹道中寸步未停,旁若无人地进入城门,径直向郡府走去。
数千名迎接的百姓等了大半天,热得汗流浃背,却未能见到新郡守一面,个个摇头表示遗憾。
59.白日,郡府大厅内
大厅内摆了十几桌筵席,满桌鸡鸭鱼肉,美味佳肴,就座者除邲郡众府吏之外,尽皆邲郡士绅名流,个个冠戴巍峨,衣着锦绣。今日西门豹官袍履带,焕然一新。只见他红光满面,神采奕奕,双手举杯起立道:“今日在座诸位,皆本郡府之同僚,邲城之社会贤达、名人雅士。下官来邲,以后诸事皆赖诸位扶持。故今日略备薄筵,以为见面之礼。来,请大家干了这一杯!”众人纷纷起立,一饮而尽。接着西门豹端着酒杯,到一张张桌前轮流把盏碰杯,互相介绍认识。被敬酒之人皆满脸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受宠若惊,乐不可支。也有一些富绅对西门豹在邺郡的作为早有耳闻,对今日之宴请狐疑不安,但表面上仍然装出十分恭顺的样子。整个筵席上洋溢着一片欢乐热烈的气氛。
已到掌灯时间,众人纷纷告辞,西门豹亲自侧身立于郡府门口,一一拱手送别。
60.白日,邲郡城外,邲河岸边
到任十多天来,西门豹不是在书房里自酌自饮,就是与人对弈,一概不问政事,韩章诸人对此深感疑惑。
今日正值清明,天气晴朗,西门豹谓韩章道:“吾闻河洛之人喜欢清明踏青,此处傍近河洛,民风亦然。今日府内无事,汝吾二人何不出郊外踏青,聊以散心。”韩章唯唯称是。
西门豹吩咐备马,遂与韩章步出府门,府役早已牵来两匹马在门外侍候,一匹曰枣红马,一匹曰菊花青,俱皆膘肥马壮,浑身上下洗刷得油光发亮,背上皆配以精制的鞍辔,西门豹翻身跨上枣红马,韩章骑上菊花青,后边紧随着四名府吏和两名抬着食盒的府役。西门豹一松马缰,枣红马即稳稳向城南行去。市井行人见西门豹一行官仪威严,众皆侧身向街道两旁回避。两匹马驶出邲城南门,跨过吊桥,西门豹勒住马缰,转身注视着城楼、城墙,若有所思,片刻之后,西门豹道:“此门楼、城墙也太破旧了。”韩章不解地点了点头。
来到郊外,果然桃红柳绿,春意盎然。绿油油的麦田一眼望不到边,大道上踏青的人,三三俩俩,络绎不绝,大多衣着华丽,步态悠闲,间或可见有富家女子乘坐的小香车行驶其中。
西门豹与韩章两骑顺着大路缓缓南行。西门豹好象被眼前的春色迷住了,一声不吭,信马由缰,极目远眺。两匹马登上河堤,西门豹左手一勒马缰,枣红马顺从地沿河堤向西而行。春天的河水,略显微黄,水量不大,小有微波,平静地向东流去。西门豹低头俯瞰邲河之水,远望田野村舍,悠然自得。走了一个时辰,已经离城很远了,周围已看不见踏青之人,回望邲城,城廓隐隐约约,西门豹吩咐下马歇息。府役们立即在平整的堤面上摊开一大张台布,从食盒里取出各种精美小吃,还有两瓶醇酒,皆摆在台布上,西门豹道:“此乃荒郊野外,吾等无分官序,不计长幼,皆坐在一块,随便进些野餐吧!”众人围成一圈,席地而坐,低酌浅饮,徐徐进食。西门豹道:“多年来吾等皆沉溺于烦琐的政务之中,埋头于尺牍案卷之内,白白辜负了窗外一片春光。今日能共饮于此,暂解樊笼之苦,实乃一大幸事也!”
大家边饮边聊,情绪盎然,乐而忘返。时过晌午,红日西斜,西门豹道:“今日且饮于此,不知何日得再?大家回府歇息吧!”遂与众人顺原路返回。
61.傍晚,郡府客厅内
西门豹与韩章对座品茶。西门豹道:“主公这次以邲郡委吾,实为治理邲河尔!今日与汝等郊外踏青,乃籍口而已。吾欲借此访查邲河之水文地理也。”韩章释然地点了点头。
西门豹接着道:“吾观邲郡乃平原之地,土地肥沃,一马平川,邲河之水高出平地尺余,全赖两岸河堤防护,灌溉十分方便,然遇涨水季节,则防不胜防。吾意此次治水,宜以泄洪防涝为主,可于邲河上游开掘大渠,以分洪水之势,旱季亦可用以灌溉良田。然此设想是否可行,吾尚无把握。欲烦汝再辛苦一趟,去汾阳郡请史先生父子来此实地勘测,制定出具体的治河方案,方可开工,望汝辛勿推辞。”
韩章起立拱手道:“如此大事,岂敢推诿!明日吾即起程。”说罢便欲告别。西门豹道:“且慢!上次史先生父子二人在邺郡治河三年,倍受艰辛,临别时分文不取,至今思之尚于心不安。此次行前汝可携带百金,以为聘礼。”
韩章:“在下遵命!告辞!”
62.白日,郡府客厅内
西门豹与史起分宾主而坐,韩章、史平侍立两侧。
西门豹道:“先生回家不足一年,今又为治水之事远来邲郡,在下实在感愧之至。”
史起:“某在邺郡跟随大人三年,大人之为人实实令人敬佩。离别之后,无日不思念大人拳拳之情,今奉台命见召,虽插翅而来亦恨相见之晚!”
二人寒暄了几句,西门豹道:“吾仔细观察邲郡之水文地势,与邺郡迥然不同,苦思冥想,尚无良策,望先生教我。”
史起:“大人过谦矣!大人治水之设想,韩章已告知在下。大人之意深得治水之精奥,谙合邲郡之地形,诚乃长久之计也。然具体如何实施,尚待实地勘测后方可制定。明日吾即与小儿亲往勘测。”
西门豹:“如此有劳先生了!明日即让韩章陪同先生实地勘察。”转而又吩咐韩章道:“先生年事已高,汝明日可与先生乘马而去,一路上要注意先生起居,万不可过于劳累。”
韩章拱手道:“在下明白。”
63.邲河两岸
镜头推出史起父子与韩章诸人沿邲河河堤实地勘测的画面。
史起父子和韩章三人分乘马匹,后面跟随着六名府役,他们沿邲河河堤一路西上,边走边察看水情,有时下马测量水深、流速、堤坝的高度和宽度,直走到邲郡与邻郡交界处。一行人又从邲河上游南下,晓行夜宿,不顾风吹雨淋,察看这一带地形,直达百余里之外的汴河。勘测完汴河之后,他们又从邲河上游向东北方向勘测,至邲郡东北端后又转道东南,直至邲河下游,邲河到此水流疾速,奔腾而下,直入河谷。
旁白:“史起父子及韩章一行人跋山涉水,风餐露宿,考察了邲河的水流、堤坝的规模,接着又向南、向北勘测未来大渠的走向及终点,为治理邲河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64.白日,郡府大厅内
桌案上铺着史起父子绘制的《邲河分洪图》。史起站在案边讲解,西门豹、韩章、史平诸人围在四周。
史起:“从考察情况来看,邲郡地处魏国南方平原地带,地低水高,长期依赖于河堤防护。古来治水不外乎堵截与疏导二法,鲧以堵截治水而失败,禹以疏导百川而成功,今之形势亦然。若用堵截之法,则只能加固增高河堤,然长期如此,河床日增,河水日高,势必年年修堤不止,虽收效快,但遗患百年。长久之计,吾以为应以疏导分洪之策为佳,此法西门大人早已提出。经吾等实地勘测,可于邲河上游开掘南北两条大渠,渠首各建闸口一座,南渠南下百里直通汴河,北渠流向东北再转东南,汇入邲河下游,直入河谷。此两渠开成,平时可分邲水三分之一,用以浇灌沿岸良田;洪水时可分洪一半以上,故邲郡之水涝则永无虞矣。”
说到此处,史起停顿了一下,似在征求大家的意见。西门豹道:“两条大渠各长百余里,工程之大不亚于邺郡也。”
史起点头表示同意,接着道:“大人之言是矣!南北两渠,名曰大渠,实乃两条小运河尔。渠小则不足以分洪,以吾之勘察,每渠皆宽四丈五尺,深一丈五尺,方可达到计划分洪量。工程虽则浩大,但消耗材料无多,主要依靠人工挖掘。吾意今年首先掘通南渠,如遇平时洪水,足可分洪防涝,当年收效。明年再开掘北渠,俟两渠全部竣工,即使遇到几十年不遇之洪水,亦可保安然无恙。”
众人皆频频点头、叹服。
待府丞及众府吏走后,身边仅剩韩章及史起父子。西门豹拱手道:“先生之言,使吾疑虑顿消。上次治理漳河,吾亦在先生手下学了一点,这次再不敢烦劳先生父子长期在外,重历艰辛。以吾之意,这次就让吾与韩章一试身手吧!先生可在府中歇息几日,吾派人送先生归家团聚。”
史起父子与韩章听罢,十分诧异,史起道:“吾来邲之前,已安顿好家小,准备跟随大人一同治水,工程不完,吾父子绝不回乡!”
西门豹道:“吾并非不愿意留先生,实乃于心不忍也。有先生绘制的《分洪工程图》在此,吾与韩章按图施工,若有疑难之处,再派人登门求教,老先生还是放心回家休息吧!”
史起推辞再三,西门豹频频劝归。史起见西门豹主意已定,遂拱手道:“大人既然不容跟随,在下明日即告辞了。”
西门豹道:“且再盘桓歇息几日,何必如此着急。”转而又吩咐韩章:“汝陪史老先生再游玩休息几天,临行前送白银三百两,勉为酬劳。”
韩章:“是。”
65.深夜,西门豹的书房内
夜已经很深了,书房里仍亮着烛光,西门豹踱来踱去,踌躇不安。明天,他制定的一系列政策就要出台了,这时他却犹豫了起来,眼前不时浮现出邲城吏民倾城出迎的场面,那一张张殷切的面孔,一双双充满希望的眼睛,使他永远也不能忘怀。如果新政一推行,受苦受难的肯定还是穷苦百姓,必将民怨沸腾,他自己必然要受到万民唾骂。怨骂不足为惧,如果由此而引起部分百姓倾家荡产,流离失所,则如之奈何?想到这里,他几乎丧失了信心。忽然眼前一亮,转念到:“不施新政,来此何为?吾不愿遭受万民唾骂,如何推行新政?百姓不受两年困厄之苦,又何以警示主公?一人之名、一郡之民事小,国家之事为大。只要能使主公更加贤明,能使魏国更加强大,吾死尚不惧,何惧毁名哉!”想到这里,他猛地袍袖一挥,自言自语道:“明日不行,推到何时!”
66.白日,邲郡城内
今天,邲郡城内到处贴满了《郡守告示》。在城中心十字路口,许多人拥挤着观看,韩章穿着一身平民衣服也挤在人群中,前面一位儒生打扮的中年人手指告示,韵味十足地为大家吟道:“郡守告示:吾邲郡南接韩楚,西临强秦,东连齐国,乃四战之地也。而一马平川,无险可守,池不深,城不高,若仓卒之间遭受攻击,何以拒敌?此其一也。城楼破旧,道路不平,市井狭窄,影响市容,有碍观瞻,此其二也。邲郡地势低平,地低水高,常年水涝不绝,民有春种之苦,而无秋收之实,此其三也。
邲有三患,何保平安?何以致富?本郡守为万民计,为子孙后代计,拟在两年之内完成以下三项工程:一曰城防建设,二曰市政建筑,三曰开渠治河。
为使三项工程顺利进行,本郡守规定:一、每户出一名丁壮以服工役,为期两年。二、每户交城建费、防务费各五百钱,水利费千钱,共计两千钱。三、按地亩多寡,每亩征收建渠费五十钱。以上三项,今明两年,两次交清,无工者可以捐代工,无钱者可以工代捐。
此次施工,一律采取分段招标承包制,有意承包者,即日起皆可到郡府工程处报名,届时公开招标。
为了保证工程按时开工,从今日起,各乡里即可开始征收各项捐赋,逾期不交者罚,抗拒不交者,予以严惩。”
众人听罢,俱皆大吃一惊,人群哗然,议论纷纷。
一穷苦老者摇头道:“这么多赋税,我如何交得起啊!就是卖完家产,也不抵一半啊!”
一中年儒者道:“修渠防洪,乃造福万民之举,虽苦尚亦甘心。其他工程,何不待渠成之后缓图之。如此重负,民何以堪!"
韩章边走边听,一时间,群众的议论变成了谩骂声。
“原来没有郡守,虽受水涝之患,尚可勉强度日。今日来了郡守,民何以生!”
“人言西门豹爱民如子,今日看来,实乃欺世盗名之徒也。”
“天下乌鸦一般黑,当官为民者,鲜矣!”
“什么工程捐赋,实乃苛捐杂税、横征暴敛尔!”
“西门豹,害民贼也!”
这时全城百姓大多知道了告示的内容,顿时街道上群情激愤,骂不绝口,大有不可扼止之势。
韩章紧锁眉头,默默不语,迈着沉重的步子缓缓往府衙走回。